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冰雪之地的外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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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德·史塔克回到主堡,眉毛和鬍鬚上的霜花融化了,浸得他的臉龐濕漉漉的,他沒覺得有多冷,草草地擦乾了雪水,朝著臥室走去。

  冬天的北境守護大概是七國最繁忙的君主了,萬幸今年的糧食儲備尚算充足,不至於有子民餓死,但凍死之人可不在少數,有為了節省燃料一睡不醒的,有失足掉進雪窩的,有出門砍柴在風雪中迷路的,守夜人部隊甚至有士兵在長城上放哨時被生生凍斃。

  近日的大雪還壓塌了一些民宅,他剛去避冬市鎮查訪了一遍受災人數,有幾個倒霉鬼被直接壓死,其餘的人則困於無處安身禦寒,新房的重建需要一段時間,可雪花落個不停。

  對於城外住不下的平民,奈德就將他們放進城裡找地方安置,大不了把臨冬城的大廳改造成收容所,雖說不太體面,但他不是講究虛禮的人。

  沒進臥室,奈德便聽到了孩童嬉鬧的笑聲,身心疲憊的他稍感輕快,推開房門,看到一個男孩身上裹著兩匹織錦在屋內跑來跑去。

  「爸爸,你回來啦。」男孩飛奔過來,拖得長長的織錦飄在半空。

  奈德把男孩摟進懷裡,發現兩匹織錦的顏色一為紅藍、一為灰白,各自繡著鱒魚和冰原狼的圖案。

  「羅柏,你在玩什麼?」

  「爸爸,這是外公送來的禮物,媽媽說要給我做成新衣服,穿上以後會像王子般尊貴。」男孩的小手扯著織錦,鱒魚和冰原狼在他的胸口並列到了一起。

  奈德未置可否,河間地總督家族的紋章與北境守護家族的紋章集於一身,著實顯得孩子身世煊赫,但也分外的張揚。

  奈德抱著兒子沒走兩步,卻不由自主地停步不前。

  壁爐邊,他的夫人凱特琳·史塔克展開了一匹絲綢比量他那私生子瓊恩·雪諾的身長,夫人眼神和善,私生子明顯是在壓抑自身激動的情緒,他的小臉漲得通紅,眼神洋溢著欣喜,面龐卻滿是羞澀。

  奈德震驚之餘,心底湧出一股深切的愧疚,私生子給夫人帶來的羞辱和委屈,他歷歷在目,他明知自己對夫人虧欠良多,但能做的彌補又太少。

  「凱特琳,辛苦了。」奈德的聲音聽上去虛弱無力。

  「聽叔叔說,禮物都是艾德慕親自挑選的,這些布料真不錯,奈德,你等一會兒,我也給你選一身。」凱特琳微笑道。

  奈德坐在床邊,瞧著長發緋紅、光彩照人的的夫人,是家人的探望給她帶來了轉變麼,答案是明擺著的。

  凱特琳準備給瓊恩用的布料是一塊帶有灰白紋理的上等絲綢,灰白是雪地的顏色,是臨冬城的顏色,可絲綢上沒有任何圖案,有別於羅柏身上那匹繡有冰原狼的織錦。

  私生子沒資格使用家族紋章,奈德心想,這塊布料仿佛是為瓊恩專門定製的,華貴而不逾越禮制。

  正當奈德有感於小舅子的寬厚和細心時,門外傳來了侍衛的聲音:「老爺,魯溫學士想見你。」

  「讓他進來吧。」

  「魯溫學士想跟您單獨談。」

  「請他稍等一會兒。」

  奈德親了親羅柏的臉頰,不情願地把兒子從膝蓋上抱下去。

  臨冬城公爵來到臥室外的小會客廳,那位外形瘦小、灰眸灰發的學士坐在矮桌旁,他有著公爵欽佩不已的淵博學識,此刻看起來卻是魂不守舍。

  「魯溫師傅。」

  奈德坐到他面前,學士才回過神來。

  「哦……抱歉……老爺,我沒注意到您來了。」

  「你看起來有些疲憊。」

  「艾德慕大人來找我了,我們聊了很久,幾乎是一下午的時間。」學士語速緩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調整思緒。「他想抄錄一些史塔克家族的藏書,還想讓我給他的同伴們講幾節課。」

  「我們可以借閱所有的藏書給他,是講課讓你為難了嗎?」奈德有點困惑。

  「老爺,這兩件事我都答應他了。」魯溫學士擺擺手,「艾德慕大人問了我幾個問題,我回答不上來,然後……我們討論了一些學術上的話題,發生了小小的爭執。」

  「學術……爭執?」奈德無法想像。

  「艾德慕大人是位很有想像力的年輕人,且非常大膽。」魯溫學士躊躇了數息。「他說,但凡我覺得他的猜測有半分道理,就要完完整整的轉達給您,因為事關重大。」

  奈德點點頭,沒說話,自家學士既然晚間來訪,想必是經過了反覆思量,他也想知道妻弟用什麼話打動了這位兼具智慧和經驗的長者。


  「艾德慕大人先是問我,作為學城少有的修習過魔法的學士,為什麼會被派往臨冬城,這幾乎跨越了整個維斯特洛。」

  「我從未懷疑過自己的任命,所以答覆他,這是學城樞機會的正常決定。」

  「艾德慕大人追問,我是否遭遇了某些學士的排擠,或者是樞機會的安排另有深意。」

  「我無言以對。」魯溫學士扯了扯脖子上金屬項鍊。「隨後艾德慕大人換了個話題,他問我相不相信魔法的存在。」

  經妻弟提醒之前,奈德很少想起自家的學士是個掌握了神秘學知識的大師,他更不知道這就是妻弟向同伴誇口的那位更難得一見的人物,眼下他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

  「師傅,魔法真的存在麼?」

  「學城教導過我這種知識,當時我還是個孩子,試問哪個孩子能抵擋住那種誘惑呢,在自己身上發現神奇的力量。」

  「我親自施展過魔法,不止一次,但一次比一次失望,那些儀式、那些法術,根本不起作用。」魯溫學士的話里埋藏著一絲沮喪。

  奈德不解:「古代的記載是怎麼回事,傳說我的祖先『築城者』布蘭登就會魔法。」

  「魔法或許在遠古時代曾是一種偉大的力量,但那個紀元已經永遠地失落了。前朝王室坦格利安家族的故土瓦雷利亞,是魔法最後的餘燼,隨著龍的死去,巨人和森林之子的消亡,所有神秘的知識終將淡出這個世界。」魯溫學士惋惜地說道。

  「艾德慕不是那麼想的,是麼?」奈德猜了個大概。「你們為此起了爭執。」

  「艾德慕大人聲稱,魔法就像是潮汐一樣,有漲潮有退潮,我們不能目睹了退潮,就以為潮水不會再來,或許在未來,我們有生之年的某一天,魔法的力量就會重新降臨。」

  「他的結論目前無法驗證真假。」奈德沉吟。「你們似乎說得都有道理。」

  「魔法會再現,那傳說中的鬼怪也將再現,艾德慕大人如此預警道。」魯溫學士又恢復了之前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他說我們要留神異兆的出現,比如泣血星辰划過天空,化石龍蛋孵出魔龍,冰原狼馳騁於北境大地,以及大規模的野人向絕境長城內遷徙。」

  「少年人的想像力太過於豐富了。」奈德起先啞然失笑,但這笑容並未持續多久,他的眉頭漸漸擰緊。

  魯溫學士深吸一口氣:「假設艾德慕大人言中了那麼一星半點,那意味著永冬之地的邪惡敵人不再是傳說,它們的捲土重來將為維斯特洛帶來黑暗無邊的長夜。」

  臨冬城公爵面色沉凝,默然良久,他起身朝窗外望去,屋內的燭火照不出多遠,僅能看到無窮無盡的慘白冰晶自幽深的夜幕中撲來,帶著透骨的寒意。

  「倘若別人聽了這些話,可能會覺得是無稽之談,或者以為是危言聳聽,然而我卻不能一笑置之。」

  奈德轉過身,一雙冷冽的眸子盯著他的學士。

  「凜冬將至。」

  臨冬城公爵口中的這句話魯溫早已耳熟能詳。

  幾乎每個維斯特洛的貴族家族都有著自己的箴言警句:或是世代相傳的座右銘,或是待人處事的衡量標準,或是針對困境的禱詞;有的誇耀榮譽,有些講究忠貞誠信,還有的為信仰和勇氣宣誓。

  唯獨史塔克的族語充斥著如此強烈的危機感與緊迫感,這在七國諸侯中實屬罕見。

  「我的祖先們總是這麼說,不知道什麼時候災難就會降臨,人人都理應保持警惕。」奈德露出了深思的神情。「艾德慕的猜想與這何其相似,只是偶然麼?」

  魯溫學士一時不敢貿然開口,聽著他的領主自言自語。

  「他的觀點很有價值,師傅,你有沒有什麼辦法……」奈德眼光一亮,「比如每隔一段時間,半年或者是一年,用你的那些儀式做個測試。」

  「若是某一天儀式成功了,那就說明魔法回歸了,我們可以提前備戰?」魯溫學士立即會意道。「老爺,我不敢保證這辦法一定有效,但我會盡力,同時,我會與學城保持聯絡,他們也有類似的手段,比我更加高明。」

  「師傅,這件事就辛苦你了,我再也想不出有誰能擔此重任。」奈德下了決定。

  「職責所在而已。」魯溫學士十分恭謙,像是為了緩解話題的沉重,他擠出少許笑意。「同艾德慕大人的交談讓我獲益良多,他的見識很難讓人相信他只有十四歲。」

  奈德微微頷首,他亦有類似的感覺,自己在那個年紀時整天想的都是比武、打獵、騎好馬,遠沒有小舅子腦子裡的複雜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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