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怪就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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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貞吉壓力山大。

  良久,

  「如若朝廷收回對心學的評斷,廣泛傳播也就師出有名了,可若是廣泛傳播,則必然掀起驚濤駭浪。」

  趙貞吉凝重道,「無論心學自身,還是重塑孔孟儒學,都是在挑戰世人千百年來的固有認知,這註定是兇險的,是恐怖的……如此,究竟是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臣不敢說,也無法說,因為臣也不知道,也沒人知道,只能交給時間來驗證。」

  朱厚熜微微頷首,問道:「如果朝廷力推心學,愛卿是贊同,還是反對?」

  「臣……」趙貞吉咬了咬牙,「臣贊同。」

  朱厚熜沒問理由,改問海瑞,「海卿以為呢?」

  「臣也贊同!」海瑞直截了當。

  朱厚熜略感詫異:「為何啊?」

  「沒有更好的辦法了。」海瑞恭聲道,「大明走的太快了,快到慢不下來了,更沒辦法停下來,今日之大明唯有向前,向前,向前。」

  「可……前路迷茫啊。」趙貞吉忍不住說。

  海瑞不否認,卻堅持己見:「大明沒的選了,如今之勢,不進則退,哪怕一往無前的過程中會摔跟頭,也只能一往無前。」

  「如此,朝廷治理天下的成本,將會越來越高。」趙貞吉憂慮道,「人心,人性,不可不慎,不得不慎啊。」

  海瑞沉默。

  趙貞吉嘆了口氣,恭聲道:「太上皇,臣不反對推廣心學,更贊同重塑儒學,可這個過程萬不能快,至少要以百年,甚至兩百年、三百年的時間長度來完成。」

  朱厚熜微笑頷首:「海卿,你以為呢?」

  「趙大人說的當然對。」

  海瑞深以為然,隨即苦嘆道,「可……沒可能的,數千年下來,早已是乾柴烈火,火星一起,立時便會洶湧澎湃……這是必然。」

  「如此,你也贊同?」

  「是!」海瑞不假思索道,「歷朝歷代的朝廷,都希望百姓是溫馴的,甚至是愚昧的,可結果證明此為大謬,不開民智如何興國?誠然,如此會提升朝廷的治理成本,會讓朝廷陷入被動,甚至會出現升恩斗仇的情況……可即便如此,朝廷也要這麼做。」

  朱厚熜不置可否:「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激進啊。」

  「枷鎖太重,桎梏太牢,只有如此,唯有如此。大明得以有今日,就是得益於朝廷克制,從根本上去讓利於民,就如……成祖皇帝遷都順天。」

  海瑞認真道,「表面看,如此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實則卻不然,以天子之身守國門,才能禦敵於國門之外,換之時下大明面臨的問題,也是一樣。」

  「百姓越是溫馴,越是愚昧,鄉紳,官吏,乃至朝廷,越是有恃無恐……最終只會一次又一次的釀成悲劇,可若是百姓不再溫馴,不再愚昧,就不會有那麼多土豪劣紳、貪官污吏,朝廷亦會清明。」

  「人總是這樣,凡有退路,必然一退再退,可如果身後是萬丈懸崖,則必不會後退一步。」

  海瑞說道:「學塾已廣建,簡化字已普及,工商業的進程已停不下來……今大勢已成,即便朝廷不想如此,也不得不如此,無他,萬萬生民不答應。」

  趙貞吉欲言又止,終是無言。

  李青抽空插了一句:「大勢不可逆,只能順勢而為,海瑞說的對,表面看朝廷還有選擇,實則卻是沒的選,只能如此。」

  朱厚熜緩緩頷首,苦笑道:「是啊,心學要推行,孔孟儒學也必須要重塑,唉……勢在必行啊。」

  趙貞吉豁然動容。

  海瑞心情激動。

  「太上皇聖明。」

  「朕不怕,你們怕嗎?」

  「不怕!」二人異口同聲。

  「既如此,趙卿就無需再有顧慮了。」

  趙貞吉恭聲稱是。

  朱厚熜又看向海瑞,沉吟了下,道:「你夠激進了,朕也不說什麼勉勵之語了,一如既往即可。」

  「臣遵旨。」

  「呵呵……朕來的路上,聽說了你的諸多事跡,海青天之名如今可是傳遍大江南北,你壓力不小吧?」

  海瑞點點頭,又搖了搖頭:「百姓總有意見,官員總有不足,只能百姓的意見儘可能接納,自身的不足一點點改過,如此而已。」


  「你如此作想,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了。」朱厚熜吁了口氣,欣慰道,「如此看來,也不枉昔年我對你的一番良苦用心。」

  海瑞忙起身長長一揖,恭聲道:「海瑞時刻銘記,時刻警醒自己。」

  「嗯……你是應天知府,你的權力可大可小,是大是小則就由你自己決定了。」

  「臣明白。」

  朱厚熜又看向趙貞吉,道:「趙卿年紀也不小了,可把重點放在培養後進上,至於朝廷對陽明心學的評斷,你無需憂慮,話是朕說的,朕會親自收回。」

  這一刻,海瑞也動容了。

  自古以來,帝王改錯的不少,認錯的卻著實不多。

  而且海瑞明白,太上皇嘴上說他激進,稱不再說勉勵之語,可實際上卻是大力支持。

  那句「是大是小就由你決定了」代表著什麼,再清楚不過。

  朱厚熜忽然有些悵然,揮手道:「都去忙吧。」

  嘴上說不怕,可又怎能不怕?

  畢竟,就快要去見列祖列宗了啊……

  「是,臣告退。」

  二人起身行禮,退出雅間。

  朱厚熜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飲盡,惆悵道:「照這麼個發展方式,朱明又還有多少年呢?」

  李青說:「定然比那個大明長。」

  「可也只是形式上的,也不再是朱明。」

  「天下本來就不是一家之天下。」李青失笑道,「道理你都懂,你也早已接受現實了,何必如此?」

  朱厚熜苦澀嘆息:「知行終難合一啊,再說……我這不是沒幾天了嘛,這心裡啊,總是不安寧,怕見他們。」

  「沒什麼可怕的,你又沒錯。」

  朱厚熜「呵」了聲,又給自己倒上一杯,一飲而盡。

  「主子,您不能再喝了。」黃錦把酒壺拿遠了些。

  「唉,酒也不能喝盡興了。」朱厚熜苦笑搖頭,「李青你繼續,別浪費了這一桌子酒菜,黃錦,咱們去轉轉。」

  言罷,徑直走了出去。

  李青沒追上去,繼續吃喝……

  老道士只是聰明,不是豁達,其內心深處是惱李青的,只是又不忍去責怪李青。

  這點,李青當然明白,一直都明白。

  「唉,怪就怪吧……」

  李青自斟自飲,一杯一杯又一杯……

  ~

  朱載坖自從去了科研基地之後,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對大哥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明明老子都不生氣了,他還是不回來,整日跟大哥膩歪在一起,白天一起去科研基地,晚上一起睡。

  搞得朱載壡想跟媳婦兒親熱一下都不行,索性直接將他轟了回來。

  老道士內耗了一輩子,改是改不了了,不過還好,少年稚童兒子兒媳都很孝順,小孩子又總能戳到他內心的柔軟……

  時光悠悠,春去夏來。

  盛夏,小院枝繁葉茂,蟬鳴不斷,老道士慣會享受,整日霸占著李青躺椅,於樹蔭下跟兒孫話家常,笑口常開……

  老道士一日勝過一日放肆,李青卻一日勝過一日溫和……

  可能,這就是人生吧?

  ~

  「祖爺爺。」少年緩步走進來,問道,「我爺爺是不是生病了啊?」

  李青透過書房的窗戶,望了眼已經睡著了的朱厚熜,順手合上醫書,語氣輕鬆道:

  「年紀大了,總是嗜睡,這很正常。」

  「祖爺爺你不用瞞我,我……我能感覺得出來。」少年悶悶道,「二叔,還有那個黃錦,包括我爹娘……我是小,不是傻。」

  李青默然。

  「祖爺爺,你為什麼能不老不死啊?」

  「我只是還沒到時候。」

  少年再次問道:「我爺爺真的無藥可救了嗎?」

  小傢伙已經從周圍人的變化中得知了真相,說謊也沒什麼意義,李青也只能老生常談——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這樣麼……」少年垂下頭,滿臉失落。

  「你很傷心?」

  少年搖搖頭:「其實也沒有很傷心,就是有點難過。」

  頓了頓,「祖爺爺,你和爺爺認識了幾十年,還是道友,你知道他的心愿嗎?」

  「我想想……」

  李青想了許久,才道,「不用做什麼,多陪陪他就好。」

  「啊?」

  「你爺爺沒什麼遺憾,於他而言,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才是最需要的。」李青笑著說。

  少年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問道:「我具體怎麼做,才能更讓爺爺開心呢?」

  「不需要刻意做什麼……」

  李青忽然想到了什麼,轉而道,「我教你一首兒歌,你唱給他聽好不好?」

  「能讓爺爺更開心?」

  「嗯。」

  「祖爺爺您說。」

  李青仔細回憶了下,用不太標準的曲調輕唱道: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折花枝當酒錢……不見五陵豪傑墓,無酒無花鋤作田。」

  少年愕然:「桃花庵?」

  「嗯。」

  「這個我會,可這……能行?」

  「當然。」

  「我不懂。」

  李青輕笑道:「你爺爺懂。」

  ——不見五陵豪傑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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