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守棺·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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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窟里的冷光,像凝固的月光。

  穆昭站在水晶棺前三步之外,手指還殘留著剛才即將觸到棺蓋時的冰涼觸感。棺中那雙純白的眼睛平靜地「望」著他,沒有惡意,沒有審視,只有一種歷經漫長時光沉澱後的……疲憊。

  還有一絲極淡的、壓抑著的期待。

  「大玄王朝……鎮陰司主?」穆昭重複著這個陌生的稱謂,指尖下意識捻了捻衣角——那裡藏著韓槐給的槐樹木牌。「沒聽說過。」

  「三百年了,沒聽過也正常。」顧寒山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自嘲,「大玄已亡,連史書怕都只剩幾筆。至於鎮陰司……本就是見不得光的衙門,世人不知,才是本分。」

  穆昭沉默片刻,目光掃過祭壇下那數百具跪拜的骸骨:「難道……他們,都是你殺的?」

  「他們?」顧寒山的聲音里透出冷意,「老夫若有那本事,何至於被困在此處,人不人鬼不鬼的三百年?他們是當年封礦時,被那些『仙師』留下陪葬的。」

  他頓了頓,純白的眼睛似乎望向穹頂那些發光的晶石。

  「那日,礦脈深處突發異動,陰氣倒灌,有形成『陰煞潮』之危。老夫以鎮陰令調動地脈之力強行鎮壓,自身也受重創。恰在此時,三位自稱『九棺議會執事』的仙師帶人趕到,說是奉議會之命接管此礦。」

  「老夫信了,交出部分礦脈控制權。誰知他們趁老夫虛弱,突然發難,以秘法封死所有出口,並布下這『萬骨朝陰陣』——以三百監工、衙役、護法弟子之血肉魂魄為祭,鎖死礦脈陰眼,將老夫連人帶棺,釘死在這祭壇之上。」

  顧寒山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穆昭聽出了那平靜之下,是三百年來不曾熄滅的怒火與恨意。

  「萬骨朝陰陣?」穆昭看向那些跪拜骸骨眉心的孔洞。

  「一種邪陣。」顧寒山道,「以生人活祭,抽其魂火,塑其骸骨為陣基。眉心血孔,便是魂火抽離之口。此陣一成,被困者神魂與陣眼相連,陣不破,魂不散,永世不得超脫。」

  穆昭心頭泛起寒意:「那你……怎麼……」

  「老夫修《龜息鎮魂篇》,神魂寄於鎮陰令,勉強保住一點真靈不滅。」顧寒山的聲音低了下去,「但這水晶棺,既是庇護,也是囚籠。老夫能感知外界,能與你交談,卻動彈不得,離不得此棺三丈。三百年來,每日看著這些因我而死的骸骨……看著礦脈深處那些被封死的礦工怨魂化作屍傀遊蕩……」

  他的聲音里,終於透出一絲顫抖。

  那是比恨更深的東西——是漫長到足以磨滅一切的時間,都無法消解的愧疚。

  穆昭看著棺中那張蒼白的臉。三百年的囚禁,三百年的自責,換做常人,恐怕早就瘋了。

  「你為什麼……要守在這裡?」他問出了心底的疑惑,「大玄都亡了,朝廷都沒了,你還守著這礦脈做什麼?」

  顧寒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穆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顧寒山的聲音重新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這是老夫的職責。」

  「鎮陰司第一條鐵律:受命鎮守,人在眼在,人亡……眼封。」他緩緩道,「老夫接的是大玄皇帝的聖旨,領的是鎮陰司的令牌。王朝可亡,皇帝可死,但這『鎮守』二字,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就得扛著。」

  「可笑嗎?」他自問自答,「是挺可笑的。三百年了,外頭改朝換代不知幾次,誰還記得大玄?誰還記得有個鎮陰司?可老夫……就是放不下。」

  穆昭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娘。

  那個瘦弱的、總在咳嗽的婦人,臨死前抓著他的手,手冰涼,眼神卻亮得嚇人。她說:「昭兒,娘沒本事,給不了你啥。就一句話,你記著——應了的事,刀架脖子上也得做完。咱窮,命賤,可骨頭不能軟。」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一點。

  「那些仙師……為什麼要封礦?」穆昭換了個問題,「他們不是要礦嗎?封了怎麼開採?」

  「他們要的不是普通的玄陰鐵。」顧寒山的聲音冷了下來,「他們要的是礦脈核心孕育的『玄陰鐵精』,以及……以三百礦工怨魂和地脈陰氣,溫養三百年而成的『鎖龍棺釘』。」

  鎖龍棺釘?

  穆昭心頭一跳,手下意識摸向玄木戒——戒內那枚融合了玉棺道人棺釘和九枚半成品釘子的「完整版棺釘」,正靜靜躺在建木幼苗旁。


  「鎖龍棺釘是什麼?」他聲音儘量保持平靜。

  「一種歹毒至極的法器。」顧寒山道,「以玄陰鐵精為胚,以生魂怨念為火,以地脈陰氣為淬,煉製三百年方成。此釘一旦煉成,可釘鎖龍脈、禁錮地靈,甚至……能短暫釘住一方天地的『法則』。」

  他頓了頓,補充道:「據老夫猜測,九棺議會這幫人,肯定一直在暗中搜尋各地陰眼、龍脈,煉製這種棺釘。目的不明,但絕不是什麼好事。」

  穆昭想起了玉棺道人傳承里提到的「九棺竊天」。如果議會需要鎖龍棺釘來釘鎖龍脈、禁錮地靈……他們想幹什麼?

  「所以,他們封礦,是為了讓礦工怨魂和地脈陰氣自然孕育棺釘?」穆昭問。

  「不錯。」顧寒山道,「活祭三百監工衙役,是為了布陣困住老夫,防止老夫破壞。封死礦洞,讓礦工在絕望中死去,怨氣才能達到極致。三百年溫養,棺釘自成。算算時間……如今,差不多是時候了。」

  穆昭看向祭壇深處那個黑洞洞的井口:「鎖龍棺釘……在下面?」

  「在礦脈最深處,陰眼核心。」顧寒山道,「但那裡被陣法封鎖,且有當年那些仙師留下的後手。你若想去,需先破開這『萬骨朝陰陣』,否則連井口都下不去。」

  穆昭皺眉。破陣?他對陣法一竅不通。

  似乎看出他的為難,顧寒山的聲音緩和了些:「年輕人,你既來到此處,又身懷建木之種與守棺人印記,或許……是冥冥中的定數。老夫與你做個交易,如何?」

  「什麼交易?」

  「老夫助你破陣,並傳你《鎮陰司秘錄》全本。」顧寒山道,「作為交換,你需做兩件事。」

  「你說。」

  「第一,取走鎖龍棺釘,莫讓議會那幫卑鄙小人得逞。」

  「第二,」顧寒山的聲音頓了頓,透出一絲蒼涼,「助老夫……解脫。」

  穆昭怔住:「解脫?」

  「老夫神魂與陣眼相連,陣破之時,便是魂飛魄散之刻。」顧寒山平靜道,「這是老夫自己的選擇。與其繼續人不人鬼不鬼地困在此處,不如徹底消散,也算……給這三百枉死之人,一個交代。」

  洞窟里靜得可怕。

  穹頂晶石的冷光無聲流淌,照在那些跪拜的骸骨上,泛著慘白的光。

  穆昭看著棺中那雙純白的眼睛。沒有哀求,沒有悲戚,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坦然。

  「好。」他聽見自己說。

  顧寒山似乎笑了——雖然那張臉沒有任何變化,但穆昭感覺他在笑。

  「爽快。」他說,「那麼,先破陣。此陣核心,便是老夫這具水晶棺。棺身與祭壇、與三百骸骨、與整個礦脈陰眼氣機相連。欲破陣,需以『生人之血』塗抹棺身七處符竅,短暫切斷氣機勾連。屆時陣法會出現三息破綻,你需在那三息內,以鎮陰令之力,轟擊祭壇正中那方『鎮陰井』井沿——那裡是陣眼薄弱之處。」

  穆昭點頭:「哪七處符竅?」

  「你近前來,老夫指給你看。」

  穆昭走到水晶棺旁。棺身近看更加通透,能清晰看見顧寒山官服上的每一道褶皺。他伸出左手,懸在棺蓋上方。

  「左上角,天樞位。」顧寒山的聲音響起。

  穆昭指尖在棺蓋左上角輕輕一點——那裡果然有一個米粒大小、極其細微的凹陷,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右上角,天璇位。」

  「左下角……」

  七處符竅,對應北斗七星方位,均勻分布在棺身表面。

  「記住了?」顧寒山問。

  「記住了。」穆昭收回手。

  「開始吧。」顧寒山的聲音里,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陣法一旦觸動,可能會引發反擊,小心。」

  穆昭不再猶豫,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一划——之前被骨刺劃破的傷口本已結痂,這一下又撕開,鮮血湧出。

  他將帶血的手指,按向第一處符竅。

  鮮血觸及水晶棺表面的瞬間——

  「嗡!!!」

  整個洞窟,劇烈震顫!

  震顫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不是地震那種搖晃,而是整個洞窟空間在嗡鳴,像一口被敲響的巨鍾。穹頂鑲嵌的白色晶石光華大放,刺得人睜不開眼。祭壇下那數百具跪拜骸骨,空洞的眼眶裡同時亮起幽藍的磷火,齊刷刷「盯」向祭壇頂端的穆昭!

  「繼續!」顧寒山的聲音在腦海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別停!」

  穆昭咬牙,沾血的食指從第一處符竅移開,劃向第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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