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太祖是個可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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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王是誰,眾所周知。

  李氏、王氏可不敢接這個話茬。

  稱成祖燕王也就罷了,還老鼠見貓……

  哪有老鼠,哪有貓,明明是兩條真龍。

  一句話,把太祖、成祖兩位祖宗皇帝,都給罵進去了。

  這殺傷力……簡直了。

  父子二人多少也有些尷尬。

  朱翊鈞悶悶道:「什麼燕王?是成祖太宗皇帝!」

  李青呵呵道:「不想聽?成!那我不說了。」

  「……哪有話說一半不說的啊。」朱載坖訕訕道,「還是說一說,你為啥不敢跟太祖犟的事吧。」

  李青瞪眼:「啥叫我不敢跟太祖犟?我這是關愛老人!真以為我怕了他?」

  「你不怕,你慫什麼?」朱翊鈞忍不住說。

  「我慫?我慫什麼?」李青嗤笑,「他一個老頭子能奈我何?追殺我那麼多次,可有一次傷著我一根寒毛了?」

  「那是因為你跑的快。」朱翊鈞咕噥道,「你不慫,你跑什麼啊?」

  「廢話!」李青氣道,「我拿劍砍你,你不跑啊?」

  「我……」朱翊鈞悻悻道,「說來說去,不還是慫嗎?」

  李青翻了個白眼兒,揶揄道:「照你這意思,我應該拿劍砍回去?」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幾個意思?」

  「……說你呢,說你呢,別岔開話題。」朱翊鈞連忙岔開話題,好奇問,「先生當時的個人實力,一定沒有現在強橫,不過,以先生的本事決意要走,想來並不難,為何卻選擇留下呢?」

  朱載坖接言道:「我想,一定是被太祖的魅力所折服,又或是心繫大明天下、社稷蒼生,對吧?」

  李青微微搖頭:「達則兼濟天下,可當時的我,卻不是什麼達者,且人生地不熟的,對歷史政治的了解幾乎為零,我也沒想過要如何……至於被太祖的魅力折服,更是無從說起,我只是被他忽悠住了,你們是不知道……」

  巴拉巴拉……

  「……」

  「……」

  父子二人大失所望。

  無論是對太祖,還是對永青侯,濾鏡都碎了一地……

  朱翊鈞頹然一嘆,問回最初的問題——

  「眯眼,皺眉,眼瞼低垂,先生這一套連招動作,是怎麼養成的習慣啊?」

  李青撇嘴道:「你還是想說我怕太祖,對吧?」

  「呃呵呵……只是好奇,好奇而已。」

  李青懶得計較,說道:「當時涉世未深,藝也不高,說一點不怵是假的,卻也談不上多麼恐懼。我是醫生,馬皇后的病情我最是了解,我完全可以在她生命垂危之前逃之夭夭,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在深山老林過個幾十年……再說了,我還有我師父呢,我藝不高,我師父的藝可是高的很呢,十層樓都不止……我可沒有『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觀念。」

  這一點,父子二人並不懷疑。

  小杖受,大杖走。

  這句話,李青已經不知生動演繹過多少次了。

  朱載坖問道:「可最終,先生還是留了下來,這是為什麼呢?」

  「這就有些複雜了……」李青沉吟良久,輕輕說道,「簡而言之,三分出自太祖忽悠+恐嚇,兩分出自憐憫,餘下五分……就是來自馬皇后了。」

  聽到「孝慈皇后」,李氏、王氏, 都打起了精神。

  「這是……為何啊?」朱翊鈞問。

  「因為馬皇后知道老朱是什麼德性……」

  「注意用詞,注意用詞……!」朱載坖連連提醒,拍桌子瞪眼,「當著太祖兒孫、兒孫媳,你這樣……好嗎?」

  「……行行行,太祖太祖。」李青沒好氣道,「既聽故事,還提要求,屁事兒可真多……還要不要聽了?」

  朱翊鈞乾笑道:「閒著也是閒著,先生你繼續說。」

  說著,提壺為李青斟上茶。

  李青端起抿了口,這才繼續說道:

  「我之所以留下來,主要是因為孝慈皇后給了我足夠的安全保障,其次才是太祖的忽悠+恐嚇,再次,便是覺得太祖這個人……雖然脾氣上來時就一惡霸,但其實吧……也蠻可憐的,在安全得以保障的情況下……權當送溫暖了。」


  朱翊鈞費解道:「太祖可憐……這從何說起啊?」

  「當時大明初立不久,面臨的問題之嚴峻,是不可想像的。」李青輕嘆道,「雖然現在的政事更多更雜,但當時的問題,是結構性的……」

  「太祖出身微末,一路走來的艱苦有多苦就不說了,可當他歷盡千辛萬苦,消滅了一個又一個強大敵人,終於登臨絕頂之後,驀然回首,卻發現全是敵人,一眼望不到頭……」

  「沒有一絲絲的喘息機會,只能如牛馬一般不間斷幹活,只能強硬,只能鐵血,只能狠辣,只能殘忍,只能……瘋魔。」

  「瘋魔……先生你又胡亂用詞。」朱載坖表達不滿。

  李青一笑置之,兀自說道:「就拿肅清吏治來說,歷代王朝肅清貪腐的皇帝數不勝數,可要論肅清貪腐的力度和決心,太祖是最強的,沒有之一。」

  「當時的情況,遠比實錄上記載的還要兇猛……」

  李青舒了口氣,瞧向朱載坖,道:「瘋魔用以形容太祖恰如其分,這不是我說的,當時所有人都這樣認為,不過在我這裡卻並非是貶義詞。」

  頓了頓,「雖然我也不是很贊同他的做法,可若論個對錯,太祖一點沒錯……現在總有人說我是獨夫,卻都下意識忽略了,太祖才是我大明第一個獨夫。」

  「文官不理解,武官不理解,就連最中意的兒子……也不理解他。」

  李青幽幽一嘆,瞧向瞠目結舌的父子,問:「這算不算可憐?」

  二人沉默。

  良久,

  朱載坖悻悻問道:「太祖都這麼……也才兩分啊?」

  李青白眼道:「動不動就說讓我陪葬……我能給兩分已是仁至義盡了好不好?」

  「……」

  「……」

  父子都想說什麼,卻又都無話可說。

  李青端起茶杯一口飲了,而後道:「酒菜啥時候上來啊?我這又當醫生,又說書,不能光喝茶吧?」

  父子:「……」

  「先生,憶往昔崢嶸歲月,難道不該意氣風發嗎?」朱翊鈞悶悶道,「咋感覺你很敷衍的樣子呢?」

  李青沒好氣道:「這叫好漢不提當年勇!」

  「事實上,人人都提當年勇。」朱翊鈞辯駁,「說這句話的人,就是在提當年勇!」

  「可當年的我,也沒現在勇啊。」李青攤了攤手,說。

  「……這話算是到頭了。」朱翊鈞滿臉黑線。

  朱載坖唉聲嘆氣。

  太祖欺負你,不及你欺負太祖兒孫半分,拿劍砍了你那麼多次,可有一次真砍著你了?

  再看看你……

  當真欺人太甚!

  李青等了一會兒,見酒菜一時也上不來,便繼續說道:

  「我接診時,孝慈皇后的身體已徹底垮了,就太祖當時那情況,我要是給他一個我能治好他妹子的預期,一旦孝慈皇后崩逝,太祖皇帝非得崩潰不可,最好的情況,也得幾個月緩不過來,太祖崩潰幾個月……嘖嘖,我都不敢想。」

  父子默然。

  雖然這話忒糙了點兒,可理兒一點都不糙。

  李青說道:「醫生能醫病,卻醫不了命,事實也確實如此,這兩百餘年來,我醫了那麼多人,卻未能給一人改命……我能做的,也只有如實相告病患及其家屬真實情況,讓其更珍惜為數不多的時間,再有就是讓活下來的人,提前有個心理準備,屆時不至於難以接受……」

  「許多時候,刺耳的話實不忍說,就只能通過一些動作、神情,委婉告知。」

  「只是這人啊,就是擰巴,明明害怕知道,卻非得要知道,明明知道真相,卻非要我再說一次……」

  「唉…,這麼多年,這麼多朝,這麼多人……幾乎沒有例外。」

  「明明知道我最煩這個,還非得讓我煩……一個個的,非逼著我『殘忍』,非要我做惡人,簡直欺人太甚……!」

  李青罵罵咧咧,越說越來氣,忽然想打人。

  朱載坖連忙說:「先生放心,以後我肯定不問。」

  「我也不問。」朱翊鈞緊隨著表態。

  要是當著媳婦兒的面被一頓胖揍……


  何以振夫綱?

  永青侯是什麼樣的人?欺朕太甚的人!

  他們可不是太祖,比成祖都差著十萬八千里,可不敢在李青面前自恃身份。

  永青侯不是當年的永青侯了。

  大明皇帝也不是當年的大明皇帝了。

  父子對視一眼,不禁感慨——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李氏、王氏對祖宗的事跡了解有限,尤其是王氏,對永青侯的了解都有限,這一番言談聽下來,可謂是驚為天人。

  一個人怎麼可以這麼牛?

  王氏的價值觀都有些崩壞,不過,隨之而來的又是安心。

  這麼一個牛人真心實意、不辭勞苦的輔佐皇上,皇上一定能輕鬆不少,這麼一個牛人說自己懷的是龍子,且龍子健健康康,就一定錯不了。

  李青卻是生了一股子邪火,偏偏父子二人又非常懂事,讓他連個發泄的理由都沒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酒菜好了沒啊?!」

  「我這就去催……」朱載坖起身就往外走,那步伐……端的是龍行虎步!

  ~

  感謝:長青島的白起先、布墨跡-的大神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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