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無敵的李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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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

  奉天殿。

  與昨日不同,朝會初一開始,李寶就搶在所有人前頭,第一個站了出來——

  「皇上,臣有本奏!」

  「准奏!」

  李寶不顧周圍異樣目光,擲地有聲道:「今之大明何其盛也,然,今之大明國帑又有多少儲蓄?」

  此言一出,偌大的奉天殿無不變色。

  誠然,國帑沒錢幾乎是公開的秘密,可如此公開場合就這麼說出來……卻是從未有過,甚至這句話都夠得上動搖國本了。

  可又如何?

  首先,國帑確實沒錢,人家說的是事實!

  其次,人家是債主,人家有資格說這話!

  拋開永青侯李青不談,真要給李寶扣上「妖言惑眾」的帽子,人家反手拿出海量銀券甩朝廷臉上……可就不只是失了朝廷體面了。

  大明的財政體系必崩!

  於是大殿寂靜,群臣齊齊望向皇帝——朝廷體面你管不管?

  朱翊鈞目光掃視一周,而後呵呵笑道:「李愛卿可真敢說啊。」

  「臣只是實話實說。」李寶眼瞼低垂,「臣敢說實話,是因為皇上虛懷若谷,是因為皇上聽言納諫……」

  朱翊鈞微微頷首:「話是尖銳了點,可實話往往不好聽啊。眾卿也隨朕聽一聽這實話吧。」

  群臣沉默。

  「李愛卿你繼續。」

  「是!」

  李寶拱了拱手,又掃視一周,才繼續說道,「自古以來,我大明人口為最;自古以來,我大明科技為最;自古以來,我大明物質財富為最……可這樣的一個大明,國帑卻瀕臨枯竭,何以如此?」

  「漢之文景、唐之開元……國帑錢糧堆積如山,今之大明何以如此?」

  張居正清了清嗓子,淡淡開口:「論財政進項,漢之文景、唐之開元,如何與我大明相比?今國帑確是拮据了些,卻非財政收入不足,而是朝廷一直致力於執行惠民國策,故才如此。」

  「張首輔說的是!」

  李寶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道,「敢問張大學士,惠民國策能不能停?各項開支能不能縮減?」

  張居正淡然道:「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願不願的問題!」

  「朝廷願否?」李寶追問。

  張居正:「如朝廷如此,受傷害的就是萬萬黎庶了。」

  李寶微微一笑,道:「張首輔言之有理。既然不能節流,那便只能開源,昨日戶部張尚書也是持這樣的觀點,李寶與張首輔、張尚書理念一致。」

  張居正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張學顏更是鬱悶——我今日啥也沒說,你咋還把我拉下水呢。

  不料,這還沒完。

  李寶看向他,說道:「昨日張尚書問李家的開源之道,本侯沒說清楚,今日本侯就回答張尚書。」

  張學顏:-_-||你能閉嘴嗎?

  「世人都說李家有錢,李家也確實有錢,可李家的錢從何而來,卻是沒多少人看得清楚明白!」

  李寶淡淡道,「李家的經營理念始終只有一個——不賺窮人的錢,只賺有錢人的錢。」

  「不對吧。」張四維開口道,「每一輛二輪車、三輪車,李家都可收取一定的專利費用,雖然不多,但在龐大的銷量下,也是一筆不菲的財富,難道說,買二輪車、三輪車的人,都是有錢人了?」

  李寶反問道:「買二輪車、三輪車的人,都是窮人?」

  「難道不是?永青侯莫要詭辯!」

  「好!先姑且算是窮人吧!」李寶說,「二輪車分自行車、黃包車,都是出行的工具,區別在於一個自己騎,一個由他人拉載。試問,這是不是降低了人的出行成本,降低了出行成本,是不是變相省錢了?是,李家是賺了錢,可購買之人是不是也賺了?」

  「永青侯以為降低了?」張四維嗤笑道,「沒有自行車之前,百姓出不得行了?」

  「張大學士這兩個問題,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問題,本侯就一併作答了吧。」李寶舒了口氣,道,「如果沒有自行車、黃包車,有頻繁出行需求的人,就只有兩個選擇:一,騎馬坐轎;二,腿兒著。前者的費用高於自行車和黃包車,後者雖不直接產生費用,卻是效率低下,進而提高了隱形成本。」


  「我想,什麼是壓榨,什麼是共贏,張大學士不需要我來闡述了吧?」

  張四維啞口。

  李寶繼續說:「再說是不是窮人的問題。首先,自行車和黃包車的價格,雖不算離譜,但對真正的窮人來說,也還是買不起的;其次,自行車和黃包車包括三輪車,是工具,卻不止是工具,它也是資產,可以創造財富的資產。如果一個擁有資產的人,也算是窮人,那我大明又有多少富人?」

  不等張四維開口,李寶緊接著拋出誅心之論——

  「我李寶是富人,你張大學士也是富人,在座的諸位同僚都是富人,我們都不同程度地擁有不同的資產。我們擁有資產,他們也擁有資產,張大學士卻認為其只是窮人,這是否是一種歧視?是不是認為他們不配?是不是不屑與他們為伍?」

  張四維面色大變:「本官沒有這樣說!!」

  李寶卻像是沒有聽到似的,兀自說道:

  「當然了,較之張大學士他們也可以說是窮人,因為他們沒有張大學士有錢,可要是按照這個邏輯……抱歉,於我而言,在座的各位都是窮人!」

  言罷,李寶睥睨眾人——誰贊成,誰反對?

  沒人反對,因為沒人能反對!

  李寶又道:「我比你有錢,我鄙視你,你比他有錢,你鄙視他……這對嗎?」

  無人說話。

  李寶再道:「我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達者!」

  「我們為什麼能成為達者?」

  「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李寶說道,「我們幸運的生在了這個國家,我們幸運地生在了這個時代,我們幸運的生在了這樣的國家與時代下的富庶之家,才得以有今日。」

  「如果我們生在前朝,如果我們生在無立錐之地的貧苦之家,我們還是這樣的我們嗎?」

  「我從不認為我能有今日的地位、財富,是因為我自身的努力,我也不覺得我高人一等。」

  李寶情緒有些激昂——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斯入倉,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於是李斯乃嘆曰:『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注①。

  「我們的成功,是因為我們的努力?百姓的窮苦,是因為百姓不夠努力?呵呵,真沒什麼可值得驕傲的!」

  李寶做了個深呼吸,高聲問道:「諸位大人以為然否?」

  群臣盡皆緘口不言。

  「張大學士以為然否?」

  「張尚書以為然否?」

  ……

  李寶逮著內閣大學士與六部九卿,一個一個挨著問。

  逼得這些個大人物不得不答。

  這一刻的李寶,無敵!

  因為這是最高級別的政治正確!

  人分三六九等的普遍價值觀,並沒有因為李寶這一番慷慨陳詞而粉碎,可此時此景,誰敢將這樣的價值觀,冠冕堂皇地說出來?

  誰敢踩在這塊貞潔牌坊上?

  誰敢?

  無一人敢!

  這就是李寶想要的!

  更是李青昨日去內閣的深層原因!

  偌大的奉天殿就這麼沉默著,沉默了許久……

  最終,

  內閣首輔張居正開口了:

  「孟子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我等讀聖賢書,當不負聖人教誨!」

  申時行率先表態——「張大學士所言極是!」

  「張大學士所言極是!」

  內閣余有丁、潘晟、張四維,接連表態……

  「張大學士所言極是……!」

  ……

  注①:摘取《史記·李斯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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