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這世上,再無死人能開口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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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銅巨門在身後轟然合攏,隔絕了紫禁城那邊傳來的任何一絲人氣。

  這裡是華山地底三千丈。

  沒有硫磺火海,也沒有油鍋刀山,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精密與冰冷。

  這裡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尚未完全運轉的停屍房兼檔案室。

  李長生走上那座由黑曜石整塊切削而成的「森羅殿」主座。

  坐下的瞬間,那股順著石座爬上脊背的陰寒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處理朱厚照那種擁有「權限」的熊孩子,比殺人累,因為要算計因果。

  「帶上來吧。」

  他抬起手,判官筆在虛空中隨意一划。

  沒有任何咒語,就像是用餐刀劃開了麵包的表皮。

  空氣中裂開一道漆黑的口子,一股腥風卷著一個半透明的影子跌落塵埃。

  那影子在地上滾了兩圈,試圖站起來,卻因為沒有雙腿而只能像軟體動物一樣蠕動。

  這就是曾經的「日出東方,唯我不敗」。

  剝離了那身大紅袍,剔除了那身驚世駭俗的內力,甚至剝奪了那個讓他引以為傲也讓他痛苦一生的肉體性別後,此刻趴在森羅殿地磚上的,只是一團扭曲的、分不清男女的原始魂魄。

  它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赤裸。

  靈魂層面的赤裸,意味著所有的秘密、所有的陰暗、所有的恐懼都直接暴露在空氣中,無處遁形。

  「這就是那個讓正道聞風喪膽的魔教教主?」

  左冷禪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換了一身黑色的官袍,胸前補子上繡的不是飛禽走獸,而是一個猙獰的「獄」字。

  左冷禪看著地上那團瑟瑟發抖的魂魄,生前他無論如何算計,都在這人手底下走不過十招,如今,他卻成了審判者。

  「念。」李長生沒有看地上那團東西,他在檢查判官筆的筆尖,似乎上面沾了點灰。

  左冷禪展開手中那捲長長的黑紙,聲音洪亮,透著一股大仇得報的亢奮:

  「東方白,篡位奪權,引發黑木崖內亂,死傷教眾三千七百餘人。」

  「縱容下屬劫掠沿海,致兩省百姓流離失所,間接死傷無算。」

  「修煉邪功,斷絕人倫,逆亂陰陽……」

  每念一句,地上那團魂魄就劇烈抽搐一下。

  那些文字仿佛變成了實體,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鞭痕,直接抽打在它的本源上。

  它想張嘴尖叫,卻發不出聲音。

  在這裡,死人沒有話語權。

  「行了。」李長生打斷了左冷禪似乎還想念上兩個時辰的勢頭,「這裡不是茶館,不需要說書。」

  他低下頭,看著那雙充滿恐懼的虛幻眼睛。

  那裡面早已沒了當初在黑木崖繡花時的從容,只剩下對未知的崩潰。

  「既然你生前喜歡住在高處,喜歡那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寞。」

  李長生手中的判官筆落下,在虛空中的生死簿投影上重重一點。

  「那就去寒冰地獄待著吧。」

  「一百年。等你什麼時候覺得冷了,什麼時候再出來。」

  地上突然裂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一股足以凍結思維的寒氣噴涌而出。

  並沒有鬼差拖拽。

  那個黑洞產生了一股無可抗拒的邏輯引力——因為你有罪,所以你必須下去。

  這是一種寫在世界底層代碼里的強制執行。

  那團魂魄甚至來不及掙扎,就被瞬間吸入深淵。

  在那一剎那,李長生似乎聽到了一聲極為悽厲的哀鳴,但很快就被地底深處冰層碎裂的聲音掩蓋。

  森羅殿重新恢復了死寂。

  左冷禪合上罪狀,有些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別回味了。」李長生站起身,「倒垃圾只是第一步,建立循環才是正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的珠子。

  「孽龍珠」。

  這是當初風清揚體內那團數十年糾纏不休的怨氣凝結,又在剛才吸收了東方不敗被剝離的一身絕頂功力,此刻,這枚珠子表面流轉著令人心悸的暗紅光芒。


  李長生走到大殿後方。

  那裡有一座斷裂的石橋,橫跨在一條早已乾涸的河道上。

  奈何橋。

  自從絕地天通,地府崩壞,這條連接陰陽、洗滌記憶的流水線早就停擺了。

  沒有能源,輪迴就是個笑話。

  「去。」

  李長生隨手一拋。

  孽龍珠劃出一道紅線,精準地嵌入石橋斷裂處的那個凹槽里。

  轟——!

  整座華山地底劇烈震顫。

  就像是一台沉睡了千年的巨型發電機被強行接通了高壓電。

  那枚珠子瞬間崩解,化作磅礴的能量洪流,順著石橋原本的紋路瘋狂灌注。

  早已乾涸的河道里,竟然憑空生出了水。

  那不是普通的水,是黃色的,渾濁的,帶著一股能洗掉一切「自我」的強腐蝕性氣息。

  忘川水,來了。

  「各就各位!」

  河對岸,任盈盈的聲音清冷而堅定。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麻衣,手裡端著一隻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粗瓷碗。

  在她身後,是一座剛剛搭建好的高台——迷魂台。

  而在高台下,密密麻麻排著長隊的,是那些在這一年來,死於江湖仇殺、死於饑荒、死於戰亂的普通百姓的亡魂。

  他們茫然,呆滯,身上纏繞著灰黑色的怨氣。

  「喝下去,前塵盡忘。」

  任盈盈舀起一碗經過稀釋和淨化的黃泉水,遞給走在最前面的一個老婦人。

  那是福威鏢局的一個雜役婆子,死於青城派的亂劍之下。

  老婦人顫巍巍地接過,本能地喝了一口。

  奇蹟發生了。

  她身上那些灰黑色的怨氣,就像是遇見了熱水的積雪,迅速消融。

  她臉上那種死前的驚恐與痛苦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嬰兒般的平靜與空白。

  她放下碗,步履輕盈地走上奈何橋,身形越來越淡,直至化作一點螢光,沒入橋對岸那個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之中。

  這一刻。

  李長生感覺到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宏大意志降臨在他的泥塑金身上。

  那是這個世界的「天道」在給他發工資。

  城隍廟的神像上,金光大作。

  他在陰司的品級,隨著這第一個靈魂的成功轉世,徹底穩固。

  甚至,連帶著整個笑傲江湖世界的上空,都響起了沉悶的雷聲。

  那是世界規則被補全的歡呼。

  無數滯留在荒野的孤魂野鬼,像是聽到了某種召喚,紛紛朝著華山的方向跪拜,然後化作流光被牽引而來。

  「成功了……」左冷禪看著眼前這一幕,眼中滿是震撼。

  這才是神跡。

  殺人算什麼本事?能讓人「再來一次」,才是真正的神權。

  李長生卻沒有笑。

  他負手站在森羅殿門口,沒有看那些忙碌的陰兵,也沒有看那壯觀的輪迴漩渦。

  他的目光穿透了厚厚的岩層,穿透了雲海,死死盯著天邊的盡頭。

  在那裡。

  在雷聲滾滾的烏雲背後。

  因為輪迴重開,世界規則震盪,天幕上裂開了一道口子。

  所有人都以為那是「天門開」,是祥瑞,是通往極樂世界的通道。

  但李長生的瞳孔卻猛地收縮如針。

  透過那道裂隙,他沒看到金光萬丈的仙界,也沒看到慈眉善目的佛陀。

  他看到了一隻眼睛。

  一隻巨大無比、充斥著貪婪與混亂、正貼在世界薄膜外向里窺探的……複眼。

  原來,「絕地天通」不是為了把人關在裡面。

  是為了把那東西……擋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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