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大宋受命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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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孟太后在禪房裡枯坐了半宿,身前書案上,一邊擺著抄寫到一半的道經,一邊放著汴梁官員送來的請駕表。

  她盯著趙構手書上開篇四句「中原無主,百姓盼歸,唯太后駕臨,能定四海之心。」看了整整兩個時辰。

  一整夜,她的腦海里,反覆想起李綱宗澤的話,糧草僅剩月余,汴梁城易子而食。

  「但有天下百姓在前抗金一日,太后便能安心抄一日的經!」李綱的話像是一紀重錘砸在她心口,悶的她喘不過氣來。

  她太害怕了,相對於國破家亡,真正讓她害怕的是自己不管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都可能是在左右一個王朝的命運。

  「此去應天府,前路漫漫,權臣環伺,朝野非議,樁樁件件,皆是難關。」孟太后自言自語的呢喃。

  她感覺自己很幸運,沒有被擄北上,也沒有死在戰禍里。

  此時她又覺得自己很不幸,她不敢做決定,自己的念頭居然要決定萬民的生死。無形的壓力讓她感覺格外窒息。

  她想起靖康之恥那日,宮娥的哭喊聲,宗室的慘叫聲,金人的獰笑聲。

  她想起那些跪在宮門外的百姓,和在城牆上捨命抗金的將士,舉著殘破的宋旗,哭著喊出「保全大宋」。

  有一瞬間,她甚至想自己如果不是太后就好了。

  胡思亂想間,婢女進來,低聲細語「太后,人來了。」

  孟太后深吸一口氣,緩緩拿起筆,在趙構的請駕表上寫下一個「准」字,字寫的歪歪扭扭,像是倉促間落筆。

  「固守宗廟…」她看著自己的字,聲音發顫「守的住嗎?」

  「傳旨!」片刻後,孟太后聲音陡然變得冷靜下來「備鑾駕,儘快啟辰應天府!」

  ……

  趙構的車駕比孟太后早幾日到達應天府。

  此時還有人給他送來一份大禮,東京副留守邵溥秘藏一方「大宋受命之寶」,特地跑應天府獻給趙構。

  靖康之變,北宋九寶(八寶+定命寶)多數被金人擄走,趙構看著這枚僅剩的玉璽,悲從中來,哭的不能自已。

  這一方寶璽,對趙構來說實在至關重要!少數搖擺不定,或還想再觀望一下的官員都覺得冥冥之中,這是天定的事。

  官員們紛紛上表勸趙構稱帝,札子裡還總不忘提醒趙構南巡的事。

  趙構一一回復,待孟太后侄孟忠厚與內侍邵成章押解乘輿儀仗至應天府,進一步補全登基禮儀用器與宮廷信物後再做商議。

  對於南巡的事,他沒有做任何批註,自從趙構醒來,幾乎天天做南逃身死,亡國滅種的噩夢。

  他也不敢明確提出絕不南逃的話來,皇城司侍衛稟報,不少北地官員早已和南方官員暗通款曲,變賣資產,安排家眷送往南方。

  官員們這一類舉動,並沒有偷偷摸摸,反而蔚然成風。隱隱有共同聯手裹挾趙構做出南巡決定的跡象。

  已經走到登基這一步,為了避免節外生枝,趙構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沒辦法,前一世自己跑的比誰都快,身後的爛攤子根本無暇顧及。如今自己不跑了,反而拿這些人沒辦法。

  暮色里,趙構摩挲著那方「大宋受命之寶」,玉質溫潤,觸手生涼,卻燙得他掌心發顫。

  從汴梁城一路跟著他的侍衛輕步跑進來,躬身呈上一封札子「殿下,汴梁八百里加急,孟太后已批『准』字,即日輕車簡從啟程,孟忠厚與邵成章押運儀仗,先行出發。」

  趙構聽見,興奮的右拳砸在左手掌心「好!甚好!」

  轉頭看到侍衛皺眉悄悄嘆氣。趙構疑惑的問「怎麼了?」

  看侍衛還是不說話,趙構語氣加重一些「你是跟我在汴梁城頭抵背而戰之人,若你都不能與我說些實話,我還能信誰?」

  侍衛這才猶豫著低聲說「殿下,大人們都想去南方避禍,兄弟們私下議論,您當了皇帝也是要去南方的。」

  趙構臉上沒有過激的表情,心裡卻一沉,開口問「你想去南方嗎?」

  侍衛眼眸低垂,神色暗淡的搖搖頭「大人們能把家眷都帶去南方,俺們卻是不行的,父母妻兒都在北地,兄弟們都不想去,死也想死在家人身邊。」

  趙構沉默良久開口「坐下陪我說會話吧。」


  「我也不會去南方的,倒不是不想,我是不能,也不知是祖宗託夢,還是上蒼安排,總之,我是不能走的。」趙構輕嘆口氣。

  侍衛驚訝的抬頭,眼神炙熱的說「那殿下為何執著於當皇帝,你領著俺們一塊殺金兵,汴梁城上兄弟們都覺得你比皇帝還厲害。」

  趙構突然笑著站起身,在屋裡踱步許久,站在侍衛身前說「說來你可能不會信,我不想當皇帝,我挺怕當皇帝的。金人一來,普通百姓尚有一線生機,皇帝金人是萬萬不肯放過的。」

  他把手搭在侍衛肩上,沉聲說「我要守的不是一個汴梁城,是整個大宋,調動兵馬,籌備糧草,一個康王的身份是不夠的。」

  趙構看侍衛一知半解的樣子,解釋道「這亂世之中啊,官員手中的錢糧,將軍帳下的兵馬其實都是私產,給皇帝賣命,還能博一個錦繡前程,給康王賣命,我又能給他們什麼呢?」

  趙構走到書桌邊,隨手翻動著這兩天送上來的官員的勸諫表,語氣有些嘲弄的說「想借這全天下的力,除了當皇帝,只能謀反了。」

  趙構抬頭盯著侍衛,感嘆「兄弟們跟著我,我當了皇帝,你們就是帶兵的將領,我不當皇帝,你們到死也就是康王的家兵。天下同理啊」

  侍衛有些聽懂了康王的話,也沉默的點頭。

  ……

  趙構本沒有向一個親兵侍衛解釋的必要,但他實在太孤獨了,李綱去了汴梁城後,他身邊儘是鑽營之輩。一個能說話能商量事的人也沒有。

  找一個人吐吐苦水,心裡反而好受了很多。

  這些天的經歷,讓他不得不承認,有時候笨人是當不了奸臣的。當君主的想法與大多數官員背道而馳的時候,他們總能巧妙的利用君主的軟肋,互相勾結,聯手制衡君主。

  趙構搖搖頭,不再想這些雜亂的念頭,翻開剛送來的軍報,看著上面「康王構,暫攝大位,權攝國政。與太后共商國事。」的字樣,心裡泛起一絲苦澀。

  「權攝國政,共商國事,看來這應天府還有一場風雨等著我啊。國危至此,太后也想分權柄,若無實權,如何政令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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