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林秀英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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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衛東看著林秀英。

  下午三四點的日頭斜打過來,映得那雙眼睛格外亮。

  這個從八十年前來的姑娘,似乎天生就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對生存資源的精打細算和對自己勞力的毫不吝惜。

  那是早已被那個貧瘠年代打磨進骨髓的習慣。

  李衛東心頭微軟,嘴角不自覺牽起一絲笑意:

  「真不用這麼辛苦。水錢該花還得花,你的力氣……」

  他頓了頓,把「寶貴」二字咽了回去,換了個更實在的說法:

  「咱們往後掙錢的路子,不在這省下的一毛水錢上。

  你幫我多留神外面,瞧瞧有沒有合適的破收音機、爛電錶、斷頭的電線啥的都行,比省這點水錢要緊得多。」

  林秀英聽著,雖然對「材料」具體指啥還有些懵懂,但聽到自己能派上用場,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順從地點點頭:「曉得了。」

  可她眼珠靈活地轉了轉,顯然心裡另有盤算。

  她利落地轉身,開始收拾帶回來的那一大捧水靈靈的野菜和灰褐色的野山菇。

  動作麻利地把它們倒進一個磕了邊的搪瓷臉盆里,舀了水仔細漂洗。

  果然,那盆變得渾濁的洗菜水沒捨得倒,被她小心翼翼地端到牆角。

  又不知從哪裡撿回來破得只剩半截的舊汗衫布,蘸著水,開始用力擦拭那張布滿油垢、漆皮剝落的舊方桌。

  渾濁的水漬在斑駁的桌面上蜿蜒流淌,捲走了經年累月的灰塵和頑固的油漬,露出底下木頭的本色。

  李衛東沒再阻止,只是靜靜看著。

  他忽然明白了,這種靠著自己雙手,一點點把眼前這方寸之地變得乾淨、整潔些的踏實感,對她而言,或許比省下一毛錢更能熨帖那顆漂泊無依的心。

  這時候,李衛東才反應過來,疑惑道:「不是,你剛剛說菜地?」

  林秀英聞言轉過身,一臉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對呀。咱們這棚屋後頭沒挨著別家,空著一小片坡坎地,荒著怪可惜。我跟隔壁那家阿嬸借了把鋤頭,攏共開了半分多地出來。」

  她眼睛亮晶晶的,透著點小興奮:

  「我瞅著左鄰右舍,好多人家都在屋後頭開點巴掌大的地,種些小青菜、蔥蒜。這土我看了,黃裡頭泛著點黑,還成,種點快熟的葉菜能行。」

  說著,她就招呼李衛東:「你來,就在後頭。」

  李衛東跟著她繞過棚屋。

  屋後果然是一小片緩坡,被後面一排更高些的棚屋背牆和一條淌著污水的窄溝夾著,形成個不規則的三角地。

  原本雜草叢生、碎石裸露的地方,此刻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泥土被翻掘過,深褐濕潤的新土暴露在夕陽下,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氣。

  地不大,頂多半分,但壟溝挖得筆直,土塊被敲打得細碎均勻,邊角收拾得利利索索,顯出一種近乎強迫症的規整。

  「你……什麼時候弄的?」李衛東有些驚訝。

  這一下午,她進了山,打了柴,采了野菜蘑菇,逮了野雞,回來還居然不聲不響就把這地給開出來了。

  真·婦女能頂半邊天啊!

  「後晌從山裡回來,看天色還早,就問隔壁嬸子借了鋤頭。」

  林秀英蹲下身,用手攏了攏新翻的土,「嬸子說,這兒原先也有人想開,嫌石頭多就罷了。我瞧了,石頭多是多,但撿乾淨就好了。你看,」

  她指著一小堆撿出來的碎石塊,「這些還能鋪在門口當墊腳石,落雨天就不泥濘。」

  「衛東哥,你說,種點什麼好呢?」

  林秀英仰起頭問,臉上是純粹的盤算和期待,汗濕的鬢角貼在頰邊。

  「我看他們有種空心菜、菠菜的,長得快。撒點菜籽,勤澆水,個把月就能掐嫩葉吃。角落裡還能點幾顆南瓜或別的,讓它往坡上爬,不占地,還能收點瓜豆。」

  她說起這些農事,語氣熟稔而篤定。

  仿佛這不是在1987年關外山腳下的棚戶區,而是在1907年佛山鄉下自家那方熟悉的菜畦旁。

  李衛東看著她被陽光映照的側影,心裡那點驚訝慢慢化開,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這妮子,還真貫徹她師傅的話——人落到哪裡,只要有一口氣,路總能走出來。

  她不是被動地等待安排或救濟,而是主動地、幾乎是本能地,開始改造環境,創造生存資料。

  這個姑娘,像是一顆生命力極其頑強的野草種子。

  被風吹落到這片完全陌生、貧瘠堅硬的土地上,立刻就伸展出柔韌而有力的根須,抓住每一寸土壤,汲取每一滴水分!

  要在這片暫時容身的土地上,紮下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實實在在的、能產出東西的「根」。!

  「你想種什麼都行。」他說,聲音溫和下來,「種子……我明天去布心村那邊轉轉,打聽打聽,看哪兒有賣菜籽的,買幾包回來。」

  「不急,不急用錢買。」

  林秀英連忙擺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先把這地再養兩天,把土塊曬曬碎碎。等你開張了,掙了錢再說。眼下……」

  她想了想,眼睛又亮了,「我可以先從山裡,移一些馬齒莧和野蔥苗過來,這些東西潑辣,不挑地,沾土就活。先種上,有點綠色也好。」

  「成,」李衛東笑道:「你喜歡干就干。」

  他沒阻止,也沒說「咱們可能住不久」、「以後要搬走」之類掃興的話。

  不想拂了她這難得提起的、對這片臨時落腳之地生出的一點「經營」的興頭。

  而且,有塊地,有點事做,對她適應這裡也有好處。

  「誒,好!」

  見李衛東沒有拒絕,更沒有嫌棄自己多事、瞎折騰,林秀英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帶著點小小的、被認可的滿足。

  「自己能種點菜,哪怕就幾棵,往後粥里也能多點青氣,你出去幹活回來,也能省點嚼用。」

  她算盤依舊打得精,但這份精打細算里,卻不知不覺帶上了對兩人共同生活的樸素規劃。

  接下來,林秀英開始張羅晚飯。

  李衛東則把那張舊桌子重新擺正,開始布置自己的維修工具。

  他把那把內熱式電烙鐵和烙鐵架擺在桌面右上角,方便取用。

  那台綠色的MF47萬用表放在左手邊,表筆繞好。松香盒和焊錫絲卷放在桌子中央。

  螺絲刀和鉗子按大小順序,插進一個洗淨的、原本裝腐乳的竹筒里,擺在桌沿。

  剪線鉗和鑷子單獨放在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

  牆上釘了幾顆釘子,把從王興達那裡拿來的、用舊報紙裹著的一些常用備用零件小包掛了上去。

  最後,把那個帶放大鏡的舊檯燈擺好,插頭插在長長的插線板上。

  天色完全暗沉下來,棚戶區各家各戶的煤油燈、蠟燭光、燈泡光次第亮起,昏黃搖曳。

  小小的、昏暗的棚屋裡,這個角落頓時有了點不一樣的「專業」模樣。

  雖然依舊簡陋,但一切井井有條,工具觸手可及。

  李衛東看著,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屬於手藝人的踏實感。這是他的「陣地」。

  天色完全暗沉下來,棚戶區各家各戶的煤油燈、蠟燭光、以及少數拉了電的燈泡光次第亮起。

  昏黃搖曳,連成一片模糊的光。

  空氣里瀰漫開柴火灶和蜂窩煤爐子燃燒的煙氣味,以及各家鍋里飄出的、或濃或淡的飯菜香氣——鹹魚味、豬油炒青菜味、簡單的醬油拌飯味。

  林秀英的手藝在簡陋的條件下漸漸顯露。

  野雞早已斬成小塊,和洗得乾乾淨淨、朵形完整的山蘑菇一同下鍋,在小把手的鐵鍋里,「滋啦」一聲爆炒。

  豬油和野雞自身的油脂混合,香氣瞬間迸發。

  她只放了點粗鹽和一小勺醬油,但蘑菇吸飽了野雞的油脂和醬汁,散發出一種濃郁的、屬於山野的鮮香,幾乎衝散了棚屋裡固有的霉味和塵土氣。

  清炒的野菜只用了幾粒粗鹽,大火快炒,碧綠油亮,盛在粗瓷盤裡,看著就爽口。

  兩人就著昏黃卻穩定的燈泡燈光,捧著粗瓷海碗,就著糙米飯,吃得額頭冒汗。

  野雞肉雖然瘦,但緊實有嚼勁,蘑菇鮮滑,野菜清爽。

  這是他們來到這個棚屋後,最踏實、最豐盛的一頓飯。


  林秀英吃得很香,但依然克制,不時抬眼看看李衛東,見他吃得投入,嘴角便微微翹起。

  飯後,林秀英搶著收拾碗筷。

  李衛東抱起一捆乾柴。比昨天借的只多不少,走出門,朝那位好心鄰居家走去。

  那戶人家木板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煤油燈溫暖跳動的橘黃光暈,還隱約傳來小孩念課文的聲音。

  李衛東在門口停下,把柴輕輕放在門口泥地上,正要抬手敲門,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拉開了。

  正是那位借柴的中年男人。

  他顯然剛吃完晚飯,嘴上還叼著根牙籤。

  屋裡,他妻子正就著煤油燈光在灶台邊刷鍋,傳來碗筷碰撞的輕響。

  一個七八歲、剃著小平頭的男孩,趴在角落一張矮腳板凳上,板凳當桌子,就著桌上那盞玻璃罩熏得有點黑的煤油燈的光亮,一筆一划、極其認真地寫著作業.

  本子邊還放著半塊用得只剩拇指大小的橡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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