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滾吧,別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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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壟間鋪展著大片作物,稻麥豆薯、青椒黃瓜、甜瓜草莓、牡丹芍藥,樣樣齊整;最醒目的,是成片專為漚肥而栽的綠肥作物——紫雲英、苜蓿、苕子,密密匝匝,莖葉肥厚。

  囤這麼多肥料,可不是圖個好看。他早盤算好了:一旦局勢突變、城門一關,糧食供應斷檔,這些肥就能立刻催熟三季輪作,一天頂別人三天產糧。

  看完農田,他又踱上藥山。山上藥苗蔥蘢,黨參、黃芪、丹參、蒼朮、金銀花……一畦一壟,都按道地藥材的標準侍弄。

  前世聽人講過一句扎心話:「中醫亡於中藥。」雖有些刺耳,卻戳中要害——再精妙的方子,若藥材虛胖、炮製失度、年份不足,輕則無效,重則傷人。

  往後,這根脈,他得親手護住。絕不能讓倭寇、高麗棒子把老祖宗熬了幾千年的藥罐子端走,還倒打一耙說是他們家傳的。

  接著他拐進牧場。新拓了十畝草場,原本擠得翅膀都難張的雞鴨鵝、牛羊豬、狍子獾子、野雉山兔,如今撒開蹄子跑、撲棱著翅膀飛,連喘氣都敞亮了不少。

  牧場眼下真稱得上「百畜興旺」。

  家禽不提,光牲畜就分三路來頭:集市淘來的健碩耕牛、遠赴通縣、房山各村收來的本地黑豬和蒙古綿羊,還有他自個兒翻山越嶺套回來的活物——幾隻帶崽母獾、一對野山羊、幾隻羽毛鋥亮的環頸雉。

  當然,京城近郊能見的野物就那麼些,想湊齊《本草綱目》里的「山野一味」,還得等日後往深山老林里鑽。

  轉完農牧場,他順手掀開倉庫儲物格蓋板。

  米麵油鹽、乾菜臘肉、種子種苗、藥材原材……堆得滿滿當當,光是粗糧就夠他一人嚼二十年不重樣。

  他嘴角一翹,身影倏地淡去,出了空間。

  翌日清早。

  蘇毅正窩在炕頭翻一本泛黃的《傷寒論》,院門外就傳來叩門聲。

  開門一看,是羅家雜貨鋪的小王,裹著件舊棉襖,鼻尖凍得通紅。

  「小王哥,快進屋烤火!這鬼天氣,呵口氣都能結霜!」

  蘇毅是南方人,頭回在北平過冬,被這乾冷朔風颳得直縮脖子。

  小王把懷裡紙包擱在八仙桌上,壓低嗓子:「毅哥兒,掌柜的喊你中午過去一趟,有要緊事。怕惹眼,特叮囑你慢點走,多繞兩道巷子,別走直路。」

  話不多,句句落地。蘇毅點頭:「成,碗筷一撂就動身。」

  城裡什麼光景,他心裡門兒清。

  我軍兵臨城下,國民黨特務像瘋狗似的滿街咬人——暗殺、盯梢、抄家,日夜不休。不僅揪斗進步師生、開明士紳,更對地下交通員窮追猛打,好幾條情報線已被掐斷,電台都藏進棺材板底下才敢發報。

  中午一碗炸醬麵下肚,他推開院門,慢悠悠朝安平巷晃去。

  不疾不徐,邊走邊看:窗上貼著福字,檐下掛滿冰凌,小孩攥著糖葫蘆跑過,大人拱手作揖,「您吉祥」「年年有餘」一聲接一聲。

  還有穿長衫的老先生,見人必打千、請安,動作一絲不苟。守舊歸守舊,可那股子溫良恭儉讓的筋骨,就在這舉手投足里活著。

  進了巷子,推開店門,跟小王點頭打了招呼,便往後院走。

  敲響後院柴門,門一開,老羅沒在算帳,也沒擦貨架,就坐在小竹椅上,手裡捏著半截旱菸,眼睛直勾勾盯著門縫。

  一見他進來,立馬咧嘴笑:「喲——這不是咱們四九城頭一號『鎮宅神童』蘇毅?如今連胡同口賣糖糕的老太太,提你名字都豎大拇指!」

  沒錯,韓慶奎那檔子事一過,坊間就送了他個新綽號:少年閻王。

  蘇毅眼皮一耷拉:「羅叔,您今兒閒得搓麻繩呢?那我撤了。」

  老羅趕緊伸手攔:「哎喲喂,逗你一下還當真?真當自己是琉璃廠扛把子了?信不信回頭你叔拎棍子來我這兒領人?」

  蘇毅搖頭嘆氣,收了玩笑勁兒:「行了羅叔,說正事吧。這節骨眼上,您不忙活生意反找我,準是撞上硬釘子了。」

  老羅臉一沉,煙鍋磕了磕鞋底:「既然你明白眼下多險,那就不用我多囉嗦——咱們的人走路都踮腳,生怕咳嗽聲大了驚動隔壁茶館的『喝茶人』。」

  「情報送不出去,接收站全啞了火。可偏偏,傅家那位大小姐手上,攥著一份火燒眉毛的急件。」


  蘇毅沒吭聲,只抬眼看著他。

  老羅迎著他目光,一字一頓:「她要你,親自送去西直門火車站,交給穿灰布長衫、左手缺根小指的男人。」

  因為常隨師父出入傅家,又跟那位大小姐走得近,彼此往來自然沒人起疑。

  老羅略一思忖,壓低聲音道:「前夜你遭人伏擊的事還沒平息,我琢磨著,還是白天出城穩妥些。別露真容,照老法子——扮成討飯的老頭,佝僂著背、拄根棍、端個豁口碗,混出去才不扎眼。」

  這話沒錯。夜裡溜城門風險太大,萬一再撞上那伙人,怕是連脫身的機會都沒有。

  可若以本來面目出城,同樣行不通。

  韓慶奎那檔子事雖已翻篇,但暗地裡盯他的人,比牆縫裡的蜘蛛還多。

  眼下風聲這麼緊,突然離城,無異於往鷹隼眼皮底下晃悠,不引人注目才怪。

  「我心裡有數,這就去傅家。」

  「好!」

  蘇毅轉身便往史家胡同走,直奔張垣綏靖公署駐平辦事處——傅將軍的宅院。

  剛到門口,守門的兵丁一眼就認出了他。

  「蘇小哥,又來送藥?」

  蘇毅笑得輕鬆:「前兩天跟大小姐約好了,過來喝杯茶,聊會兒天。」

  「您稍候,我進去通稟一聲。」

  不多時,那士兵快步折返,朝他側身讓路。

  院裡人早得了信,見他進來,都客氣地點頭招呼。

  傭人先前已傳過話,他徑直穿過垂花門,進了傅小姐住的小院。

  「蘇毅弟弟來了?外頭刮著刀子風,快進來坐,趁熱喝口茶暖暖胃。」

  「謝傅姐姐。」

  他笑著接過青瓷盞,吹了吹浮沫,熱氣撲在臉上,寒氣頓時退了三分。

  傅小姐只說老朋友敘舊,順手把屋裡伺候的傭人都支了出去。

  屋內只剩兩人,窗紙映著冬日淡光,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細響。

  蘇毅這才把老羅教的接頭暗語,一字不差說了出來。

  傅小姐聽完,唇角微揚,對上了後半句。

  末了卻沒急著開口,只抬眼望著他,眸子裡透著幾分洞悉的笑意。

  蘇毅不答,只慢條斯理啜了口茶,神色平靜得像口古井。

  傅小姐看他這副小大人模樣,忍不住掩嘴輕笑:「喲,原來我當地下交通員,竟是你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弟?」

  蘇毅挑挑眉:「傅姐姐心裡不是早有譜了?」

  她搖搖頭:「猜是猜過,可哪敢往實里想?畢竟你才十歲。」

  他聳聳肩:「這會兒不就坐實了?」

  傅小姐笑著頷首,起身回內室取來一封薄信,遞到他手裡。

  又低聲叮囑:「務必儘快送出。若非我這身份太顯眼,真想親自跑一趟——可如今……」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單薄的肩膀,沒把後半句說完。

  在她眼裡,蘇毅再機靈,也終究是個孩子。

  她不怕信送不到,怕的是他被人堵在半道,一個半大少年落在特務手裡,不死也得脫層皮。

  蘇毅擺擺手:「傅姐姐放心,信若保不住,我就把它嚼碎咽下去;人若被抓,它也絕不會落到他們手上。」

  她點點頭,又輕輕搖頭:「我不是信不過信,是信不過這世道——那些人如今紅了眼,咬起人來不分青紅皂白。」

  蘇毅卻只一笑:「瘋狗撲上來,打瘸它的腿就是了。」

  話音未落,他已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

  「我送送你。」傅小姐也跟著起身。

  「好!」

  她一路送到二門,目送他瘦小的身影拐過影壁,消失在胡同口。

  寒風卷著枯葉打旋,她站在階上,指尖悄悄掐進掌心,只盼這一程,順風順水。

  蘇毅先繞去師父那兒坐了片刻,沒多言語,只閒話幾句天氣,便告辭離開,一如往常。

  可一轉進僻靜小巷,他身形一閃,人已沒入隨身空間。

  空間裡,他戴上洛基面具,手指在臉上反覆揉捏——昨兒練了一整晚,今日已拿捏得八九不離十:顴骨削下去,眼角堆起褶子,下巴拉長鬆弛,再配上一身洗得發硬、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活脫脫是個凍得哆嗦的老乞丐。


  他拎起一根磨得油亮的棗木棍,端起豁了邊的粗陶碗,慢吞吞踱出巷口,朝著東直門晃去。

  可他自己清楚,這一趟,比以往哪次都懸。

  易容出城,本就如踩刀尖;偏又趕上局勢繃到極致——城裡城外,兩股勢力正死死咬住對方咽喉。

  他這一身破衣爛衫,既可能被守軍當流民盤查,也可能被城外游哨當成敵探亂槍打死。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這封信,重得他必須扛起來。

  蘇毅裹著幾片打滿補丁的粗麻布,脊背彎得像一張拉斷了弦的弓,慢吞吞挪到城門口。

  混在出城的人流里,縮著脖子等查驗。

  輪到他時,守門的兵丁斜眼一掃,見是個抖得不成樣子的老丐,立刻捂住鼻子,眉頭擰成死結,仿佛那身餿味能蝕穿皮肉。

  「喂!老東西,城裡飯都討不著,還往外蹽?尋墳地去?」

  蘇毅喉嚨里擠出沙啞斷續的調子,像枯枝在砂紙上磨:「軍……軍爺!小老兒是真沒活路嘍——城裡連樹皮都刮淨了,哪還有人肯施捨一口餿粥?」

  「今兒日頭勉強有點暖意,小老兒打算出城尋塊背風坡,搭個草棚,趁手還能動彈,先把坑刨出來……好歹入土為安,不叫野狗拖了屍首去。」

  那兵丁眼皮都沒抬,只擺擺手。這類事見得太多——別說城外,單是城西幾條破巷子裡,凍僵的老骨頭都摞成堆了。

  可規矩不能破。

  和上次一樣,搜查一絲不苟:衣襟、袖口、補丁疊補丁的褲襠縫,連鞋幫里塞的乾草都被掏出來抖了三抖;手裡那根磨得發亮的棗木棍也被拎起來掂了掂分量,若非看他拄著棍子才沒當場癱軟,早被抽走了。

  「滾吧,別擋道!」

  「哎……這就走!」蘇毅應得又快又顫,撐著棍子一步一晃往外蹭。

  直到拐過第三道土坡,身影徹底甩開城樓視線,他腰杆倏地一挺,腳步如離弦之箭,直撲良鄉方向。

  羅掌柜早交代清楚——那邊駐著國軍部隊,信必須親手交到他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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