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建炎二年戰時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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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距離新年已經沒有幾天了。

  臘月的冷風卷著寒雪,掃過揚州城的大街小巷,顯得格外清冷。

  本該熱熱鬧鬧準備過節的時間,卻因黃河沿線的烽火,讓這座臨時都城少了太平年的喧騰。

  行宮之內,趙構喊來陳硯。

  「陳硯,元日是我朝最隆重的節日,戰事正發,你覺得該不該慶祝?」趙構有些糾結「朕拿不定主意,又不好和大臣商議,你替朕想想。」

  陳硯思考半晌低聲說「官家,其實,我不知道,只不過小時候家裡再窮,這一天我娘也是會掛桃符,燃爆竹的。」

  「是這個道理!」趙構點點頭,嘆口氣。

  正說話間,呂頤浩躬身進來,身上還沾著霜氣「官家,百官已在殿外候著,該上朝了。」

  亂世之中,儀式感也是定心丸。

  趙構定下心來,目光掠過殿外灰濛濛的天,頷首道:「呂卿,還是過一下元日吧。但有一樣,賀詞不必虛飾,告訴百官,朕與前線將士同過此年,與天下百姓共渡此劫。」

  呂頤浩一愣,這些日子,大家心裡清楚,官家正為前線戰事發愁,沒人敢提過節的事。

  趙構指尖重重落在案上,「傳朕旨意,即刻擬詔,給前線將士發『元日恩賞』。」

  呂頤浩眼中一亮,忙躬身應下。趙構走到輿圖前,指尖划過黃河沿線。

  「韓世忠在濟陽拒東路金軍,宗澤守東京扛中路,吳玠、曲端在陝西阻西路,還有王彥八字軍在太行襲擾糧道,前線將士們不容易啊!」趙構感嘆一聲。

  「每人賞銀五兩、絹二匹;陣亡將士家屬,加倍撫恤,由戶部專項撥發,不得延誤。」

  「官家,」戶部侍郎匆匆進殿,面露難色,「如今國庫空虛,若按此標準發放,恐難支撐……」

  「難也得發!」趙構打斷他,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將士們在前線用命,連頓熱飯都未必能吃安穩,朕的命都靠他們吊著,實在不敢讓他們寒了心,後宮用度再減三成,百官俸祿暫緩一月,務必湊齊這筆恩賞!」

  「告訴將士們,朕雖在揚州,卻日日牽掛他們,這銀絹是朝廷的心意,也是朕的愧疚與感激。」

  趙構走到案前,提筆在詔書上添了一句:「朕與卿等,共守山河,待驅金賊,再慶昇平。」

  墨跡落下後,趙構久久凝視,抬頭朗聲「就這麼辦,此事定了,不必再商議。」

  詔書快馬加鞭送出時,東京城的雪下得正緊。

  夜裡,宗澤身披一件舊棉袍子,站在汴梁城頭,寒風颳得他花白的鬍鬚亂顫,老將軍身材有些佝僂,不時咳嗽幾聲。

  城樓上,宋軍將士正順著城牆澆水,只要一晝夜,水結成冰,就成了天然的防護,士兵們甲冑上結著薄冰,呼出的白氣轉瞬消散。

  「留守大人,官家的恩賞詔到了!」岳飛捧著絹帛詔書,踩著積雪奔上城來,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激動。

  宗澤接過詔書,就著城樓上的羊角燈細讀。

  「共守山河」年近七旬的老將眼圈驟然泛紅,喃喃自語。

  片刻後轉身對著城下將士高聲喊道:「弟兄們,官家記著咱呢!元日恩賞已在路上,每人五兩銀、二匹絹,陣亡的弟兄家屬,朝廷加倍撫恤!」

  城樓下的將士們聞言,紛紛抬頭望向城樓,陷入沉默。

  一個年輕士卒哽咽道:「官家還記得我們……便是死,也守得住這東京城!」

  宗澤鬚髮皆張,振臂高呼:「元日雖無笙歌,卻有熱血!傳我將令,後廚殺幾頭牛羊,給弟兄們煮一鍋熱湯,每人分一塊肉!告訴城裡百姓,有咱們在,東京不破,年照過!」

  消息很快傳開,次日一早東京城內的百姓悄悄打開了家門。

  ……

  濟陽的韓世忠軍營里,也迎來了元日的陽光。

  韓世忠正坐在軍帳里擦拭斬馬刀,帳外傳來親兵的通報:「將軍,官家的恩賞詔到了,還有揚州運來的一批糧餉!」

  韓世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猛的起身快步走出營帳。

  幾名禁軍護衛牽著幾輛馬車正往軍營走,車上堆著了銀箱與絹帛,還有糧食。

  「傳下去,官家賞的銀絹,按人頭分發,一個子兒都不能少!」韓世忠朗聲道,「再讓後廚用新米煮白粥,給弟兄們加兩個肉包子!今日元日,輪流守城,每人都吃口熱的!」


  軍營很快熱鬧起來,將士們排著隊領賞,反覆摩挲著手中沉甸甸的銀子。

  胡猛掂著銀子,咧嘴笑道:「將軍,官家這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啊!」

  韓世忠走過來拍了拍胡猛的肩膀,目光望向北方金軍大營的方向,沉聲道:「你小子盡說風涼話,給老子滾,領了錢,吃了肉,不殺幾個金兵,你小子都算對不起官家。」

  軍營外的雪地里,幾個百姓遠遠看著,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們是泗州城裡的居民,此前因金軍逼近,整日惶惶不安,如今見宋軍營帳熱火朝天的,反而心安下來。

  揚州行宮內,趙構沒有設宴,不過宮女侍衛,朝廷官員都給了賞賜。東西不多,也是個意思。

  晚膳時候,趙構放下碗筷,臉上難掩憂色,趙構心裡清楚,這份微薄的恩賞,無法立刻扭轉戰局。

  「多少是一點慰藉,希望能支撐著大宋,熬過這個最冷的冬天吧。」趙構看著窗口的雪心裡想。

  「陳硯,」許久,趙構輕聲說「明日再擬一道詔書,慰問兩河義軍。告訴王彥,朝廷沒有忘記他們,恩賞隨後就到。」

  陳硯躬身應諾,心中感慨萬千。

  亂世之中,帝王的一聲慰問,不僅是恩賞,也是國家的希望。

  軍營里的鐵鍋冒出熱氣,百姓家中的油燈才能映出笑臉。

  建炎二年的元日,沒有太平盛世的繁華,卻有著無數人的堅守與期盼。

  建炎二年正月初一這天,應天府的雪比揚州更密,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壓彎了城根下枯槁的柳枝。

  應天府行宮之內,少了往年元日的喜慶,多了幾分沉鬱。

  孟太后身著素色袍子,端坐在暖閣里,目光透過窗欞,落在宮外白茫茫的街巷上。

  「太后,外頭雪大,寒氣重,還是關上窗吧。」貼身侍女輕聲勸,順手想攏緊簾幕。

  孟太后卻擺了擺手,聲音溫和「不必。這般大雪,百姓們日子更難熬了。」

  孟太后轉頭看向掌管行宮府庫的內侍省押班「去查查,行宮內存的米糧還有多少?」

  片刻後押班匆匆返回,手裡捧著一本帳簿:「回太后,行宮現有粳米四千石、粟米兩千石,還有些許雜糧,本是供宮中人馬及隨行官員食用,夠支撐四月有餘。」

  孟太后聞言,沉吟片刻,緩緩道:「今日是年關,不少人家怕是連頓熱粥都喝不上。」

  抬手拭了拭眼角,想起汴梁淪陷時的慘狀,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國難當頭,皇家亦不能獨善其身,傳我懿旨,將宮糧抽出一些,分發下去,給應天府的百姓們過年吃。」

  「太后!」李綱臉色猶豫叩首,「太后是否三思,行宮糧餉本就緊俏,若是再抽取,後續若有戰事遷延,宮中人馬恐難支撐!官家遠在揚州,此事是否該先奏請陛下?」

  「不必。」孟太后語氣沉定「官家在揚州憂國憂民,減用度以賞前線將士,哀家不過是跟著官家的腳步走罷了。」

  孟太后扶起李綱,繼續說道,「宮中用度節儉些,總能熬過這段時日。咱們少吃一頓只是挨餓,外頭百姓少吃一頓,沒準就要死人了。」

  暖閣內的宮女、內侍們聞言,都微微動容。孟太后素來溫和恭謹,此刻展現出與百姓的共情能力,李綱不由心生佩服。

  「李綱,你親自督辦此事。」孟太后細細叮囑。

  「分糧,務必公平公正,優先發給老弱婦孺、流離失所的難民,還有守城士卒的家屬。告訴百姓們,這是朝廷的心意,是官家與哀家對他們的牽掛,只要咱們君臣同心、軍民同心,必能熬過這亂世。」

  「遵旨!」李綱重重叩首,轉身便匆匆去安排。

  消息很快傳遍應天府。行宮門外,官兵們頂著大雪,將一袋袋米糧搬到街上,整齊碼放。

  負責分發的官吏高聲喊道:「太后懿旨,宮糧散民,每戶老弱發粳米一斗、粟米半斗,將士家屬加倍!」

  百姓們起初不信,亂世之中,皇家自顧不暇,怎會顧及他們這些平頭百姓?

  可當看到官兵們真的將沉甸甸的米糧遞到手中,不少人泣不成聲。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顫巍巍地接過米袋,跪下連連叩首:「太后仁慈!官家仁慈!」

  她的兒子是守城的士卒,連日來駐守城頭,家中早已斷糧,這袋米,無疑是雪中送炭。


  雪地里,領糧的百姓排起了長隊,秩序井然。沒有人擁擠,沒有人喧鬧。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出笑容。

  孟太后登上行宮城樓,看著下方雪中領糧的百姓,眼角泛起淚光。

  侍女遞上一杯熱茶,輕聲道:「太后,百姓們都在感念您的恩德呢。」

  孟太后接過茶捂在手裡,卻沒有喝,只是望著遠方,輕聲道:「前線將士在流血打仗,後方百姓便該有安穩日子過。這袋米糧,就是底氣。只要民心不散,大宋就還有希望。」

  城樓之下,炊煙漸漸升起,與雪花交織在一起。

  百姓的灶台上,開始煮起了熱粥,米香瀰漫在應天府的街巷裡。

  太行山脈被漫天風雪裹得嚴嚴實實。山裡的硬風颳得人臉頰生疼。

  山谷間的八字軍大營數十頂破舊帳篷依山而建,帳外士卒身著打補丁的粗布鎧甲,腰間挎著長刀。

  臉上刺著的「赤心報國,誓殺金賊」八字,格外醒目。

  正月初二這天,營門哨兵剛呵出一口白氣,便見遠處雪地里出現一隊騎兵身影,約二十餘人。

  「來者何人?」哨兵高聲喝問,長刀出鞘直指前方。

  帶頭的人勒住馬韁,聲如撞鐘:「相州岳飛,奉東京留守宗公之命,拜見王都統制,送元日賞賜與軍情!」

  哨兵聞言一愣,遲疑的問「賞賜?給我們的?」

  岳飛曾是王彥麾下十一將之一,新鄉一戰後,因為戰術分歧,才去了宗澤帳下,八字軍上下無人不曉。哨兵不敢耽擱,連忙入營通報。

  王彥正站在營門。一身磨損的鐵甲,頷下短須結著雪碴。

  見到岳飛的剎那,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猶豫一下,還是微微皺眉迎上來「別來無恙!」

  「王都統!」岳飛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抱拳躬身,語氣恭敬又帶著熟稔,「許久未見,都統風采依舊,八字軍聲威更盛,岳飛佩服!」

  「你就別笑話我了。」王彥略微有些嘲諷的一笑「來這裡有事?」

  岳飛轉頭指著帶來的馬隊「都統率弟兄們在太行屢破金兵、襲擾糧道,官家有賞賜,宗公特讓我前來送東西,慰勞弟兄們抗金之苦。」

  王彥眯眼看著東西,說話間,岳飛帶頭從馬上卸下銀箱與糧袋。

  岳飛指著物資朗聲說道:「這裡有白銀五千兩、絹帛千匹,還有糧食三百石。」

  王彥望著眼前的物資,喉結微動。此時的八字軍,屬於民間義軍和地方部隊的結合體,並不能算作正式官軍。

  八字軍困守太行,靠劫掠金軍糧餉與百姓接濟度日,王彥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能收到皇帝送來的糧餉。

  王彥抬手想拍拍岳飛的肩膀,終究還是沒有落下「宗公心系河北,感念弟兄們的血汗,這份情誼,我八字軍永世不忘!」

  「宗公讓我帶話。」岳飛神色一凝,沉聲鄭重的說「他已上書朝廷,力薦都統與八字軍,懇請官家正式收編,授以兵權糧餉,共圖抗金大業。」

  「朝廷收錄我不稀罕,回去告訴宗公,我王彥願率弟兄們赴湯蹈火,誓死追隨宗公。」王彥不再多說話,轉身離開。

  留下岳飛一個人看著漫天風雪。

  「待開春,我便率部南下,與宗公會合,共擊金賊!」王彥頭也不回的喊。

  岳飛走後,王彥轉身出來,看著白花花的糧食,臉上的憂愁有了緩解。

  王彥佇立良久,轉身對著將士們高聲道:「弟兄們!宗公待我等恩重如山,朝廷記掛著我們!從今日起,更要奮勇殺敵,待收復中原之日,咱們再痛痛快快過個太平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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