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長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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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蟬鳴陣陣。

  樹蔭下,不時有微風吹拂,樹葉沙沙輕響,斑駁光點搖曳,老道士恬靜的面容隨之忽明忽暗。

  介於半睡半醒的他,聽著蟬鳴與風葉的交響曲,思緒逐漸飄飛,越飄越遠……

  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往事種種,一一浮現。

  世子,天子,太上皇帝……人之一生,何其短也。

  思緒再飛,輕鬆打破了時間長河的桎梏,來到了正德朝,又是一位少年天子。

  接著,弘治朝,成化朝,景泰朝,正統朝……

  思緒越飛越遠,情景越來越真實,最終交織在一起,編織成一場好夢,令老道士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朱厚熜的呼吸愈發平穩,面色愈發恬靜,逐漸睡熟了。

  洪武朝的驚濤駭浪,永樂朝的波瀾壯闊,仁宣兩朝的錦繡繁榮……朱厚熜化身看客,以一個局外人的視角,領略著列祖列宗的風采,見證著它一點點茁壯成長。

  他看到了太祖,看到了太宗,看到了仁宗,宣宗……只是每一位祖宗身邊,都有一個永遠風華正茂的俊秀青年。

  飛揚跋扈,恣意狷狂,成熟穩重,老謀深算……

  它在成長,他在成熟。

  一朝又一朝,青年一直年輕,風華一直正茂。

  只是青年越來越沉穩,越來越內斂,越來越不像青年。

  尤其是那一雙眸子,越來越滄桑,越來越疲倦。

  不知何時起,只剩下了病態……

  ……

  ……

  ……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

  「酒醉酒醒日復日,花開花落年復年。」

  ……

  「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

  以蟬鳴風樂作和弦的曲調,於耳畔迴響,真實又生動的夢境一點點虛化,逐漸模糊不清……

  朱厚熜眼皮輕微眨動了一下,幽幽轉醒。

  膝下,

  少年唱一句,稚童跟一句。

  一邊,

  兩兄弟對弈。

  檐下,

  李青,黃錦對坐閒聊。

  對面的東廚,炊煙裊裊。

  朱厚熜緩緩坐起身,怔然瞧著如此一幕,意識一點點回歸,眼神一點點聚焦,最後化作滿足……

  「爺爺,你醒啦?」稚童從小馬紮上坐起來,獻寶似的說,「我跟哥哥學了一首詩歌,唱給您聽好不好?」

  「嗯,好啊。」

  稚童學著大人模樣清了清嗓子,開始用他奶聲奶氣的軟糯嗓音,現學現賣……

  朱厚熜微閉雙眸,認真聆聽。

  對弈的還在對弈,談聊的還在談聊,唱歌的也還在唱歌……

  沒有刻意的關懷,只有濃濃的溫馨。

  小小的庭院,煙火氣十足。

  「一場好夢剛去,又是一場好夢……我何其有幸啊。」朱厚熜輕聲呢喃,滿足中又透著一股淡淡的眷戀。

  只恨人生太短……

  「爺爺,我唱完了。」

  稚童挺起小胸脯,「我唱的好不好?」

  朱厚熜緩緩睜開眼,輕笑點頭:「好,好極了。」

  稚童更開心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少年問道:「爺爺,您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不用了,我已經睡了太久了。」朱厚熜微笑著說,「這一覺從洪武朝睡到現在,這輩子都沒睡這麼飽過。」

  少年愕然。

  見爺爺扶著扶手欲起身,少年忙又上前攙扶。

  這時,下棋的兄弟也結束了棋局,同步起身上前,「父親。」


  「嗯,今日怎麼都沒去科研基地啊?」

  朱載壡笑著說:「總要勞逸結合嘛,偶爾放鬆放鬆,換一換腦子,才能迸發出更好的靈感。」

  朱載坖跟著說:「來此是為遊玩,又不是做任務來的,今日下下棋,明日逛逛街,後日去科研基地轉轉……如此間錯開來,才更有意思。」

  人常說,知子莫若父,其實反之亦然。

  甚至下輩人看上輩人,比上輩人看下輩人還要透徹。

  父親需要陪伴,可直接說如此是為了陪伴他,他又會不開心。

  老父親欣然頷首:「說的不錯,勞逸要結合,既是遊玩,自要怎麼舒服怎麼來。李青。」

  李青緩步走下台階,黃錦也跟了過來。

  「要不要針灸一下?」朱厚熜主動說。

  李青點點頭,先一步走向廂房。

  少年想扶著爺爺跟上,卻被撥開了手臂。

  少年還想堅持,又被二叔扯住了,只能眼睜睜地瞧著爺爺一個人跟上祖爺爺……

  直至房門關上,朱載坖這才輕聲說道:

  「老人最怕成為小輩的拖累,你爺爺最是要強,咱們做兒孫的要順著老人,要讓老人心裡舒服,而不是自以為是、自我感動的獻孝心。」

  朱載壡頷首道:「你二叔說的對。」

  少年思忖片刻,點點頭。

  廂房。

  二人一坐一臥,一個施針,一個接受施針,神色都很平靜、淡然。

  「人力有時而窮,天意不可盡知……」朱厚熜輕輕道,「越是美好,越是眷戀,如此美夢,真教人留戀啊。」

  李青捻動銀針的手略微停頓了下,繼續捻動,一邊說道:

  「時間還有。」

  「天意如何?」

  李青默然片刻,道:「可過中秋。」

  「中秋……也可以了。」朱厚熜微微點頭,「李青,我剛做了一個夢。」

  「夢到永樂皇帝了?」

  「嗯。」

  朱厚熜怔然道,「不僅是永樂皇帝,還有太祖,仁宗,宣宗……列祖列宗,包括武宗皇帝,都夢到了,夢裡我見證了祖宗的風采,也見證了它一點點茁壯成長……非常真實且詳實。」

  李青並不意外。

  自洪武之後,大明這許多皇帝之中,朱厚熜算是最喜歡讀祖宗實錄的一個皇帝了,再加上大明軼聞錄的補充,以及自身的造詣,這夢自然真實、詳實。

  「都夢到了什麼啊?」

  朱厚熜沒有回答,而是神采奕奕道:「李青你知道嗎,我剛才……長生了!」

  李青怔了下,問:「你是指那個夢?」

  「嗯。我剛才的體驗,就好似佛家說的芥子須彌,兩百年的生命長度,全數被裝進了這短短的小憩中……就如《西遊釋厄傳》,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的兩刻鐘,我的兩百年。」

  朱厚熜兀自說道,「我同你一樣,從洪武朝活到了現在,只不過……我不能如你一樣,我干預不了任何人、任何事,只能做一個看客,只是一個徜徉在歷史長河中的客人……」

  李青啞然。

  「其實,我也只是徜徉在歷史長河中的客人,這點,咱們半斤八兩。」

  「我半斤鐵,你八兩金?」

  李青失笑:「調皮。」

  「不用安慰我,我告訴你也不是求共鳴,只是想說……我真的沒有遺憾了,固然眷戀,固然不舍,卻無不甘。只是……」

  「只是什麼?」

  朱厚熜悵然道:「年輕時求而不得之物,終在年老時得到了,可卻……終不似,少年游,不似少年啊……」

  頓了頓,「也可能它……本來就沒那麼美好吧,可能它的美好,只在我的想像之中,它的美好只是我賦予的……」

  李青捻動銀針,靜靜聽著……

  良久。

  李青一一拔出銀針,擦拭,收起。

  「最起碼,你也算是體驗過了,即便不美滿,即便得到的太遲,也一樣不遺憾了。」李青笑著說,「你不得到它,又怎知它不美好呢?」


  「其實啊,人就是這樣,一次次的妄想擁有,可擁有之後又會對其祛魅,再次妄想擁有其他妄想之物,接著,再次祛魅……」李青溫和道,「雖說只是報複式的擁有,卻也是一種圓滿,不是嗎?」

  朱厚熜緩緩點頭。

  李青將針盒放入床頭櫃中,道:「剛針灸完,你先休息一會兒。」

  「李青。」

  「怎麼了?」

  「我還夢到了你。」朱厚熜說。

  李青卻道:「我可是大明朝的風雲人物,你夢到我不是很正常嘛,不必如此。」

  聞言,朱厚熜的千言萬語一下子噎住了。

  半晌,

  只是點了點頭。

  「李青,我不追求時間了,我現在只求質量,你把重點放在體驗感上吧?」

  「可以!」

  「如此,可過中秋?」

  「可過中秋!」李青予以肯定。

  聞聽此言,朱厚熜的幸福感更濃郁了些,笑著說:「其實,我也沒有如何惱恨你。」

  李青也笑著說:「其實,我也從不介意。」

  朱厚熜頓時就不笑了,冷哼道:「果然,我在意你,要比你在意我多一些,不,多很多。」

  李青撇撇嘴,頭也不回的往外走,一邊說道:「兩刻鐘之後再下床,放心,我們就在院子裡,哪兒也不去。」

  「嗯,知道了。」

  門一開,李青便瞧見了檐下左右兩邊,正一臉焦急的大小人兒。

  李青視若無睹,徑直走下石階,走到樹下的石桌旁坐了。

  眾人一窩蜂跟上。

  朱載坖搶先開口,輕聲道:「先生,我父親他……真的大限將至了嗎?」

  「這就要看你口中的大限將至,截止到什麼時候了。」

  朱載坖一滯。

  朱載壡就直接多了:「大致還有多久?」

  「少則兩個月。」

  朱載坖忙道:「多則呢?」

  李青冷冷道:「你們問我這個,不就是想問最壞的情況嗎?」

  朱載坖啞口無言。

  李青壓著火氣,說道:「你們父親沒什麼遺憾了,因為他已然長生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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