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秀英的未雨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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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回到李衛東離開家時。

  林秀英在目送李衛東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後,她沒有立刻回屋。

  灶膛里的餘燼還帶著火星,鋁鍋里殘留的粥底也無需立刻清洗。

  她覺得有必要儘快熟悉這片陌生的環境。

  這不同於佛山老家那些橫平豎直、她閉著眼都能走的街巷,這裡是八十年後的關外棚戶區。

  充滿了她不了解的人和潛在的麻煩。

  「我還需要熟悉更多環境。」她低聲自語,像是給自己一個合理的由頭。

  她整理了一下洗得發白的舊布衫,將頭髮在腦後利落地挽了個髻,鎖門後離開。

  晨霧已散,棚戶區的白天,污水溝的腥臊混合著煤煙味和不知名的化工廢料氣味,更加濃郁地瀰漫在空氣里。

  兩側低矮的棚屋大多是用油氈、竹篾、碎磚和鏽蝕鐵皮胡亂拼湊而成。

  有些屋頂上壓著石頭防止被風掀走。

  晾曬的衣物掛在竹竿上,滴著水,顏色灰暗。

  林秀英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耳朵卻豎立著,捕捉著各處信息。

  有女人在水龍頭邊排隊接水時的抱怨和拍打衣服聲、嬰兒斷續的啼哭聲、遠處傳來的模糊的歌曲、以及偶爾幾聲粗魯的呵斥。

  她先順著李衛東離開的方向,向東邊走去。

  七拐八繞,留意著岔路。

  有些窄巷盡頭被雜物堵死,不通。

  有些盡頭卻有個豁口能鑽進另一片窩棚;

  有些中間橫著一條露天的臭水溝,上面搭著幾塊搖搖晃晃的木板。

  她在心裡默記這類將來可能用上的地方。

  畢竟李衛東多次跟他交代碰上聯防隊的人要跑,還說是「官差」身份,絕對不能打人的。

  她注意到東頭第三家,門口用粗鐵鏈拴著一條半大的土狗。

  那狗毛色雜亂,看到生人靠近,立刻齜著牙,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前爪刨著泥地,顯得異常兇悍。

  林秀英腳步不停,只是眼神在那狗和它身後那扇緊閉的、糊著舊報紙的木門上多停留了一瞬。

  轉向西邊,地勢似乎稍高一點。

  她看到一個用幾塊大水泥預製板壘起來的高台,上面堆著些破爛家什。

  她不動聲色地繞到側面,估量了一下高度和攀爬的落腳點。

  這是個不錯的制高點,視野能覆蓋周圍一片棚頂。

  再往前走,有一棵被熏得半死的歪脖子老榕樹,枝椏虬結,勉強也算個高處。

  但這裡居然有人在燒著紅黃綠的線,黑煙藍煙刺鼻無比。

  在西邊一片相對密集的棚戶邊緣,她看到一戶人家門口的空地上,一個中年漢子正光著膀子劈柴。

  那人身材敦實,肌肉虬結,下盤尤其穩當。

  他劈柴的動作並不花哨,但每一斧落下都帶著一種乾脆利落的勁道,腰馬合一,重心轉換極其自然。

  劈好的柴火在他腳邊整齊地碼放。

  林秀英只是遠遠地瞥了幾眼,腳步未停,心裡卻有了數。

  她又確認了水房的位置。

  那是巷子中間一個用水泥砌起來的方形池子,上面有幾個生鏽的水龍頭,幾個婦女正圍著洗菜洗衣。

  公用廁所則是在更偏僻角落的一個用破木板圍起來的露天旱廁,氣味刺鼻,老遠也能聞到。

  一路走來,她也大致記下了各家門口的情況。

  約莫半個多小時後,林秀英回到了自家的小棚屋前。

  她沒進屋,而是拿起牆角那個空布袋和一根麻繩,再次轉身,朝著屋後通往梧桐山的小路走去。

  心裡對環境有了初步的「地圖」,接下來是生存資源的補充。

  還需要多打些柴火,也要更仔細地認認進山的路。

  李衛東說過,躲避「聯防隊」,棚戶區後面的山林是唯一可靠的方向。

  多熟悉幾條山間小徑,總是有好處的。

  當李衛東回到三號棚時,林秀英還沒回來。

  但屋前屋後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劈好的柴火都碼得整整齊齊。


  他知道這妮子定是進山了。

  李衛東顧不上休息,立刻把淘回來的東西搬到門口光亮處。

  先就著水盆和破布,仔細清理掉表面厚厚的油污和灰塵。

  清理乾淨後,真正的「手術」開始了。

  他進入屋裡,來到張舊桌子邊上。

  將東西一一清理出來,同時往插排上插上電烙鐵預熱。

  松香盒打開,特有的焦甜苦味瀰漫開來。

  先對付那台裂了殼的「紅燈」753。

  用螺絲刀熟練地擰開後蓋螺絲,露出裡面擠得滿滿的綠色電路板、磁棒天線和紙盆喇叭。

  萬用表打到電阻檔,紅黑表筆碰觸喇叭的兩個焊片,錶針穩穩擺動。

  「音圈通路,喇叭是好的。」

  仔細檢查線路板,很快發現喇叭的兩根編織引線從電路板背面的焊點處齊根摔脫了,焊盤都露出來了。

  烙鐵頭已經熱了,在松香塊上輕輕一點,蘸上助焊劑,移到脫焊的焊盤上,另一隻手遞上焊錫絲。

  手腕輕巧地一抖、一拖,銀亮的焊錫熔化、流動、包裹、凝固。

  一個光亮圓潤的焊點成型,將引線牢牢焊回原位。

  接著,用尖頭鑷子夾著小棉球,蘸了點工業酒精,小心地伸進波段開關的縫隙,仔細擦拭內部那幾片月牙形的金屬觸點,去除氧化層。

  之後又檢查了中周、可變電容等,居然沒發現其他明顯問題。

  「這就好了?」李衛東有些驚訝。他取來兩節嶄新的1號電池,裝進電池倉,打開電源開關,轉動調諧旋鈕。

  輕微的電流噪音過後,清晰的粵語新聞播報聲立刻從那個紙盆喇叭里傳了出來,音量洪亮,音質尚可。

  「看來是有人覺得殼子裂了不值當修,直接當垃圾賣了。」

  李衛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第一個,開門紅。賺了!」

  繼續第二個。

  接著是那個更老式的三洋的「磚頭」機。

  (磚頭機,就跟板磚一樣)

  拆開檢查,發現幾個關鍵測試點的電壓異常。

  他懷疑是中頻變壓器失諧,或者內部並聯的諧振電容失效。

  這種老式收音機的中周磁帽是可調的。

  他用鑷子當作無感起子,小心地微調中周頂部的黑色磁帽,同時耳朵貼近喇叭仔細傾聽聲音的變化。

  左擰半圈,雜音減少;

  再右擰一點點,一個清晰的音樂台信號突然跳了出來,聲音變得清晰飽滿。

  反覆調試幾次,找到最佳點。

  接著,發現兩個濾波電解電容頂部已經微微鼓起,是典型的老化乾涸失效特徵。

  他從興達維修點抵換來的那包舊零件里,找出兩個容量和耐壓值都相近的舊電容替換上去。

  再次通電,雖然還有些許「沙沙」的底噪,但這是老機器,難免的了。

  但收到的電台信號穩定,音樂聲清晰可辨就已經很不錯。

  之後是「半球牌」的電飯鍋。

  他熟練地拆開底座。

  萬用表打到蜂鳴檔,檢查內部連接發熱盤的導線。

  發現一段靠近溫控器的導線絕緣皮焦黑,內部銅絲熔斷。

  用斜口鉗剪掉壞損部分,從廢線堆里剝出一段粗細合適的多股銅芯線,兩端上好錫,仔細焊接好。

  再用萬用表測量溫控器觸點的通斷。

  按下後通路,加熱到溫度後能跳開,功能正常。

  通電測試,發熱盤很快均勻地泛起暗紅,溫度上來後溫控器「咔噠」一聲跳斷。

  「這年頭,都富裕到不修直接丟的程度了?」

  李衛東發現自己維修得還挺順利,還以為裡面損壞不少呢。

  之後那個沒有內膽的電飯鍋也修好。

  最後是「北極星」鬧鐘。

  拆開後蓋。

  結果只是發現發條斷了。

  他從淘來的零件里找到一根粗細合適的零件替換,小心地替換安裝好。


  接著,用棉簽蘸了縫紉機油,仔細清潔齒輪軸和軸承上的乾涸污垢,再點上一點點油潤滑。

  裝回,擰緊發條。

  頓時清脆有力的「滴答」聲重新響起!

  「老手藝沒丟!」李衛東笑了笑。

  當然,那個碎了屏的小電視機,他丟在一邊沒動。後面拆零件用。

  當林秀英背著沉甸甸的柴火和一網兜新鮮水靈的蕨菜、木耳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李衛東伏在舊工作檯前,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周圍散落著螺絲刀、鉗子、萬用表、替換下來的壞電容。

  桌上有個東西,正發出聲響。

  那是紅燈收音機里播放著激昂的《霍元甲》主題曲旋律:「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

  而另外邊上的,鬧鐘的滴答聲清脆規律。

  她放下東西,輕手輕腳走近,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那些鐵疙瘩,又看看李衛東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彎起一個由衷的、帶著敬佩的弧度。

  「衛東哥,這都是你淘回來修的?」她的聲音裡帶著驚嘆和崇拜。

  「差不多,都能用了。」

  李衛東放下烙鐵,「明天拿去興達維修鋪,看王老闆收不收。換一些錢回來。」

  「你好厲害,這看著都十分亂的東西,居然都能修好。」林秀英的語氣中帶著敬佩。

  李衛東微微一笑:「術業有專攻,我懂這個,就好比你懂武術而我不懂,我也覺得你很厲害。」

  林秀英搖搖頭:「這不一樣,你要是想學,我也能教你,但你這個,你教我我都看不懂。」

  李衛東忽然問:「你這武術,有沒……咳,那個強腎健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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