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海岸立足（三）
第113章 海岸立足（三）
艾德慕跑到半路，士兵們就把波隆從礁石縫隙里撈了上來。他雙目緊閉，毫無動靜，被平放在沙灘上，渾身濕透，洇濕了一大片干沙。旁邊的人正在脫他的盔甲。
等艾德慕走近，看到波隆的臉色白中透灰，胸腹不見起伏，他心頭好似壓了一塊硬石，又堵又沉。
士兵們將波隆側過身，拍打他的後背，讓海水從他口鼻中流出，又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可波隆依然沒有氣息。
「大人，波隆百夫長還有救，得把他搭在馬背上顛一顛————」
「馬都在船上，我們先找棵樹，把他倒掛起來，排空肚子裡的水————」
「去扯些乾草，點著了，用煙燻熏百夫長的鼻子，他就會喘氣了————」
見主帥來了，搶灘部隊的士兵們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他們不是漁夫就是河邊討生活的百姓，急救溺水者自有一套方法。
逃到亂礁地帶的鐵民被殺死了一批，包括抱著波隆跳海的那個。河間地軍還抓了些俘虜，將他們雙手綁在背後，此時正押著從旁路過。
「淹神帶走了他，你們救不了他，淹神會帶走所有人！」一個俘虜對著聚在波隆身邊的人群高呼，押送他的河間地士兵用矛杆一杵他的小腿，把他打得跪倒。
其他幾個俘虜也吵鬧起來，都被士兵們打翻在地。
艾德慕憂心如焚，思緒如亂麻。曾經那個世界線的波隆可沒來過鐵群島，更沒有死於溺水。
雖然兵凶戰危，他對於朋友們乃至自己的陣亡負傷都已有思想準備。但波隆的意外落水，卻讓他第一次產生了自己的降臨給身邊人帶來厄運的感覺。
紛至沓來的雜念只持續了一瞬。奔流城的少主輕輕搖頭，抑制住胡思亂想。
「安靜！」艾德慕利索地摘下皮手套，跪坐在波隆旁邊。「大家散開些，讓風吹過來。我試試看。」
士兵們已做了一些前期急救。波隆仰臥著，頭部與軀幹保持平齊。艾德慕一隻手按壓波隆的前額，向後推，使頭部後仰；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波隆下巴的骨性部分，向上提，使下頜抬起。波隆的口鼻氣道已被清理乾淨，沒有泥沙或水草阻塞。
艾德慕保持波隆頭部後仰、氣道開放的姿勢，用手捏住波隆的鼻翼，然後自己吸足了一口氣，俯首用嘴完全包住波隆的嘴，緩慢吹氣約一個呼吸的時間。他用餘光觀察到波隆的胸口隨著吹氣隆起，看來氣道深處是暢通的。
他連續吹氣兩次，每次吹氣約一息，中間間隔半息換氣，確定波隆的氣道再無阻塞。
吹氣一結束，艾德慕立即開始胸外按壓。他雙手交疊，掌根放在波隆胸骨下半段，雙臂伸直，肩膀正對雙手上方，利用上半身的重量垂直下壓。每次按壓深約胸廓厚度的三分之一，按壓後完全放鬆讓胸廓回彈，但掌根不離開胸壁。
他按壓的頻率極快，近乎一秒兩次。每按壓三十次，他便伏身給予波隆兩次吹氣，如此循環。
「青綠之地的懦夫，你在幹什麼，你以為你能施展生命之吻？」之前那個篤信淹神的鐵民俘虜嘲諷道。他們幾人剛被打了一頓，被押送的士兵拎起來，正要拖走。「你不是淹神的牧師，不被淹神眷顧，你無法讓淹死的人復活，你註定會失敗。」
艾德慕充耳不聞，專心施展自己生疏的心肺復甦術。他此前沒多少經驗，只是上船前憑著記憶溫習了幾遍。他也不知道操作是否標準，只想著盡力而為。
做了五組循環後，艾德慕短暫停手，檢查波隆的呼吸。接著又是吹氣和按壓。短短的兩三分鐘，他大戰後殘留的體能幾乎耗盡，雙臂像是灌了鉛，肺里如同著了火。
他猶豫著要不要叫西利歐接手，模仿他的動作。遽然，波隆咳嗽了一聲。
艾德慕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激勵。確認波隆口中沒有嘔吐物後，他繼續心肺復甦的動作，直到波隆慢慢地有了微弱的氣息，他才停下來，把波隆的身體翻成側臥姿勢。
波隆劇烈咳嗽著，嘔出水沫和涎液。他的身體胡亂掙扎，像是陌客的無形之手攥住了他，而他在掙脫。最後他驀地瞪大雙眼，大口喘起了粗氣。
「快把波隆百夫長的濕衣服脫下來，用干布擦乾他身上的水，用乾的厚斗篷裹住他。」艾德慕跪在沙地上，搭在膝蓋上的雙手因脫力微微顫抖，他現在站起來都難，唯有吩咐部下。「拿熱砂給他搓搓腳，讓他暖和些。」
四周的搶灘士兵都驚愕不已，像是看到了某種奇蹟。主帥的聲音讓他們回過神來，但他們都不敢直視艾德慕，趕忙分頭去執行命令。人群一散開，艾德慕就聽到一聲飽含怨憤的嘶喊從背後傳來。
「不可能！這不可能！淹神不會准許你奪走他的祭品！」被拖遠的鐵民俘虜目光始終落在艾德慕這邊。他見到波隆甦醒，激動地奮力一扭身體，甩開了押送士兵的手，就地一滾，跌跌撞撞地向波隆跑來。
西利歐擋在路上，側身迎敵，手握細劍劍柄。
「拿下他，但不要殺了他。」跪坐著的艾德慕回頭望了一眼，大聲說。沒等劍術老師出手，鐵民俘虜就被其他士兵抓住了。奔流城的少主似是在說給自己聽，低語道，「讓他活著告訴鐵民，淹神不愛他們。」
西利歐轉過身，眼神仿佛是重新認識了這名學生，「布拉佛斯有光之王的神廟，我見過紅袍僧侶們救活溺死者，和你的做法差不多。他們管這個叫最後之吻」，是高階的法術。」
「我這個不是法術，等有時間我會把原理講給你聽，並大規模地給士兵培訓。出發前訓練的時間實在是太緊了，原先我也掌握得不全面。」雖然溺水的是波隆，但艾德慕的臉色亦是絕處逢生的模樣。他確有疏忽大意的地方，沒及時普及心肺復甦知識。
「我差點淹死了？」被擦乾身體又包上斗篷的波隆雙眼恢復了焦點，虛弱地問，「什麼吻？你們在說什麼？我渴得要命，來一袋黑啤酒吧。」
「佛瑞爾先生，勞煩你照看下波隆，不要讓他大口喝任何東西，每隔幾分鐘讓他抿一小口淡麥酒，潤潤喉嚨就夠了。」艾德慕搖晃著從沙地上艱難爬起。「等科本學士來了，叫他優先照看波隆。」
登陸的大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時間慢得像蝸牛在爬，奔流城的少主身心疲憊至極，他慢悠悠地朝著小沙丘走去。
天亮時還卷在旗杆上的鱒魚旗幟，被艾德慕帶上小艇，穿過鐵民的長船，穿過灘頭的血肉，最後插在老威克島的岸邊，在西斜的日光里飄動。而他累得都快直不起身了，只想等著叔叔上岸接手，自己就在旗下好好睡上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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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慕跑到半路，士兵們就把波隆從礁石縫隙里撈了上來。他雙目緊閉，毫無動靜，被平放在沙灘上，渾身濕透，洇濕了一大片干沙。旁邊的人正在脫他的盔甲。
等艾德慕走近，看到波隆的臉色白中透灰，胸腹不見起伏，他心頭好似壓了一塊硬石，又堵又沉。
士兵們將波隆側過身，拍打他的後背，讓海水從他口鼻中流出，又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可波隆依然沒有氣息。
「大人，波隆百夫長還有救，得把他搭在馬背上顛一顛————」
「馬都在船上，我們先找棵樹，把他倒掛起來，排空肚子裡的水————」
「去扯些乾草，點著了，用煙燻熏百夫長的鼻子，他就會喘氣了————」
見主帥來了，搶灘部隊的士兵們七嘴八舌地出著主意。他們不是漁夫就是河邊討生活的百姓，急救溺水者自有一套方法。
逃到亂礁地帶的鐵民被殺死了一批，包括抱著波隆跳海的那個。河間地軍還抓了些俘虜，將他們雙手綁在背後，此時正押著從旁路過。
「淹神帶走了他，你們救不了他，淹神會帶走所有人！」一個俘虜對著聚在波隆身邊的人群高呼，押送他的河間地士兵用矛杆一杵他的小腿，把他打得跪倒。
其他幾個俘虜也吵鬧起來，都被士兵們打翻在地。
艾德慕憂心如焚，思緒如亂麻。曾經那個世界線的波隆可沒來過鐵群島，更沒有死於溺水。
雖然兵凶戰危，他對於朋友們乃至自己的陣亡負傷都已有思想準備。但波隆的意外落水，卻讓他第一次產生了自己的降臨給身邊人帶來厄運的感覺。
紛至沓來的雜念只持續了一瞬。奔流城的少主輕輕搖頭，抑制住胡思亂想。
「安靜！」艾德慕利索地摘下皮手套，跪坐在波隆旁邊。「大家散開些，讓風吹過來。我試試看。」
士兵們已做了一些前期急救。波隆仰臥著，頭部與軀幹保持平齊。艾德慕一隻手按壓波隆的前額，向後推，使頭部後仰；另一隻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波隆下巴的骨性部分，向上提，使下頜抬起。波隆的口鼻氣道已被清理乾淨，沒有泥沙或水草阻塞。
艾德慕保持波隆頭部後仰、氣道開放的姿勢，用手捏住波隆的鼻翼，然後自己吸足了一口氣，俯首用嘴完全包住波隆的嘴，緩慢吹氣約一個呼吸的時間。他用餘光觀察到波隆的胸口隨著吹氣隆起，看來氣道深處是暢通的。
他連續吹氣兩次，每次吹氣約一息，中間間隔半息換氣，確定波隆的氣道再無阻塞。
吹氣一結束，艾德慕立即開始胸外按壓。他雙手交疊，掌根放在波隆胸骨下半段，雙臂伸直，肩膀正對雙手上方，利用上半身的重量垂直下壓。每次按壓深約胸廓厚度的三分之一，按壓後完全放鬆讓胸廓回彈，但掌根不離開胸壁。
他按壓的頻率極快，近乎一秒兩次。每按壓三十次，他便伏身給予波隆兩次吹氣，如此循環。
「青綠之地的懦夫，你在幹什麼，你以為你能施展生命之吻？」之前那個篤信淹神的鐵民俘虜嘲諷道。他們幾人剛被打了一頓，被押送的士兵拎起來，正要拖走。「你不是淹神的牧師，不被淹神眷顧，你無法讓淹死的人復活，你註定會失敗。」
艾德慕充耳不聞，專心施展自己生疏的心肺復甦術。他此前沒多少經驗，只是上船前憑著記憶溫習了幾遍。他也不知道操作是否標準，只想著盡力而為。
做了五組循環後，艾德慕短暫停手，檢查波隆的呼吸。接著又是吹氣和按壓。短短的兩三分鐘，他大戰後殘留的體能幾乎耗盡，雙臂像是灌了鉛，肺里如同著了火。
他猶豫著要不要叫西利歐接手，模仿他的動作。遽然，波隆咳嗽了一聲。
艾德慕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激勵。確認波隆口中沒有嘔吐物後，他繼續心肺復甦的動作，直到波隆慢慢地有了微弱的氣息，他才停下來，把波隆的身體翻成側臥姿勢。
波隆劇烈咳嗽著，嘔出水沫和涎液。他的身體胡亂掙扎，像是陌客的無形之手攥住了他，而他在掙脫。最後他驀地瞪大雙眼，大口喘起了粗氣。
「快把波隆百夫長的濕衣服脫下來，用干布擦乾他身上的水，用乾的厚斗篷裹住他。」艾德慕跪在沙地上，搭在膝蓋上的雙手因脫力微微顫抖，他現在站起來都難，唯有吩咐部下。「拿熱砂給他搓搓腳，讓他暖和些。」
四周的搶灘士兵都驚愕不已，像是看到了某種奇蹟。主帥的聲音讓他們回過神來，但他們都不敢直視艾德慕，趕忙分頭去執行命令。人群一散開，艾德慕就聽到一聲飽含怨憤的嘶喊從背後傳來。
「不可能！這不可能！淹神不會准許你奪走他的祭品！」被拖遠的鐵民俘虜目光始終落在艾德慕這邊。他見到波隆甦醒，激動地奮力一扭身體，甩開了押送士兵的手，就地一滾，跌跌撞撞地向波隆跑來。
西利歐擋在路上，側身迎敵，手握細劍劍柄。
「拿下他，但不要殺了他。」跪坐著的艾德慕回頭望了一眼，大聲說。沒等劍術老師出手，鐵民俘虜就被其他士兵抓住了。奔流城的少主似是在說給自己聽，低語道，「讓他活著告訴鐵民，淹神不愛他們。」
西利歐轉過身，眼神仿佛是重新認識了這名學生，「布拉佛斯有光之王的神廟，我見過紅袍僧侶們救活溺死者，和你的做法差不多。他們管這個叫最後之吻」，是高階的法術。」
「我這個不是法術，等有時間我會把原理講給你聽，並大規模地給士兵培訓。出發前訓練的時間實在是太緊了，原先我也掌握得不全面。」雖然溺水的是波隆，但艾德慕的臉色亦是絕處逢生的模樣。他確有疏忽大意的地方，沒及時普及心肺復甦知識。
「我差點淹死了？」被擦乾身體又包上斗篷的波隆雙眼恢復了焦點，虛弱地問，「什麼吻？你們在說什麼？我渴得要命，來一袋黑啤酒吧。」
「佛瑞爾先生，勞煩你照看下波隆，不要讓他大口喝任何東西，每隔幾分鐘讓他抿一小口淡麥酒，潤潤喉嚨就夠了。」艾德慕搖晃著從沙地上艱難爬起。「等科本學士來了，叫他優先照看波隆。」
登陸的大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時間慢得像蝸牛在爬，奔流城的少主身心疲憊至極，他慢悠悠地朝著小沙丘走去。
天亮時還卷在旗杆上的鱒魚旗幟，被艾德慕帶上小艇，穿過鐵民的長船，穿過灘頭的血肉，最後插在老威克島的岸邊，在西斜的日光里飄動。而他累得都快直不起身了，只想等著叔叔上岸接手，自己就在旗下好好睡上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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