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上怎麼睡?(求追讀,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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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暫時先買這些,鳳姐,麻煩你算一下。」李衛東道。

  鳳姐撥動算盤,噼里啪啦一陣脆響,算珠撞擊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格外清晰:

  「搪瓷盆4塊,毛巾兩條1塊6,肥皂兩個一塊,牙膏牙刷一套1塊,蚊帳兩頂24塊,草蓆兩張3塊,鋁鍋兩個7塊,碗筷……」

  她嘴裡飛快地報著價,手指撥動不停,「……一棉被兩枕頭65……一共113塊3毛。算你113塊。」鳳姐報出最終數目。

  李衛東心裡猛地一緊。

  大頭是那床棉被和枕頭,其他零零碎碎加起來也不少。

  加上剛才交的15塊房租電費,一下子花去128塊,手頭就只剩52塊。

  後續還需要這幾十塊錢預備,只能是暫時用一床被子。

  他深吸一口氣,將錢遞了過去。

  這些開銷省不了,往後賺錢的路子他心中有數。

  後面搬進出租屋,很多物件也不必重複添置。

  「東西拿好。回去就能用電,拉繩開關在進門右邊牆上。線我等會讓人給你們接上去了。」

  林鳳嬌接過錢,數了後又叮囑了一句,把錢塞進抽屜深處。

  「好,記住了。」李衛東應道,拿起地上沉重的籮筐,示意林秀英幫忙拿些輕便的東西。

  買齊東西,兩人抱著、提著大包小包往三號棚走時,天色也快黑了。

  棚戶區的喧鬧聲並未停歇,反而多了幾分炊煙和飯菜的煙火氣。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李衛東摸索著走進門,右手在牆壁上摸索了幾下,很快找到了那根冰涼的、繫著個小木墜的拉繩開關。他輕輕一拉。

  (老式拉繩燈)

  「嗒。」

  一聲清脆的機械聲響。

  瞬間,屋頂中央那顆懸著的、蒙著灰塵和蛛網的梨形燈泡,由內而外地亮了起來!

  昏黃的光暈瞬間鋪滿了這小小的、簡陋的空間,將之前的昏暗一掃而空。

  新的簡陋木床已經搬進來了,一樣是用廢棄的水泥板和更粗些的木料加固釘成的。

  雖然粗糙,但比原來那張結實不少。

  林秀英仰頭看著那顆神奇地發出光亮的燈泡,眼睛亮亮的,充滿了孩童般的新奇:

  「李兄弟,這就是每月五塊錢的電燈?比油燈亮堂多了!不用擔心風吹滅,也不用剪燈花!」

  「對,電的用處多著呢,」李衛東放下籮筐。

  「往後你會見到更多靠電的東西,比這亮堂一百倍、能把夜晚照得跟白天一樣的燈都有。

  還有不用燒柴就能做飯的爐子,不用手搖就能出風的扇子,能把人說話唱歌的聲音存進去再放出來的盒子……」

  他描述著那些對林秀英而言如同神話的事物,語氣平靜,卻在她心裡掀起了更大的波瀾。

  林秀英聽得入神,眼神里光芒閃爍,對這個「八十年後」的世界充滿了更多的好奇與想像。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想起眼下最實際的問題。

  「李兄弟,你先歇口氣,我去挑水,然後燒火做飯。天都黑了,得趕緊弄點吃的。」

  她說著,目光已經落在那兩個嶄新的紅「囍」字鐵皮水桶和扁擔上。

  李衛東卻搖搖頭:「不用,我去挑水。外面黑,路又坑坑窪窪,你不熟悉容易摔著。

  你先歸置一下買來的東西,把床鋪收拾出來,今晚好歹有個睡處。做飯……等我把水挑回來再說,灶都還沒有呢。」

  林秀英看了看門外那片完全陌生、只有零星昏黃光點閃爍的黑暗,又看了看李衛東不容置疑的表情。

  明白他是擔心自己出去遇到麻煩或走錯路,便點了點頭:「好,那我先收拾。」

  李衛東提起兩個嶄新的鐵皮水桶和一根扁擔,轉身出了門。

  棚戶區的黃昏已過,此刻是夜晚初始的喧囂。

  他踩著坑窪不平的泥土路往前走,空鐵桶互相碰撞,發出「哐啷哐啷」空洞的響聲,在嘈雜的背景音中並不起眼。

  路旁橫七豎八拉著晾衣繩,掛滿洗得發白的工裝、補丁疊補丁的床單、小孩的開襠褲。


  更有些人家,直接把濕衣服搭在門口的竹竿或樹枝上。

  空氣里混雜著柴火煙、鹹菜味、尿臊氣,還有遠處飄來的、越來越濃的汽油味。

  這就是八十年代外來人口聚集區夜晚特有的、渾濁而充滿生機的氣息。

  幾個半大孩子笑鬧著從李衛東身邊跑過,全都光著腳丫,踩在冰涼的泥地上。

  他們追著一個用粗鐵絲彎成的鐵環,鐵環被一根帶鉤的鐵棍推動著,在坑窪不平的地面上滾動,發出「嘩楞、嘩楞」單調卻清脆的聲響。

  有家門口,昏黃的煤油燈光下,大人正按著一個男孩的頭,用篦子,仔細地、一下下刮著男孩又短又硬的頭髮,刮下來的白色虱卵和灰黑色的小點落在鋪在地上的舊報紙上。

  刮下來就用指甲蓋「啪」地一聲壓死。

  男孩齜牙咧嘴,卻不敢動彈。

  遠處不知哪家的收音機信號不穩,斷斷續續地放著什麼歌,歌聲里夾雜著「滋滋啦啦」的電流雜音,在夜空中飄蕩。

  「讓讓,讓讓嘞……」

  「借光!」

  身後傳來沙啞的吆喝。

  李衛東趕緊側身讓開狹窄的通道。

  一個皮膚黝黑、脖子上搭條髒得看不出原色毛巾的中年男人。

  正一手把著三輪車手把,一手用力拉著車架,艱難地將滿載廢紙板、舊塑料瓶和鏽跡斑斑廢鐵的三輪車,從坑窪的泥土路上拉過去。

  汗水在他沾滿污垢的臉上衝出幾道蜿蜒的白痕。

  路上還有人跟他打招呼,看著車斗里小山般的收穫,嘴裡滿是羨慕和誇讚:

  「老張,今日收穫唔錯啊!」

  被叫做老張的男人喘著粗氣,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臉上擠出一絲滿足的苦笑:

  「還好,還好……跑遠了點,到坂田那邊工地撿的……累死咯。」

  車子吱吱呀呀地慢慢挪了過去。

  「……」

  沒有高樓廣廈的輝煌燈火,只有最原始的生存掙扎和底層互助的煙火氣。

  水房是間更簡陋的木棚,門口只掛著一盞昏暗的燈泡。

  此時已經排了六七個人的隊,大多是提著各式各樣桶的女人。

  鐵皮的、塑料的、甚至有用舊油漆桶改裝的。

  水流聲細弱蚊蠅。李衛東排到隊尾。

  前面兩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正一邊等水一邊低聲說話,帶著濃重的鄉音。

  一個嘆氣:「今日塑膠廠招臨時工,手腳快嘅一日三塊五,我去試了,唉,手速跟不上,冇要我。」

  另一個安慰道:「三塊五系唔錯啦。我在工地擔水泥,一日先得三塊,累到腰都直唔起。」

  「你男人呢?」

  「在關內建築隊,一個月能寄返來兩百文,就是兩個月沒歇過工了。」

  「那已經很好了……」話語裡帶著羨慕和無奈。

  輪到李衛東時,天已黑透。

  他接滿兩桶沉甸甸的水,付了一毛錢,用扁擔挑起。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難走,扁擔壓在肩上,水桶晃晃悠悠,他得加倍小心避開地上的坑窪和水凼。

  棚戶區里陸續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大多是煤油燈和蠟燭的昏黃光點,像螢火蟲般散布在黑暗中。

  偶有幾間拉了電的棚屋,燈泡透過塑料布糊的窗戶,成為這片昏暗裡最令人嚮往的亮色。

  路過一處稍寬的空地,一群人圍成圈,中間點了盞冒著黑煙的馬燈。

  兩個男人正蹲在地上,借著昏黃的光線下象棋,木頭棋子拍在畫在地上的棋盤上啪啪作響。

  周圍蹲著站著的男人們看得聚精會神,不時冒出「好棋!」、「哎呀臭棋!飛象啊!」的議論和惋惜。

  這就是他們一天勞累後,最簡單廉價的娛樂和精神寄託。

  三號棚里,林秀英正借著明亮的電燈光整理買來的物品。

  她對這盞神奇的電燈充滿好奇。

  不用火,不用油,就拉一下牆上那根細繩就亮了,比油燈亮堂、穩定得多,而且沒有煙燻火燎。


  她仰頭看了好一會兒,甚至伸手想摸摸那發光的玻璃泡,又怕燙著縮了回來,想起李衛東說「電」很危險,不能亂碰。

  她吐了吐舌頭,這才收斂心神,繼續幹活。

  搪瓷臉盆是紅雙喜牌的,盆底印著大紅的喜字和一對栩栩如生的戲水鴛鴦,盆邊是一圈鮮艷的荷葉圖案。

  她用手指摸了摸光滑堅硬的搪瓷面,又敲了敲,聲音清脆。

  這東西又好看又結實,還不怕鏽,真是好東西。

  她把兩個盆疊放在牆角乾燥處。

  毛巾兩條,一條橙紅一條黃,她摸了摸,是軟和的棉紗,比粗布舒服太多了。上面居然還印著圖樣。

  她把毛巾仔細疊好,暫時放在床鋪上。

  在她看來,這些都是金貴東西,要愛惜。

  牙膏牙刷讓她研究了好一陣。

  她認得字,牙膏是白玉牌的,紅白相間的包裝,擰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清涼的薄荷味直衝鼻腔。

  牙刷的刷毛很軟,比她以前用的豬鬃毛刷舒服太多。

  她把這兩樣並排放在搪瓷臉盆的邊上。想著等會問問李兄弟具體怎麼用。

  蚊帳是白色尼龍紗帳,她不懂材質,只覺得輕飄飄的像紗。

  費了點勁才把它撐開,掛在兩張床的四角。

  掛好後她好奇地鑽進去試了試。

  空間足夠,紗帳細密,蚊子肯定鑽不進來。

  這讓她非常滿意,在佛山老家,夏天蚊蟲叮咬是最煩人的事情之一。

  鋁鍋、粗瓷碗、竹筷、裝著花生油的玻璃瓶、鹽袋、醬油瓶……

  她都一一歸置到桌子角落,儘量擺放整齊。

  草蓆是黃麻編的,邊緣用藍布條滾了邊,摸起來有點粗糙但還算平整。

  她把兩張草蓆都鋪在了各自的床板上。

  最後,她把那床在鋪仔里看著蓬鬆、此刻摸起來確實軟和的印花棉被疊好,放在了李衛東那張床的床尾。

  被子是藍底印著小白花的棉布面,裡面絮著棉花,雖然不厚,但比她記憶里家裡那床又重又硬的舊棉絮舒服多了。

  可看著看著,她手上收拾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一絲清晰的為難浮上清澈的眼眸。

  床是兩張,被子只有一床。

  晚上怎麼睡?

  她雖然性格直率,不拘小節,但師傅也教導過,江湖兒女行走在外固然不必太過拘泥俗禮。

  可男女有別,大防還是要有的。這畢竟是同室而眠……

  她的目光掃過冰冷潮濕的泥土地面,又環顧這空空蕩蕩、除了兩張床和一張桌再無他物的棚屋。

  地面肯定不能睡,太潮,容易生病。最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張只鋪了草蓆的硬床板上。

  九月嶺南的山邊夜晚,後半夜肯定會涼。

  但她很快做出了決定。自己身體好,從小打熬筋骨,耐寒。

  以前跟著師傅走鏢露宿荒郊,席地而臥也是常事,有時連草蓆都沒有。

  現在有張平整的床板,有頂不漏雨的棚屋,有蚊帳擋蟲,已經很好了。

  來到這個完全陌生、光怪陸離的世界,人生地不熟,語言半通不通,能碰上李衛東這樣肯收留、肯相信她離奇遭遇的好心人,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自己身無分文,一路過來還靠他花錢,不能再讓他為難破費。

  被子,先緊著他用。自己年輕,扛得住。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點為難消散了,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明亮。

  放下心思,她立刻又行動起來,不能閒著。

  在牆角找到幾塊廢棄的瀝青紙和破三色布,又尋摸到一小塊木板。

  她動作麻利地爬上桌子,踮起腳,用木板和找到的材料,仔細地將屋頂那幾個漏光的破洞一一堵住、壓實。

  接著,她拿起角落裡一塊木片,在牆角積水的地方,利落地挖了一條淺淺的排水溝,將積水引向了門外低洼處。

  做完這些,她站在棚屋中央環顧,五米見方的狹小空間,經她一番收拾,屋頂不漏了,牆角不積水了,物品也歸置得井井有條。


  雖然依舊簡陋,卻透著一股乾淨利落勁兒。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熟悉的、略顯沉重的腳步聲,以及木桶晃動、水花輕濺的「嘩啦」聲和鐵桶碰撞的「哐啷」聲。

  李衛東挑著滿滿兩桶水,喘著粗氣,肩膀被扁擔壓得生疼,小心翼翼地挪進門,將沉重的水桶放在牆角乾燥處。

  扁擔被他隨手靠在門邊。

  「都歸置好了?」

  李衛東直起腰,揉著酸痛的肩膀,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棚屋。

  屋頂補好了,牆角的水溝挖好了,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蚊帳也掛好了,甚至他那張床的床尾,還整齊地疊著一床藍花被子。

  整個空間雖然依舊狹小破舊,卻透著一股難得的整潔和用心。

  「嗯。」林秀英應了一聲,上前接過扁擔靠牆放好,「李兄弟,你先歇口氣,我來做飯。你吃多少米?我好下鍋。」她說著就走向放米的地方。

  「不忙,」李衛東揉著肩膀,苦笑道,「飯還做不了,咱們沒灶。這兩天事多,沒空去撿柴火,我得先去隔壁問問誰家有多的柴火賣點給我們應急。」

  「好,」林秀英利落地點頭,眼神掃過外面的一角:

  「灶台我來弄。這地方我看過了,靠牆根那裡通風好,就在那裡壘一個。」

  她已經開始物色合適的石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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