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全軍登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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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全軍登岸(上)

  船上的淡水不新鮮了。雖然還能喝,但味道變得混雜而腐滯,不如活水清冽,帶著淡淡的潮濕木頭味、麻繩浸泡過的微澀味,以及藻類滋生的青草汁味。

  艾德慕不好杯中之物,卻也把兌水的麥酒換成了更濃的甜葡萄酒,讓飲用水變得適口,能多喝一些。

  搶灘部隊攜帶的食物較為簡單。粗糲干硬的黑麵包,撕成小塊吃像是在嚼海綿。咸牛肉乾咬碎了如同鹹的木屑。奶酪的氣味臭到嗆鼻。蘋果的外皮也皺皺巴巴的。

  可艾德慕依然每樣都吃了一些。

  等到布林登·徒利的黑鱒燕尾旗上岸,他移交過指揮權,就鑽進了鱒魚方旗下簡陋的小帳篷。他脫下硬皮甲和皮靴,穿著細亞麻裡衣,酣然睡去。

  小帳篷是用一張大帆布和三根長矛搭成的,僅能容一人躺下。床榻是用沙丘上的干沙堆成的,墊了兩層羊毛披風,被子也是件粗麻斗篷。

  奔流城少主沒睡幾個小時,便被西利歐喚醒了。他在被窩中坐起,指尖抵住眉心捏了捏。

  「艾德慕,布林登爵士要你主持晚上的軍事會議,他在等你共進晚餐。」劍術老師站在帳外。

  「我就來。」奔流城少主應道。他睡了一覺,感到身上似乎更酸痛了,可頭腦清明了不少。

  米亞·石東掀開帳簾,把乾淨的衣物和鐵綢甲遞了進來。艾德慕換好一身穿戴,鑽出帳篷。侍童又捧來新的鋼劍和弓箭給他佩上。

  太陽在地平線上半隱半現,照映著海面,仿佛水中的鮮血仍未散盡,破碎的朱紅浮在深沉的灰青色波濤上。

  戴佛斯的艦隊被鍍上了一層暉光,船體宛若赤銅所鑄。繳獲的長船、登陸的小艇、輕型船隻穿梭不休,來回於商船和灘頭,將人員物資運到岸上。

  整個沙灘已變成了臨時的轉運營地。

  艾德慕的兩支親衛百人隊駐守在小沙丘上,保護主帥和帥旗,由羅索·布倫指揮。

  他還瞧見了梅利斯特、古柏克、萊格、斯莫伍德四家封臣的旗幟,另有一支徒利軍的百人隊三角旗,合計五百人在維持沙灘營地的運轉。

  艾德慕走下沙丘。他的兩匹坐騎優先被運上了岸,他有意讓軍馬雷蹄休養一段時間,騎上了花斑戰馬,一面新的鑲鐵橡木厚盾掛在馬鞍旁。

  從高庭比武大會回到奔流城後,艾德慕就沒再騎過花斑戰馬,將它和霍德的身份一起埋藏了。登陸前,這匹馬一直養在徒利軍的騎兵馬廄里。他如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花豹,以紀念它在賽場上的奮勇。

  河間地軍的大營立在草坡後的丘陵地帶,是黑魚爵士選的位置。大營距沙灘不到三里,幾處高地都在各軍營寨的控制之下,丘陵間還有兩條淡水溪流,可供應數千人馬。

  前去大營的路上,艾德慕和親衛隊遇到了兩撥游哨。他知道至少還有一道暗哨。

  回到徒利軍的營地,正值晚餐時段。艾德慕注意到士兵們的情緒比在海上時平穩多了。他樹好旗幟,直奔布林登爵士的軍帳。

  叔叔招待他的菜餚就是士兵們的伙食,一大鍋雜燴燉菜,有醃鱈魚、洋蔥、干豆子和豬肉香腸碎末,主食是一摞燕麥麵包。額外給他開了桶黃啤酒。

  艾德慕坐在充當餐桌的大木箱旁,用木勺嘗了口燉菜湯汁,回味數息,掰開麵包邊吃邊聊,「放了「勤務調料」,味道鮮了些。叔叔,將士們反響如何?」

  將魚露加入軍隊飲食是艾德慕的主意,既為改善士兵的軍旅生活,也為培養一種飲食習慣。

  今晚是徒利軍上岸後的第一頓正餐。海運食材有限,為撫慰軍心,布林登爵士下發了一批「勤務調料」,囑咐伙夫們燉菜出鍋前滴上幾滴。

  「大伙兒吃得很痛快,有個十夫長說比他老婆做的飯菜還香,我真不敢想像他過的是什麼日子。可也鬧了些笑話。有人偷拿魚露蘸麵包吃,結果嘛,嘿嘿————咸到他吞不下去。」

  艾德慕聽了也搖頭失笑,用一塊麵包硬邊當勺子,從盤中舀起燉爛的魚肉和洋蔥,吃了一大口。士兵中有不少莊園主和富農,戰爭結束後他們會更有消費力。

  黑魚給侄子斟滿一角杯黃啤酒,再端起自己的角杯。他笑容溫和,眼神裡帶著欣慰。

  「艾德慕,恭喜你初戰告捷。也把我們嚇了一跳。頭一回上陣的新手,你的表現很出彩,勝利有目共睹。」

  叔侄二人酒杯相碰,各自一飲而盡。


  「謹慎小心的話我就不多說了。你現在是個真正的戰士,要自己把握風險。」黑魚說完,看著空杯停了一息,又給兩隻杯子續滿。

  「叔叔,戰後統計出來了嗎?我想看看傷亡。」艾德慕咽下嘴裡的食物,起身喊了一聲,「恩格,去把科本學士請來。」他又對坐在軍帳門口的侍童說,「米亞,再加一套餐具過來。吃的還夠,不用添了。」

  布林登爵士用手帕擦擦手,打開身側的防水皮袋,拿出一個簡易的筆記本。那是兩塊帶孔的薄木板當封面,干來張羊皮紙夾在中間,繩子穿過孔洞勒緊。隨時書寫,隨時更換書頁,都很方便。

  自艾德慕參與奔流城軍務後,軍中的文字工作多了很多。他要求訓練和戰後都有報告總結,並形成慣例,歸納留檔。

  在識字率較低的維斯特洛,他這個要求不簡單。不過有奔流城臨時學院在,他手下不缺有讀寫能力的軍官和軍士。他也不需要多高的文字標準。

  黑魚從筆記本中抽出一張羊皮紙,表情鄭重地交給侄子:「傷亡不小。搶灘登陸不是普通戰鬥。我們實現了戰役目標,鐵民的損失也更大。你不要多想,這次作戰很成功。」

  「我不是天真的幼童,我知道戰爭必然會流很多血————」艾德慕一看到具體的傷亡數字,就把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裡。

  六百名搶灘部隊士兵,傷亡兩百四十多人,其中陣亡的比例很高,超過了六成,還不包括後期傷勢可能惡化的傷員。

  死者大部分在第二批登陸小艇群中。他們遭遇了鐵民長船的突襲,一死就是一整個小隊。灘頭陸戰雖是以少敵多,但傷亡不如海上,以傷者居多。

  這份報告給艾德慕帶來的精神衝擊,不亞於再經歷一次搶灘登陸。他默不作聲,盯著紙上的數字,似乎要把一張薄薄的傷亡報告看出花來,內心緩緩地消化著沉重的情緒。

  黑魚知道侄子的心智遠比同齡人早熟,見他露出少有的黯然神色,便不再說什麼開解的話,只把事實擺出來:「在無法撤退的戰場上,被數量更多的敵人三面圍攻,部隊卻沒有崩潰。這已經很了不起了。傷亡大些在所難免。」

  艾德慕緩緩點頭。理智上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接受是另一回事。

  傳令兵把科本學士帶到了帳外。米亞搬來一張摺椅,放在木箱下首。

  「科本學士,看樣子你還沒吃飯。先吃點東西,歇歇氣。」艾德慕把燉菜和麵包盛進空盤子裡,倒好黃啤酒。他的語調還是略顯低落。

  灰衣灰發的慈祥老人坐到摺椅上,他雙手微紅,散發著酒氣,袖口挽起,沾著斑斑點點的深色血跡,身上一股血腥、草藥香和大蒜混合而成的濃烈怪味。

  「多謝少爺,我確實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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