第4章 剋扣口糧,一餅換情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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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眼接管護糧隊後,日子便不一樣了。

  倒也不是說他有多大本事,論帶兵打仗,他周大眼連李鐵牛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可論起使壞整人,這守捉里怕是沒幾個能及得上他。

  頭一件事,便是把陳瞻的差事換了。

  護糧隊裡頭,差事有肥有瘦。押糧進城算肥的,跟著車隊走一趟,沿路有人招待,回來還能撈點油水;守糧倉算中等,活兒不重,就是悶得慌;最苦的是夜間巡哨和搬運糧草,前者凍得人骨頭疼,後者累得人腰都直不起來。這活兒平日裡都是輪著來,誰也別想躲,可輪到周大眼說了算,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大眼把陳瞻和郭鐵柱安排去了最後一檔。

  白天搬糧草,晚上巡哨,一天下來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郭鐵柱年紀小,幹了兩天便累得眼眶發青,走路都打晃。陳瞻倒還撐得住,這具身體底子好,擱現代怎麼也是個體測滿分的料。

  只是餓。

  第三日,陳瞻去領口糧,管糧的老卒只給了他半份。

  「怎麼就半份?」

  「周什長的吩咐。」那老卒眼皮都不抬,「說你昨夜巡哨睡著了,扣你半月口糧。」

  陳瞻沒吭聲,端著半碗糙米轉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昨夜沒睡著。可這種事,有理也說不清。周大眼是什長,他說你睡著了,你便是睡著了。這邏輯放在哪個時代都一樣,上輩子在公司里也見過,領導要整你,隨便找個由頭就行。

  郭鐵柱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哥,這明擺著欺負人!咱們找守捉使說理去!」

  「說什麼理?」陳瞻把那半碗糙米分了一半給他,「吃飯。」

  「可是哥……」

  「吃。」

  郭鐵柱不敢再說,低頭扒飯,眼眶紅了。

  陳瞻坐在一旁,慢慢嚼著糙米。米是陳的,有股子霉味,硌得牙疼。擱上輩子,這玩意兒餵狗都嫌寒磣。可他一口一口咽下去,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周大眼這是剛開頭。接下來只會越來越過分,不把他整趴下不會罷休。

  他能怎麼辦?

  告狀沒用。劉審禮不會為了他一個戍卒去得罪周大眼。

  反抗更沒用。周大眼是什長,手底下有人,他一個人打不過。

  眼下他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能挨刀。

  唯一能做的,就是熬。

  熬到周大眼自己犯錯,熬到有機會翻身。

  可光熬也不行。得找幫手。

  入夜,陳瞻照例去巡哨。

  三月的代北,夜裡冷得很。他裹著一件破舊的皮襖,握著橫刀,沿著守捉的土牆來回走。風從北邊刮過來,像刀子一樣割臉。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康進通。

  「康叔?」

  「噓。」康進通壓著嗓門,把一個布包塞到他手裡,「餅,趁熱吃。」

  陳瞻打開布包,裡頭是兩張烙餅,還冒著熱氣。

  他愣了一下,沒動。

  餅是好東西。他已經兩天沒吃飽飯了,肚子早就在叫。可他沒有立刻往嘴裡塞。

  他在想另一件事。

  康叔送餅,是照拂他,念著老主子的情分。可康叔一個人幫不了他多少。周大眼要整他,康叔攔不住。

  這餅,吃了只能填飽肚子。

  可要是送出去呢?

  送給誰?

  護糧隊裡頭,能幫上忙的人不多。那幫弟兄雖然念著他在陣上救命的情分,可他們自己都是泥菩薩過江,幫不上什麼大忙。

  能幫忙的,得是有消息、有門路的人。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想到一個人。

  趙老卒。

  這老頭在守捉待了二十年,什麼事兒都見過。什長換了七八個,他還是那個趙老卒,滑得像泥鰍,誰也拿捏不住。這種人,消息最靈通,門道最清楚。

  可這種人也最難拉攏。他不站隊,誰倒霉他都不沾邊。憑什麼幫你?

  除非,讓他覺得你值得幫。


  「康叔,這餅,您幫我送給趙老卒吧。」

  康進通一愣:「送趙老卒?那老東西油滑得很,你送他餅做什麼?」

  「他在護糧隊裡待了二十年,什麼事兒都門兒清。」陳瞻道,「我得有個人指點。」

  康進通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他看出來了,這小子不是餓昏了頭,是在打算盤。送餅不是交朋友,是投資。

  「行。不過那老東西未必領情。」

  「領不領情,試試再說。」

  康進通走了。陳瞻繼續巡哨,肚子咕咕叫著。

  他不是不想吃那餅。餓了兩天,聞著那股子麥香味兒,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可他忍住了。

  兩張餅,吃了就沒了。送出去,興許能換點別的東西。

  這買賣,值。

  翌日傍晚,陳瞻搬完糧草,正坐在牆根底下歇氣,趙老卒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陳瞻看見他,心裡便有了數。

  來了。

  這老頭要是不想搭理他,根本不會出現。既然來了,說明那兩張餅起了作用。

  「陳小子。」

  陳瞻站起來。

  「趙老哥。」

  趙老卒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在這樓煩守捉待了二十年,從毛頭小子熬成了老卒,什長換了七八個,他還是那個趙老卒。

  守捉里的人都說,這老東西滑得像泥鰍,誰也拿捏不住他。上頭換誰當官他都能處得來,從不站隊,從不得罪人,就這麼稀里糊塗混了二十年。

  可陳瞻不信。

  能在這地方混二十年不倒,光靠滑是不夠的。這老頭肯定有自己的門道。

  趙老卒在他旁邊蹲下,掏出一個旱菸袋,慢悠悠地點上。

  「昨晚那餅,是你讓老康送的?」

  陳瞻點點頭。

  「為啥送我?」

  「趙老哥在這守捉待了二十年,什麼事兒都見過。」陳瞻道,「我初來乍到,想請教請教。」

  趙老卒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沒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老趙我在這邊地待了二十年,什長換了七八個。有的被擼了,有的調走了,還有兩個死在馬賊手裡。你猜老趙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怎麼活的?」

  「不站隊。」趙老卒吐出一口煙,「誰當什長我都不得罪,誰倒霉我都不沾邊。就這麼稀里糊塗混著,混一天是一天。」

  陳瞻沒說話。

  他在等。

  趙老卒要是只想說這些場面話,那兩張餅就白送了。可他既然親自來了,說明不止這些。

  「你這小子,心眼比一般人多。」趙老卒斜眼看他,「在堂上把周大眼懟得說不出話來,全守捉的人都看見了。可你知道嗎?那一刻老趙我就在想,這小子要倒霉了。」

  「為什麼?」

  「因為你太出風頭了。」趙老卒磕了磕菸袋,「這守捉里,出風頭的人沒有好下場。你瞧瞧這幾天,是不是這個理?」

  陳瞻苦笑了一聲。

  是這個理。職場生存法則,古今通用。

  「那你還敢送餅給我?」趙老卒盯著他,「你不怕我轉頭就去跟周大眼告密?」

  陳瞻看著他,沒有迴避。

  「趙老哥要是想告密,昨晚就告了,不會等到今天。」

  趙老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頭有幾分意外,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小子,有點意思。」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老趙我就跟你說幾句實話。」

  「您請說。」

  「周大眼那廝,蠢是蠢了點,可他背後站著劉審禮。你要是跟他硬碰硬,沒有好果子吃。」趙老卒壓低聲音,「可你要是能熬過這一陣,讓他自己犯錯,那就不一樣了。」

  「怎麼讓他自己犯錯?」

  趙老卒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明天有個差事,送信去雲州。這活兒輕省,還能撈點油水,周大眼肯定會搶著去。」

  陳瞻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過嘛,」趙老卒話鋒一轉,「最近桑乾水那一帶不太平,聽說有馬賊出沒。走大路繞一圈得三天,走小路抄近道只要一天半,就是險了些。你說周大眼那性子,會走哪條路?」

  陳瞻沒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周大眼貪功又怕死,肯定會走小路。抄近道能早一天回來交差,在劉審禮面前露臉。可要是在小路上碰見馬賊……

  「老趙我什麼都沒說啊。」趙老卒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話,「就是隨口一提,你聽聽就算了。」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陳瞻一眼。

  「對了,那餅不錯。下回有了,記得再送一張。」

  說完,他晃悠悠地走遠了。

  陳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這老頭,有意思。

  他在心裡盤算著。

  趙老卒為什麼幫他?

  不是因為那兩張餅。兩張餅能值幾個錢?換不來這麼重要的消息。

  趙老卒幫他,是因為他在觀望。

  這老頭在守捉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看人下菜碟。他不站隊,不是因為他不想站隊,是因為他要站就站贏家的隊。站錯了隊,二十年的平安日子就全毀了。

  那天在堂上,陳瞻把周大眼懟得說不出話來。趙老卒看見了,心裡頭有了想法。

  這小子,興許不是軟柿子。

  可他還不確定。所以他來試探,遞個消息,看陳瞻怎麼接。

  接得好,說明這小子有腦子,往後興許能成事。接不好,那就當什麼都沒發生,他趙老卒依舊是那個不站隊的老滑頭。

  這買賣,對趙老卒來說穩賺不賠。

  可對陳瞻來說,也不虧。

  他花了兩張餅,換來一條情報。這情報要是用好了,能讓周大眼栽個大跟頭。

  兩張餅換一個對手的跟頭,划算。

  陳瞻靠在牆上,望著北邊漸暗的天色。

  送信去雲州,周大眼要搶這個功勞。

  走小路,可能碰見馬賊。

  碰見馬賊會怎樣?以周大眼那膽子,十有八九會出醜。

  那就讓他去。

  讓他搶這個功勞。

  入夜,陳瞻躺在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郭鐵柱睡在旁邊,抱著那個小布袋,縮成一團,睡得正香。這小子累了一天,倒頭就著,鼾聲輕輕的,像只小狗。

  陳瞻看著黑漆漆的房梁,腦子裡轉個不停。

  他在想明天的事。

  周大眼要是真去送信,真走小路,真碰上馬賊,會怎樣?

  最好的結果,是周大眼被馬賊殺了。那他這個眼中釘就沒了,往後日子好過得多。

  可這太難了。馬賊劫的是財貨,不是命。周大眼只要識相,把東西交出去,多半能保住一條命。

  那就退一步。

  周大眼丟了信,丟了臉,回來挨劉審禮一頓罵。他在護糧隊的威信就會大打折扣。到那時候,陳瞻再想法子拉攏人手,就容易得多。

  這是他能爭取的最好結果。

  當然,也有可能周大眼運氣好,一路平安,什麼事都沒有。

  那也無所謂。

  他沒有損失。兩張餅而已,就當交個朋友。

  想到這兒,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劉審禮說的那番話。

  「你阿爺當年也很聰明。可惜啊……」

  可惜什麼?

  康進通說不是說話的地方,可一直沒找到機會細問。陳瞻隱隱覺得,父親的死沒那麼簡單。要真是剿匪戰死,劉審禮不會是那種語氣。

  他摸了摸腰間的銅扣,涼涼的,硌手。

  阿娘說,走投無路的時候,去找安姓人家。


  安姓,粟特人。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來。

  前幾天押糧的時候,在雲州城外碰見過一個胡商,姓安,叫安延偃。那人生得高鼻深目,一看就是粟特種,趕著幾輛騾車,說是從河西來的,販些皮貨香料。

  當時只是打了個照面,沒說幾句話。可陳瞻記住了那個名字。

  安延偃。

  或許,這是條路。

  他閉上眼睛,把這些事在腦子裡理了理。

  眼下最要緊的,是周大眼這一關。

  等周大眼栽了跟頭,他在護糧隊的日子就好過些。

  日子好過了,才有餘力去查別的事。

  阿爺的死,劉審禮的暗示,獨眼馬賊的來歷,安延偃這條線……

  這些事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可他知道,急不來。得一步一步走。

  先把周大眼這關過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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