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拜訪臨冬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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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似乎突然變得安靜下來了,仿佛能聽到雪花落地的聲音。

  「黑魚」爵士和凱特琳不約而同地駐足不動,緊緊地盯著艾德慕的臉,想弄清楚他是不是信口開河,只是奔流城繼承人的神情始終溫和而平靜。

  「這是父親告訴你的?!」史塔克夫人沉不住氣了。

  「不,父親表示只要瓊恩還冠著雪諾這個私生子的姓氏,我們就沒必要責問艾德大人。」艾德慕發現姐姐好像鬆了口氣。「關於那孩子的身世,我個人有所猜測,他未必是艾德大人的兒子。」

  不等「黑魚」爵士和凱特琳胡思亂想出個結果,艾德慕拋出了精心編織的謊言:「我猜他是布蘭登·史塔克的兒子。」

  「姐姐,艾德大人和他死去的那位兄長,兩人的個性品行,你應該是家中最了解的。」

  現任北境守護是以家中次子的身份繼位襲爵,而他那位繼承人兄長布蘭登死於前朝的暴君「瘋王」之手,同時身死的還有上一代的臨冬城公爵瑞卡德·史塔克,這亦是篡奪者戰爭的導火索之一。

  凱特琳還姓徒利的時候,與她訂下婚約的正是布蘭登·史塔克,這是一場讓北境與河間地結盟的政治婚姻,所以哪怕未婚夫去世,凱特琳依然選擇嫁給了未婚夫的弟弟,承擔起了履行盟約的家族責任。

  據凱特琳有限的回憶,布蘭登幾乎是艾德的反面,他高大英俊、熱血澎湃,被人譽為流著奔狼之血,在男女之情上,艾德古板木訥,而布蘭登風流不羈,兩家聯姻敲定前,他就四處留情。

  艾德慕將猜測說出來的那一剎那,史塔克夫人便已經認定了,這個真相更為合理,她也更願意相信。

  「史塔克公爵為什麼不公開那孩子的身份呢?」「黑魚」爵士還有些疑惑。

  「艾德大人或許不想損害已故兄長的榮譽,父兄之死對他是個很大的打擊,又或許艾德大人想給那個孩子一點父愛,以免他孤苦伶仃的長大。」艾德慕拋出早已預備好的說辭。「況且,這還會牽扯到繼承權的糾紛。」

  領主私生子的繼承權幾近於無,除非國王或者封君合法化這個私生子,依照維斯特洛繼承法,長孫的繼承權高於叔叔,也高於叔叔所有的孩子。

  「怪不得哥哥不讓我們向史塔克公爵抗議,確實不宜舊事重提。」「黑魚」爵士茅塞頓開。

  艾德慕望著片晌不語的姐姐,凱特琳的臉上自與丈夫的私生子見面後就蒙上了一層陰霾,現今已消散了不少。

  可她一張嘴,仍舊滿口苦澀:「去年瓊恩生了一場大病,那時他高熱不退,渾身滾燙,小小的身體急促地呼吸著,感覺隨時都會喘不上氣。」

  「我日夜不眠地照顧他,不敢闔眼,我向七神祈禱,祈禱他能康復,甚至許諾只要他活下來,我就會像待親生骨肉般待他。」

  「爾後他活了下來,但我發現自己做不到,一看到他那張酷似奈德的臉,一股怨氣就會重新出現在我的心頭,我怨恨奈德為什麼要把他帶回家,怨恨他在我眼前。」

  凱特琳長長地嘆了一聲,卻如釋重負:「親愛的弟弟,如果你的判斷沒有錯,那我終於不用承受這般折磨了。」

  「姐姐,我告訴你這些,正是希望你不要受那私生子的困擾,更不要抱怨艾德大人對你隱瞞,茲事體大,他和父親這種身負守護一方的重任的人,某些秘聞縱是骨肉至親都無法直言相告。」

  「你不必憎惡一個孩子,也不用想著去扮演母親的角色,那樣在別人眼裡會很奇怪,還顯得徒利家族軟弱可欺,把他當成客人對待也是一種辦法。」

  「既然艾德大人有他的苦衷,我們可以替他保守秘密,以新舊諸神的名義,私生子一事就到此為止吧,這也符合父親的決定。」

  艾德慕的話是安慰亦是告誡,姐姐和叔叔默默點頭,再無言語,他邁開腿繼續朝客室走去。

  凱特琳剛成為臨冬城的女主人不久,就試圖向艾德·史塔克詢問私生子的事,結果沒有答案不說,史塔克公爵的態度冰冷且決絕,那是他們結婚以來凱特琳唯一一次被丈夫嚇到,他們約定以後再不提起此事。

  艾德慕暗想,但願自己的調解能奏效。

  臨冬城的客室是棟長方形的石制建築,一面對著校場,另一面對著神木林,視野非常開闊,內部有幾十間客房。

  凱特琳送艾德慕到門口便匆匆告別,她雜亂的心緒幾乎都寫在臉上,急需一點時間來平復。

  臨冬城的總管等在客室外,他擔憂地望了公爵夫人一眼,但什麼都沒說,一邊為徒利叔侄引路,一邊介紹客房的使用情況。


  「艾德慕大人,很抱歉,我們不知道您要來,來不及提前布置,這裡的條件恐怕不合適,老爺建議您去主堡住。」

  「維揚·普爾先生,我沒叫錯你的名字吧,替我謝謝姐夫,我住客室就好,如果房間裡能欣賞到神木林的風景,那就更好了。」艾德慕說。

  「沒問題,大人,我馬上安排。」

  普爾管家為領主妻弟找的房間位於客室東北側,靠近武器庫,窗外就是神木林的池塘,避開了校場上的喧鬧。

  屋裡的壁爐火勢正旺,軟和的羽毛床上墊著羊羔毛毯和毛皮鋪蓋,床頭的矮几擺著水壺和酒瓶,以及一盤吃食,有燕麥餅乾、熏鯡魚、血和雜碎製成的血腸。

  艾德慕關上門,一個人走到窗前,隔著不甚清晰的玻璃,他看到了四處飄散的氤氳水汽,池塘里的水來自地下的溫泉,因此沒有封凍,水色暗沉幾近於黑,池塘的邊緣是灰色的雪泥混合物,積雪覆滿了整個神木林的地面。

  碧綠的冬青、蒼綠的冷杉、墨綠的松柏枝頭上都凝結著冰霜,魚梁木的葉子掉光了,只剩下與霜雪同色的慘白枝幹。

  臨冬城神木林里有不少萬年古木,其中就包括一棵長在林子中央的不知年歲幾何的心樹,臨冬城建造伊始它就聳立在此,艾德慕盼望著自己能通過這些舊神的耳目儘快聯絡上三眼烏鴉。

  暖洋洋的室溫和屋外的嚴冬景象令艾德慕睡意上涌,他努力讓自己打起精神來,在房間角落的一面橡木屏風後,他找到了灌滿熱水的大浴桶。

  頂著強烈的倦意,艾德慕快速而仔細地給自己洗了個澡,迷迷糊糊地爬上了軟床,不到半秒就陷入了美夢中。

  聽不到風雪的呼嘯和高亢的狼嚎,原本只想小憩個把鐘頭的艾德慕一直睡到被門外的僕人叫醒,睜眼時天色已黑。

  「我錯過了晚宴麼?」艾德慕隔著門問。

  「沒有,大人,晚宴將在半個小時後開始。」僕人答道。

  艾德慕拎起鎖甲長衫,略一猶豫,又掛回了盔甲架。

  他翻開行李箱,換上乾淨素白的細亞麻裡衣,接著是精仿的原色羔羊毛衣褲和襪子,新的皮夾克和皮革馬褲都是用柔軟的赤鹿腹皮所制,外套一件湖藍色的綢緞罩袍,罩袍的胸口用銀線繡著鱒魚圖案,腰間束好鑲銀革帶,腳上的鞋也換成了帶毛內襯的馴鹿皮長靴。

  最後,艾德慕披上一件火紅的皮草兜帽大衣,這件大衣由幾張上等狐狸皮裁成,走出客室迎著夜間的寒風,濃密蓬鬆的狐狸毛浮現出一個又一個的小旋渦,進到大廳那上百根牛油蠟燭的明光下,狐皮大衣熠熠生輝。

  一身行頭價值不菲,艾德慕置辦它們就是為了應對今晚這樣的社交場合,平時根本捨不得穿,與他人禮尚往來,艾德慕從不吝嗇,對待自己,雖然不至於艱苦,但樸素是稱得上的。

  奔流城的少主在宴會上甫一亮相,就引來了眾人的目光,艾德慕簡單修剪了一下鬚髮,讓凌亂分叉的鬚髮變得齊整,再用香油將半長的頭髮和少年人的那點軟須理順,顯得他更為年長成熟,從而令旁人忽略他十四歲的年齒。

  艾德慕按習俗將繫著長劍與匕首的劍帶掛在大廳的牆壁上,然後端坐於高台,以免墮了河間地總督徒利家族的氣派,也是為了給臣屬增光。

  「黑魚」爵士和他的貴族朋友們也都換上了錦衣華服,驕傲的展露著自家的紋章。

  史塔克家族的古老廳堂里同時掛上了冰原狼和騰躍鱒魚的大幅掛毯,而掛毯下的人群中充斥著漆黑鱒魚、群鴉枯樹、猩紅戰馬、銀色飛鷹、粉紅少女、綠色垂柳、綠龍和白塔、黑龍和金眸等等北境不常見的圖案。

  樂師和歌手被從避冬市鎮中請來,美酒和佳肴就在不停歇的演奏與歌聲中端進了大廳,主菜會先呈給北境守護艾德公爵過目,但他客氣地讓「黑魚」爵士先嘗,他們兩人的交情說起來可比姐夫和妻弟深得多。

  篡奪者戰爭中,作為河間地名將的布林登·徒利跟指揮北境大軍的臨冬城公爵並肩作戰過多次,兩人還在鳴鐘之役中一起救援了後來的新君勞勃·拜拉席恩。

  艾德慕坐在姐姐的身旁,凱特琳自己吃得不多,卻不斷地將菜餚中最鮮嫩、最美味的部位切下來分給他。

  晚宴的主菜有韭菜烤野牛腿,胡椒野豬肉,胡蘿蔔、培根、蘑菇餡兒的鹿肉派,塗了蜂蜜和丁香的山羊排,凱特琳表示這些動物都是近期獵到或宰殺的,汁水和鮮味都被嚴寒牢牢封在肉里,一經烹飪,原材料就好似在火焰中「活」了過來。

  宴會提供了濃稠的黑啤酒、加了香料的熱葡萄酒、山泉釀造的蜂蜜酒,艾德慕都淺嘗了一口,他不喜歡喝酒,農業時代的釀酒技術難免會有雜醇殘留,不過考慮到水的衛生程度更難保證,他通常都喝稀釋過的淡酒,或者乾脆是摻酒消毒過的涼開水。


  好在姐姐也不建議艾德慕飲酒,還專門讓廚房預備了糖汁杏仁奶給他。

  等主菜上齊,宴會的氛圍到了最熱烈的時刻,北境守護這位主人和最重要的客人「黑魚」爵士輪流向所有人舉杯祝酒,以北境和河間地友誼的名義,以七國的繁榮與和平的名義,以送走冬日、迎來夏日的名義。

  鑲鐵角杯、陶杯、白蠟木杯相碰的聲音和眾人的歡呼聲響徹大廳後,艾德慕走下了高台,像在奔流城時一樣,坐到了朋友們的長桌中。

  「臨冬城可真是個舒坦的地方,艾德慕,瞧瞧,他們居然有新鮮的蔬菜水果。」派崔克捧著一碗奶油拌甜菜感慨道。

  入冬一年多了,河間地不論是領主老爺還是平民百姓,吃的東西大多是地窖里的藏貨,一些沒妥善貯存的果蔬甚至散發出了酒味,而今晚長桌上消失得最快的食物就是各色沙拉。

  「臨冬城的地下有溫泉泉眼,所以史塔克家族蓋了一座玻璃花房,利用溫泉水在冬天種植果蔬,雖然產量有限,只夠偶爾用來招待賓客。」艾德慕解釋道。

  「難怪這兒比北境其他地方都要暖和,原來我們腳下就有熱水。」羅納德說。

  「不僅是腳下,熱水還通過管道在牆壁間輸送,用來溫暖臨冬城的各個房間。」艾德慕的話惹來了幾聲驚嘆,他心底卻有一句話沒說出來:這便是史塔克家族能在北境稱王幾千年的優勢之一,他們抵禦長冬的能力比北境所有諸侯都要強。

  跟貴族夥伴們聊了幾句,得知大家對宴會很滿意,艾德慕走向大廳邊緣的長桌。

  那裡是隨從和跟班的位置,他看到波隆同幾個臨冬城的侍衛聊得火熱,就上前去問問他們飲食和住宿的情況,他從奔流城帶來的人馬可沒辦法全都搬進客室里。

  「主人家提供的住處不錯,乾淨,一點兒也不冷,吃食也沒什麼好挑剔的。」波隆喝得酒酣耳熱,「你問我還缺點什麼,讓我想想……當然是缺小妞兒了。」

  沒等艾德慕說什麼,一個身材粗壯、留著淡黃鬍鬚的臨冬城侍衛醉醺醺地對波隆說:「你想找小妞兒,去城外的小鎮找,煙柴酒館裡就有很多小妞兒。」

  「有什麼值得推薦的麼……」

  艾德慕任由波隆跟臨冬城的侍衛笑鬧,又找了幾個奔流城的武士攀談,確定隨從們得到了妥當的安置,他轉身朝史塔克家族廷臣的座位走去。

  今後會頻繁的和北境打交道,該結識幾個新朋友了,艾德慕心想,就從那個有一把花白大鬍子的高壯騎士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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