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祈雨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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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祈雨亭,其實不是亭,而是一個院,位於筆架山南側,雖是一座小小院落,卻是福建至江西的必經之地。

  傳聞昔年張道陵雲遊至此,見此地大旱三月,滴雨未下,百姓怨聲載道,遂開壇作法,祈降甘霖。

  後人為念天師恩德,尋能工巧匠,鑿天師像供奉於此,又在像上蓋一小亭幫天師遮風擋雨,這便是祈雨亭的由來。

  元朝末年,戰火瀰漫,烽煙四起,難民流離於此,為求天師庇佑,在此復蓋一院落,落個安穩,也為過往行人提供茶水以便歇腳休整。

  天下安定後,有人將這院落返修,改為茶館,收些微薄之利以作經營,讓這一善舉便一直延續下來,直至今日。

  樊義父子在山上找大參之時,這山下的祈雨亭也發生了一件事。

  這日,這祈雨亭迎來了一行人馬,前三後四,一共七人。

  他們人人頭戴鈸笠帽,身穿皮布罩甲,斜紋布護腰,腰挎雁翎刀,一看便是朝廷軍士。

  為首一人滿面虬髯,惡形惡壯,一進門來,便大聲叫道:「店家,可有涼茶,先來上幾碗解渴。」

  那店家見慣了官兵派頭,倒也不甚驚慌,只是到底不敢得罪,一溜煙兒的提上一壺茶來,擺上七隻大碗,逐一斟滿,然後退了下去。

  那為首的官兵解下腰刀,「啪」的一聲向桌上一丟。

  恨聲道:「這趙胖子,死便死了,還連累兄弟們受這門子苦,真恨不得再補他幾刀,讓他進了地府,閻王爺也認他不出來。」

  坐在右面的官兵接口道:「廖兄還放不下呢,今兒個,我們兄弟幾人能保住腦袋吃飯喝酒就不錯了。」

  「要不是朝廷中那王振王大人為我們兄弟說上幾句話,只怕見閻王爺的不只是那趙胖子,奈何橋上,我們也得陪他一塊兒走。」

  那被稱著廖兄的官兵咬牙切齒的「哼」的一聲道:「好你個楊士奇,我與你無怨無仇,你卻要置我於死地,我看你這首輔還能當個幾年?」

  他越說越氣,又道:「山不轉水轉,總有一日,你楊家要轉到我手裡來。」

  說完端起茶碗,灌了滿滿一大口。

  這時只聽門外一女子接口道:「那趙東林與你也無怨無仇,不知道你為何又要將他置於死地?」

  「楊首輔能不能轉到你手裡,我是不知道的,但我知道,今日你卻轉到我手裡了。」

  話音一落,只見門外進來一個淡妝素裹,容貌秀麗的青衫女子。

  那群官兵見女子言語不善,忙提刀站起,那廖姓官兵道:「你是何人,與那趙東林有何關係?」

  那女子道:「也沒什麼關係,只是我小時候家貧,他曾照顧過我一段時間罷了。」

  說完斜著眼睛瞧了幾人一眼,又對那官兵道:「你可是任福建按察僉事的廖漠?」

  那廖姓官兵見這女子面生,也想不起有沒有見過,但聽他提起趙東林,頓時明白來意。

  隨即大笑道:「哈哈,我當是什麼人,原來是尋仇來啦,沒錯,在下正是廖漠,你若是要替那趙東林報仇,只管放馬過來。」

  說完見何歡容貌不俗,又調笑道:「不過見你這嬌滴滴的樣兒,只怕兄弟們都不捨得下手,哈哈哈......」

  說完一眾官兵也都附和著大笑起來。

  那女子見他羞辱,也不動氣,道:「既然你是廖漠,那便沒殺錯人,你要想死還不容易,今日本姑娘便成全你,狗賊,你這便下去陪我趙哥哥吧。」

  話未說完,小腿一彈,一條板凳「呼」的一聲直朝廖漠頭頂砸落。

  原來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百花宮的「妙風仙子」何歡,她這次南下吉安,正是尋仇來了。

  當年她還未入百花宮時,便住在趙東林家旁邊,後來她父母雙亡,孤身一人,無依無靠,承趙東林照顧,一直對她似妹妹般親近。

  後來機緣巧合之下被「百花宮主」姬水瑤收入門牆,便從此斷了音訊,沒想到才打聽他下落,卻已是陰陽兩隔。

  那廖漠本是朝廷將官,任福建按察僉事,一次去福建巡邊道公幹,住在倉間驛,而那趙東林當時正是倉間驛的一個小小驛丞。

  趙東林體態肥胖,行動偶有不便,只因一個不慎將茶水灑落在廖漠公文之上,便被廖漠使人將趙東林杖擊致死。

  此事通報朝廷,本是大理寺都察院的管轄範圍,豈料被當朝內閣首輔楊士奇知曉。


  而那趙東林正是楊士奇的同鄉,小時頗有交情,所以楊士奇堅決要求廖漠以命抵償。

  而那內閣「三楊」中的楊溥又好巧不巧正是廖漠的同鄉,這事本無可辯,但楊溥見楊士奇為同鄉爭理,心有不岔。

  便借「以公事論決」為名,認為廖漠罪不至死,為廖漠開脫罪責。

  兩個人就此爭論不休,各不相讓。

  他二人都在朝中為官,多有朋黨,自有不少人幫腔作勢,一來二去的就把事情鬧大了。

  再加他二人又是內閣重臣,本就位高權重,所以朝中也無人敢管,而今當朝皇帝英宗朱祁鎮才九歲,又怎能處理這等案件?

  最後這事就捅到太皇太后張太后那裡去了。

  張太后精明能幹,對政事、群臣格外留意,也意識到這件事非常棘手。

  她曾對內閣三楊說過,皇帝年幼,希望你們能同心協力,輔助於他,萬事秉公辦理,以安朝廷社稷。

  而這件事如果處理不當,兩楊勢必反目成仇,到時朝綱淆亂,社稷安危便成問題了。

  張太后思來想去,想不出妥當的辦法來,所謂病急亂投醫,這時正好王振遞茶過來。

  張太后便說起這事,試探性地問王振該怎麼處置此事。

  那王振本是蔚州蔚縣人,讀過一些書,一心想的便是當官發財。

  但若要中舉人,考進士,再等個三年五載,等個空缺,或可能外放謀個一官半職,再做出點政績,一路爬將上去。

  但王振急功近利,他既無那個本領,也無那個耐性,苦思無果,於是乾脆自閹入宮,當上了一名太監。

  由於他狡黠多變,善於伺察人意,很快便從眾太監中脫穎而出。

  正統元年,英宗即位。

  面對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這王振更是如魚得水,一躍成為宦官中權力最大的司禮監的秉筆太監。

  王振見張太后懸而不決,又想討好內閣首輔,便道:「依奴才看,兩位大人對廖漠因公失手打死了人沒有什麼異議。」

  「既然因公失手打死人,判死罪似乎太重,而不予追究似乎又太輕了一些,最好在二者之間來權衡量刑,應該以過失殺人降職、調離為好。」

  張太后聽他說的有理,便降懿旨:廖漠因公殺人,雖罪不至死,但徇私舞弊,濫用權責,杖三十,革去福建按察僉事一職,調任江西布政使司吉安府巡邊把總。

  廖漠從朝廷五品大員瞬間降至從七品,雖心裡鬱悶,但終究逃過一死,不由對王振心有好感。

  這日去吉安府上任,沒想到才出福建,便被人尋仇打上門來,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卻說這「妙風仙子」說動手便動手,眼見一條長凳迎面飛來,廖漠手提雁翎刀,一招「力劈華山」將長凳劈為兩截。

  餘下眾人見廖漠動手,發一聲喊,抽出刀來,朝四方站定,將何歡圍在中間。

  何歡也自不懼,她綽號「妙風仙子」,輕功自不在話下,只見她左腳微動,右腳一划,人如飛燕般朝眾人撲去。

  眾人只覺的眼前一花,便聽的「鐺鐺鐺」三聲響,已有三人兵器脫手,右臂軟綿綿的垂了下來。

  只是她今日是為誅殺廖漠而來,不想多傷人命,不然這三掌便不是拍在肩上,而是直接拍在胸口了。

  廖漠見這「妙風仙子」看似弱不禁風,功夫卻如此了得,心頭早已發寒,只怕今日會命喪於此,想到左右是死,不如放手一搏。

  主意已定,便一招「弓步下掃」向何歡雙腿削去。

  他是朝廷武官,在軍營滾打多年,雖無名師指點,但這一手「六合刀法」卻是練的滾瓜爛熟,一刀削出,隱有萬夫莫擋之勢。

  何歡見他刀法穩重,也不避讓,一個「鷂子翻身」左腳直踏刀腹,上身前撲,屈指成爪,當頭便朝廖漠面門抓下。

  廖漠豈料她變招如此快捷,眼見五指已到面門三寸,忙一個「懶驢打滾」向左側翻出去,撤步拖刀,回護面門。

  何歡見他只護面門,卻在身前留下空隙,落下身來,左腳扎地,右腳屈彈,一腳踹向廖漠小腹。

  這一腳穩穩噹噹,直把廖漠踹出一丈開外,桌椅板凳,翻了一地。

  廖漠受此一腳,只覺小腹翻江倒海,疼痛不已,剛想翻身坐起,卻力有不逮,一跤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來。


  眾人見這女子三招便將廖漠打的爬不起來,哪敢再上前動手,卻又不能撒手就走,一個個面面相覷,呆在當場。

  何歡從地上撿起一把鋼刀,走向廖漠,剛要當頭一刀結果了他。

  突然眼前白光一閃,一物破空而來,直撞鋼刀。

  何歡只覺刀上力道奇大,一個拿捏不穩,鋼刀便驟然飛出,被那物帶出二丈,「唗」的一聲釘在牆上。

  刀尖猶自顫抖不已,定睛一看,卻是塊碎銀。

  她只覺掌心火辣生熱,抬起手來,只見手上虎口破裂,掌心一道刀柄脫手留下的血痕,顯然是被那碎銀余勁所傷,可見來人功力之高。

  這時從門外走進一人,高高瘦瘦,身著帖里袍,外罩盤領衫,一條錦帶橫腰間,頭臉方正,面白無須。

  來人自何歡三尺外站定,尖聲尖氣的道:「還請何仙子手下留情,朝廷有旨,這廖大人因公殺人,罪不至死,還望仙子息事寧人,放他一馬吧。」

  何歡見來人一身宮中打扮,也不知是何底細,問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乃江湖漂泊之人,可不吃朝廷那一套,你是何人?為何要管這等閒事?」

  那人望了何歡一眼,接道:「在下乃東廠掌刑千戶曹少吉,廠公大人要我給這位廖大人帶幾句話,吩咐幾件事情要他去做,還請仙子行個方便。」

  何歡蔑笑道:「東廠很了不起麼?我要是不答應呢?」

  曹少吉拍了拍袍上塵土,道:「在下風塵僕僕趕來,幸好還未晚到,只是這事還由不得仙子,仙子執意不肯,說不得,在下只好得罪一二,留下仙子了。」

  曹少吉為王振排憂解難,聯絡監視各方要員,深得王振信任,他多在江湖上走動,也知這百花宮極為難纏。

  如果待會兒撕破臉動起手來,不能留下何歡,待她走脫,少不得今後被百花宮找上門來,再生波折。

  不如先扣下何歡,等此間事了,再行定奪。

  何歡卻也是個不怕事兒的人物,見曹少吉言語強硬,不由火起,道:「你說留下便留下,你當這整個天下都是你東廠的麼?想留下我,可有那個本事?」

  曹少吉道:「有沒有那個本事,試過便知。」

  說完便緩緩伸出手來,輕飄飄的一掌向何歡身前打去。

  何歡見識過他剛才擲銀奪刀的功力,識得厲害,見曹少吉一掌揮來,倒也不敢硬接,轉身抬腿,一個「後踢金盂」掃向曹少吉手腕。

  曹少吉倒也不慌,變掌為指,向下一按,只等何歡踢來。

  何歡見曹少吉劍指朝下,如不收腿,後跟「崑崙」穴便直接撞上曹少吉手指。

  這「崑崙」穴乃腳上大穴,如被點中,則整個腳腕以下,血脈鬱結,將會使不出一點勁道,到時還不被動挨打?

  只是何歡到底輕功了得,眼見不利,左腳用力,右腳變踢為掃,一個轉身,雙腳離地連環向曹少吉攻去。

  那曹少吉,卻是不動如山,一式「盤龍紮根」定下身形,仗著內功深厚,雙手出掌如風,一招「排山倒海」向何歡身前襲來。

  何歡身在半空,雙腳還未踢到,便覺呼吸一窒,一陣凌冽掌風迎面而至,連忙一個「燕子翻雲」卸下勁道,落地倒退三步方穩住身形。

  曹少吉哪能容她喘息,一個箭步欺上何歡,出指如風,便朝何歡「華蓋」穴點去。

  這「華蓋」穴乃「任脈」大穴,貫通「璇璣」「紫宮」,看這曹少吉不光內力深厚,掌法精妙,還是點穴行家。

  何歡眼見躲避不過,卻也不甘心被擒,索性運起十層功力,一掌拍向曹少吉面門,拼著挨他一指,也要將他重創。

  只是那曹少吉豈好相與,見何歡一掌拍來,立馬又變指為掌,向何歡掌中拍去。

  何歡只覺一股大力從掌中倒灌而來,經手臂直闖心脈,哪裡招架的住,身子如落葉般飄出院門五丈來遠,還未落地,一口鮮血已狂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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