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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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康二年四月二十六日,天空飄著小雨,趙構帶著應天府群臣等在城外的官道上。

  孟太后要來了,所有大臣都暗暗有些激動。只有站在最前面幫趙構撐傘的康履看到康王陰著臉似乎並不高興。

  「殿下,可是有些冷?」康履試探著問。

  趙構沒有看他,眼睛半閉著,康履等了很久也沒見趙構開口說話。自作主張的招呼身後的小太監「給殿下取大氅過來。」

  趙構突然扭頭看著康履「本王說要大氅了嗎?」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冰冷的說「我的事何時輪到你來做主了?」

  康履一愣,腦子還沒轉過彎來,身體已經本能的躬身謝罪。

  趙構扭過頭低聲訓斥「雨不大,不用撐傘。」

  ……

  半個時辰後,孟太后的鑾駕到了。李綱從領頭的馬上下來,先給趙構行了禮「臣,李綱,護孟太后鑾駕,抵送應天府。」

  趙構點點頭,李綱剛想回身幫孟太后掀開車簾,趙構一把拉住他,帶著笑意趨步上前。

  趙構隔著帘子躬身行禮「臣構,恭迎太后鑾駕,一路風霜,皇伯母鳳體可安?」

  等了幾秒,車簾被一隻骨節鮮明的手掀開,孟太后一身素衣,先仰頭看了一眼群臣身後城頭的宋旗,才扶著宮女的手下車。

  趙構撩起衣擺,行了標準的君臣禮,孟太后走上前,看了趙構良久,用手摸去他下頜的雨水「皇兒起來吧。」眼裡滿是心疼。

  按照輩分來說,孟太后算是趙構的嫡伯母,所有人看著這二人,想起昔日大宋皇室如今卻要依靠這一老一少,有些官員不禁低低哭泣起來。

  李綱紅著眼高興的說「如今太后駕臨,這應天府便有了主心骨,康王受命於天,登基之後,必然興我大宋啊。」

  孟太后稍微愣了一下,糾正道「二聖尚在,康王登基是權攝國政,李相公,這是要記入典籍的,禮法不可亂。」

  一眾官員都愣了,誰也沒想到,這個時候了,太后說出「權攝國政」四個字。

  「這權攝國政,便是暫代帝王之位,行國事之權,這一點是要明確的,否則難和祖宗交代。」孟太后對李綱說完又看著趙構「皇兒,二聖尚在,哀家亦不能擅自做主。」

  趙構不動聲色的點頭,「聖母太后,先回去歇著吧,天冷,莫要著涼了。」

  孟太后聽趙構的話一愣,敏感的察覺到,趙構從皇伯母改口成聖母太后,這明顯有些疏離了。

  ……

  內侍省早早安排好了孟太后的住處。

  鴻慶宮的偏院裡,眾臣離開後,顯得格外冷清,這裡是供奉太祖的地方,原本就是清幽之地。

  孟太后按照自己的習慣,想打坐片刻,不過閉上眼,卻怎麼也無法集中精力。

  她清晰的感受到,趙構對「權攝國政」是心有不滿的。

  她感受到了這位康王救國的決心,卻也有自己的打算。

  她自己年輕時候受到黨爭與後宮權利傾軋,兩度被廢,對皇權有極為深刻的了解。

  「哎」孟太后睜開眼,苦笑著感嘆「這些事,放在我一個女人身上,未免太過沉重了。」

  ……

  入夜後,孟太后讓所有宮人退下,獨留下一盞清燈。

  按照晨昏定省的禮制,趙構今晚是要來她這裡請安的,孟太后在等他。

  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帶著幾分猶豫的沉緩。

  「進來吧。」孟太后頭未抬,指尖輕輕撫過經卷上「清靜無為」四字,語氣平淡無波。

  門帘被掀開,趙構一身玄色常服,未帶任何隨從,他走到案前躬身行禮,良久才低聲道:「問皇太后好。」

  孟太后指了指案邊的錦凳:「坐吧。外面雨還沒停,怎不多帶個人伺候?」

  「太后還在信道?」趙構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道經,話語有些硬。

  「不是信道,是求個心安。」孟太后輕嘆一聲,將經卷合上。

  突然輕笑「皇兒,是不是對哀家共商國事不滿了?」

  趙構身子一僵,臉色有些尷尬的回「皇伯母說笑了。」

  見孟太后微笑著不說話,趙構停頓一下,臉色嚴肅的說「臣確實不解,如今二聖北狩,中原無主,太后為何不肯放權於我?莫非是覺得我貪戀皇權,假意抗金?」


  孟太后半晌沒有說話,起身看著窗戶外淒悽厲厲的小雨幽幽開口「我十六歲入宮,歷經兩朝,見了太多的權利鬥爭,倘若你真想統籌天下抗金,權攝國政,是怕我干涉吧?」

  趙構被說出心聲,有些面紅。孟太后轉回身看著他「皇兒,我信你是想抗金的,你作為皇子,死守汴梁的事,我是知道的。」

  「我身為皇子,自當守國。」趙構說這話有些臉紅,他重生的時候已經是守城戰的末尾了。

  「哀家遠離皇宮三十年,你當真覺得我想和你奪權?」孟太后看著趙構,神色哀傷的說「哀家無心攬權,這攝政就是庇佑。」

  「庇佑?」趙構有些吃驚的反問。「攝政豈不是處處掣肘。那些本就搖擺的官員,如今更有了觀望的藉口,連南渡的論調都愈發猖獗了。」

  孟太后輕輕搖搖頭,看著他說「掣肘是真,護佑亦是真。」

  「二聖尚在,若你貿然稱帝,便是不孝,金人若以此為藉口,煽動民心,說你覬覦帝位、不顧父兄,便是不忠。你當如何自處?」

  趙構有些決絕的回「我不在乎了,而今國危,還如何容我考慮這些。」

  「你不在乎,我在乎!」孟太后突然厲聲說「皇室在乎!大宋在乎!」

  最後老太后淚眼婆娑的說「天下萬民在乎呀,我的皇兒…」

  她一步一步走到趙構面前,目光帶著哀求:「哀家經歷過黨爭的殘酷,見過太多因名分不正而引發的禍亂。」

  「你若無心抗金,我自然能順你意,讓你稱帝,你我苟且活著也便不顧這世人風言風語了。」

  孟太后哭著說「可你真想抗金,我不敢讓你背上這罵名啊,我趙氏嫡子只有你一個孩子了,你擔負的是我趙家最後的脊樑了!」

  「權攝國政,抗金或有阻力,卻能讓你日後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帝王,這是我大宋最後的尊嚴啦。」

  趙構沉默了,想起白日裡侍衛那句「死也想死在家人身邊」,想起宗澤送來的糧草告急文書,心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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