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小梅贈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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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趁著皎白月光,冷凌秋端出一張躺椅坐在榕樹之下,而另一張神仙椅上則坐著蓉兒,看她雙腳懸空的在那裡蕩來蕩去,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二人就這樣靜靜的坐著,相顧無言。只聽著古樹下的田邊地角里時不時傳來的蛐蛐兒叫聲。

  蛐蛐兒還有一個名字叫「促織」,據說是因為蛐蛐兒一叫,就表明入秋了、天涼了,提醒人們要紡紗織布準備冬天的衣服了,故有「促織鳴,懶婦驚」的說法。

  只是沒想到如今寒風忽起,已進臘月,早過了深秋時節,這蛐蛐兒還不罷休,依舊叫個不停。

  過得半晌,冷凌秋才對蓉兒道:「你今日和紫旗姑娘相處還好麼?」

  蓉兒頭也不抬,回道:「這個自然,只是沒想到,紫旗姐姐如今換了裝束,稍作打扮,居然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兒,之前倒沒發覺,原來這人靠衣裝馬靠鞍,果真是老祖宗留下的至理名言。」

  冷凌秋笑道:「不過一日光景,便叫上了姐姐,也不害臊,之前怎沒發覺你臉皮這般厚,是個人都能熟絡起來,還能攀上關係。」

  蓉兒這才抬眼笑道:「公子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冷凌秋不置可否,突道:「如果這世上的人,都如你一般和善可親就好了,碌碌半生,光陰本就無多,為什麼非要爭來爭去呢?」

  蓉兒聽他這句話來得突然,隨即停下了晃蕩的雙腳,看著冷凌秋臉上突然生出的惆悵。

  她也一本正經道:「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有江湖便有恩怨,有恩怨才說明人本有七情六慾,如果人沒了七情六慾,這世間就自然沒了爭鬥,但要是大家都這般絕情寡慾的活著,這一生還有什麼意思呢?」

  她說著一頓,又接著道:「所以爭鬥本不過是人間常事,人性嘛,當是如此。」

  此言一出,冷凌秋聽得一怔,他萬萬想不到平日乖巧可愛的蓉丫頭,還能說出這番道理來。

  只聽蓉兒又繼續道:「公子今日進宮,莫非是遇到什麼事了麼?」

  冷凌秋點了點頭,道:「我發現當今的皇帝陛下,已不再是我們認識的郕王了,那種感覺有些陌生,和皇后一樣,如今的皇后好像也不是我所認識的汪師姐了,不知道是他們變了,還是我自己變了。」

  蓉兒聽著,忽然笑道:「還以為公子說的是什麼事,原來是這個!」

  冷凌秋見她不以為然,疑惑道:「怎麼?莫非你還能明白這其中的緣故麼?」

  蓉兒卻搖了搖頭,回道:「公子也知道他們如今一人是皇后,一人是皇帝陛下,再也不是原來的郕王和王妃了,便如公子這般,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寂寂無名被人追來趕去的小郎中。」

  她說著時又晃起了腿來,又道:「這人到一定的地位,想法和言行自然要隨著身份的變化而更迭,再說時事造人,有些事或許也由不得他們,就像陛下要公子去接太上皇一樣,這事也由不得公子一般。」

  冷凌秋則道:「或許是吧,這一路走來,總感覺自己被人架著前行,其實很多事情看似由我而定,實則也不是全由我本心,好在我初心未改,至少還有著自己的堅持。」

  蓉兒道:「等公子尋回凌姐姐,再接回太上皇之後,便可由公子心意,是留在京城,還是隱匿江湖,全由公子做主,憑著公子這身武功,天下都可去得,那時何人敢攔你?」

  冷凌秋「嗯」了一聲,道:「當下之事,便是先尋到凌如煙......」說到此處忽地一頓,又問蓉兒道:「蓉丫頭,你心底真的希望我去尋如煙麼?」

  蓉兒聞言,立即停下了晃著的雙腿,騰地跳起身來,大聲嚷道:「公子怎說這種話?我與凌姐姐親如姐妹,自然想你去尋她了,公子這般問我,是將我想成什麼人了?」

  她說完時,眼中疑惑不已,實在想不出冷凌秋為何問出此言。

  冷凌秋見她反應激動得很,卻不緊不慢地道:「那你為何向我隱瞞,瓦剌軍退卻之後,你見過如煙之事?」

  蓉兒見他問起此事,心知自己和凌如煙見面之事被他知曉了,此事乃是自己故意隱瞞,自覺對不起他,頓有些難為情,現在被他戳破,只得吞吞吐吐道:「此事......此事......公子都知曉了?」

  冷凌秋見她有些慌張,想必也是不得已為之,這才道:「今日從宮中見過太后出來,想著這些日子沒見小虎子,便去了趟小虎子上學的家塾,若非小虎子說起,我現在都還被你蒙在鼓裡。」


  蓉兒見是被小虎子出賣了,頓時咬牙道:「這小子果然靠不住,當初為了堵住他的嘴,還費了我好幾塊蓮蓉糕,沒想到最後還是沒有堵上他那張呱噪的嘴,到底是少不更事,什麼話都往外說。」

  冷凌秋「哼」了一聲,又道:「我本以為如煙去了北方,沒想到她回了苗疆,想必是要重整百花宮,她不想見我倒也罷了,你居然還幫著她瞞我,難道是我對你不好麼?還是說你得了她什麼好處,這才故意隱瞞。」

  蓉兒被他說得羞愧難當,險些抬不起頭來,又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低聲道:「也不是故意要瞞著公子,只是凌姐姐說了,你要真想找她,天涯海角總能找到,你若不想找她,便是擦臉而過也能當作路人,凌姐姐如此做,定是心中隔閡還在,其間還不是怪你那日的作為,太過傷她的心。」

  冷凌秋聞言,頓時沉默不語,過了好一陣,才嘆息一聲道:「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在婚禮上殺了新娘子!」

  蓉兒見他臉上難過之情在夜色之下更顯蒼涼,有些心疼,頓時不忍道:「其實也不能全怪公子,公子當時的心境,別人不知,但蓉兒又豈能不知,自己心愛的人突然變成了殺父仇人的女兒,本就是件難過的事情。」

  說著看向冷凌秋,見他神色無漾,才又繼續道:「更何況她如今還成了別人的新娘,而這新郎居然還是自己最要好的兄弟,這換著誰能受得了?公子面上不說,心底定是難過的緊!」

  冷凌秋一聽,不禁氣不打一處來,吼道:「你既然什麼都知曉,那你不但不幫我勸慰如煙,還幫著她來瞞我?」

  蓉兒被他一聲吼,頓生委屈,忙道:「我自然是幫著公子勸凌姐姐,但凌姐姐說,公子心中仍有傷痕,在你傷痛未愈之前,還是不要相見才好,免得迷失了自己本身意願,凌姐姐想的是,你是因為思念她才去找她,而不是因為對她的愧疚才去找她,我覺得凌姐姐這話說的很在理嘛,所以才故意瞞著公子。

  」

  冷凌秋聽蓉兒說起凌如煙之意,突想起她曾在九曲河之時曾說過,感激和憐惜都不能算為愛情的話來。

  那這樣說來,愧疚之情自然也不能算,她要的不是自己的愧疚,要的是自己發自內心的對她的思念,要的是稟著自己的本心而做出的抉擇。

  這個聰明透頂的女子,當真是驕傲得緊。

  想到此處,再看可憐巴巴,滿臉委屈的蓉兒,話語頓軟,道:「好了、好了,不怪你了,知你和如煙要好,如今夾在我們中間也是為難,你願意幫著如煙,也算她沒白疼你一場。」

  蓉兒聽他不再追究,這才如負重釋,松下一口氣來。

  過了一會兒,只見她眼睛又眨巴眨巴的看向冷凌秋,低聲問道:「如今公子可還會時不時的想起聶姑娘麼?對了,如今樊大哥被封了『宣威將軍』,她是不是也有『誥命』在身?若是有『誥命』在身,公子可便不能再想了,畢竟這親事得到陛下認可,若被人蓄意破壞,可是要殺頭的!」

  冷凌秋沒想蓉兒如此不知好歹,他此時本就是心煩之際,這丫頭還故意用聶玲兒來打趣自己,心中頓時來氣。

  但見他怒目一睜,呵斥一聲:「你找打麼?」說完拂袖一掃,一道真氣自袖中而出,便往蓉兒掃來。

  誰知蓉兒那句話一問出口時,便已有所戒備,見冷凌秋果然被惹得惱羞成怒,不等他一掌掃出,人已騰空而起,腳尖在神仙椅上一點,便已跳出老遠。

  隨即跑回屋內,邊跑邊喊:「小梅妹子,快來救我。」

  此時屋中小梅聽得動靜,忙跑出屋來,只見冷凌秋氣的吹鬍子瞪眼,惡狠狠的看著蓉兒。

  她不明所以,正疑惑之時,自己身子已被蓉兒一把拉過,將她當作人牆擋在兩人中間。

  見冷凌秋不再有動作,才聽得藏在她身後的蓉兒道:「你冷大哥今日生氣了,好生可怕,你幫我擋一擋先。」

  小梅一見便知二人玩鬧居多,也不介意自己做個和事佬,隨即道:「冷大哥且莫動氣,我正好有一物件兒想送與冷大哥,不知冷大哥喜不喜歡?」

  冷凌秋不知她要贈何物,問道:「是何物件兒?可否拿來一見?」說罷注意力移在小梅身上,也不再理會蓉兒。

  只見小梅笑著轉身回屋,隨即抱出一個兩尺來長的錦盒遞與冷凌秋。

  冷凌秋見那錦盒乃是楠香古木所制,頗具古韻,連忙接過,放在石桌之上。

  打開一看,只見錦盒中放著一隻長笛,紫中透紅,頭尾上以金絲相纏,銀綢作穗,笛頭塞以香木,鑲嵌琉璃,通笛看似烏紫不華,實則名貴非凡。


  冷凌秋本身喜愛吹笛,自然也是識貨之人,見此笛絕非凡品,不禁面露疑惑道:「這笛子也太名貴奢華了些。」

  小梅笑道:「冷大哥果然好眼力,此笛乃是烏金紫竹所制,再以荔枝木做炭烘烤,最後以雪雲花熬油包漿,浸潤三年後方得笛管,是以此笛雖堅逾鋼鐵卻又自帶異香。」

  此時蓉兒見冷凌秋熄了火氣,又悄悄湊上頭來,問道:「烏金紫竹?那是什麼東西,怎的沒聽說過。」

  冷凌秋瞥了她一眼,道:「此物也算得上是奇珍異寶,容存於世的,少之又少。」

  說著便講解起來:「一般做笛,以蘄竹、苦竹、紫竹、白竹、湘妃竹居多,這烏金紫竹也算是紫竹中的一種,不過紫竹雖常見,但能有烏金色卻不常見,烏金紫竹乃是紫竹中的異種,堅韌異常,刀劍不傷,需用利鋸慢磨方能採伐,能長成這般的只怕已不下五百年,和那千年玄參一般難得。」

  小梅見冷凌秋說得頭頭是道,也不禁佩服他的見聞,道:「冷大哥果然博學,說得絲毫不差。」

  冷凌秋道:「我也是從一本樂譜中得知,雖看過圖譜,但卻從未見過真品,不知你從何處得來?」

  小梅道:「這本是姨母之物,那日姨母進京,見我之後欣喜難言,便將此物送我作禮,我雖略懂些音律,對笛子卻所究尚欠,留著不過是蒙塵染垢、暴殄天物。想著冷大哥善用此物,不如贈與冷大哥,也好物盡其用。」

  冷凌秋聞言,連連擺手道:「此物太過貴重,又是太后贈送於你,我怎消受得起?」

  小梅笑道:「常聽蓉兒姐姐說,冷大哥笛聲乃是一絕,一直無福聆聽,如今正好,冷大哥有了此物,我和蓉兒姐姐也能一飽耳福,如此說來,反倒是便宜了我和蓉兒姐姐,還請冷大哥且莫再拒絕。」

  冷凌秋見小梅真誠相贈,一番情意早溢出眼眸,如再推辭只怕令她傷心難受。

  再加蓉兒也在一旁勸慰助攻,想必二人定是早已商量好了,才有今日之舉。

  見推之不過,只得卻之不恭,道:「如此便多謝小梅妹子了,今後但凡想聽曲兒,自當效勞。」

  他此言一出,便覺有些不妥,想著曾經自己對聶玲兒也這般許諾過,如今她已為人婦,也不知她之前那隻「碧綠瀟湘笛」現在還有沒有再吹起過?

  正在喃喃出神之時,卻聽小梅道:「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冷大哥既得此笛,不如就現在吹奏一曲,也好讓我和蓉兒姐姐一睹神技。」

  冷凌秋聞言這才回過神來,眼見小梅滿眼笑意地望著自己,也淡笑一聲,口中戲道:「今日承蒙梅姑娘贈笛,送君無可贈,持此代瑤華,在下便小試一曲,以謝妹妹贈笛之情。」

  說完初試音律,拿好韻調,一首「蟾宮曲·夢中作」應聲而起。

  小梅第一次聽冷凌秋吹笛,方知蓉兒所言不假,但見他執笛在手,便似換了一個人兒,面上溫潤清雅,如清風松柏立於世間。

  又見他口中氣出似風,手上十指如簧,音調起時,恍如謫仙臨世,翩然如玉,光看著便讓她目露溫柔,心生漣漪。

  如今冷凌秋功力非凡,中氣渾厚,氣息綿長,真氣綿延不絕,和當初在海上給凌如煙和蓉兒吹笛之時,已判如兩人,曲調婉轉,更勝從前。

  笛聲隨風入夜,悠遠清揚,曲中悵然之景,春來還未來,意盡猶未盡。

  直聽得二人如痴如醉,伴著稀鬆月色,恍如夢境。

  曲曰:

  半窗幽夢微茫,歌罷錢塘,賦罷高唐。

  風動羅幃,爽入疏欞,月照紗窗。

  縹渺見梨花淡妝,依稀聞蘭麝余香。

  喚起思量,待不思量,怎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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