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石棺·成與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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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出。

  沒有風聲,沒有嘯音。

  只有霜花在拳鋒前凝結、綻放,像一朵朵冰雕的花,在幽藍光暈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光。

  那一拳,結結實實砸在撲得最近的雙鎬屍傀胸口。

  「咚!」

  悶響如擂鼓。

  屍傀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覆蓋胸口的黑褐色角質層,以拳鋒落點為中心,蛛網般龜裂開來。裂縫裡滲出絲絲縷縷幽藍的執念光暈,像傷口在流血。

  雙鎬屍傀低頭,看看自己胸口,又抬頭,空洞的眼眶「盯」向穆昭。它似乎不明白,這個剛才還被自己一鎬砸飛、奄奄一息的小子,怎麼突然就有了能打裂自己軀殼的力量。

  它發出一聲憤怒的嘶吼,雙鎬再次掄起!

  但這一次,慢了。

  穆昭收拳,側步,身子如游魚般滑到屍傀左側。右手雖無刀,五指卻併攏如刀,指尖纏繞著淡金與銀灰交織的氣勁,狠狠戳向屍傀左肋——那裡,幽藍光暈的流轉稍顯滯澀。

  「噗嗤!」

  手刀刺入半寸,卡在骨縫間。

  屍傀劇顫,右手的鎬反掃而來!穆昭不退,左手玄木戒迎上,戒指表面那層金屬冷光驟亮!

  「鐺!」

  鎬與戒相撞,竟發出金鐵交鳴!

  玄木戒紋絲不動,鐵鎬卻被震得高高盪起!穆昭趁機右手發力,氣勁透骨而入,直搗光暈核心!

  「啊——!!!」

  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從屍傀胸腔炸開!幽藍光暈瘋狂閃爍、扭曲,無數記憶碎片如決堤洪水,順著穆昭右手湧入他腦海——

  烈日下,礦場。

  一個粗壯漢子赤著上身,古銅色皮膚上鞭痕交錯。他搶著三十斤重的鐵鎬,一下一下砸在岩壁上,火星四濺。每砸一下,嘴裡就數一聲。

  「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王哥,歇會兒吧,監工不在。」旁邊瘦小的礦工小聲勸。

  「不歇,」漢子抹了把汗,咧嘴笑,缺了顆門牙,「再挖三筐,就能換半斤飴糖。俺家丫頭,就饞這個。」

  畫面破碎。

  黑暗,潮濕,絕望的礦道。

  還是那個漢子,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懷裡抱著個氣息奄奄的年輕人。年輕人胸口有個血洞,血怎麼也止不住。

  「王哥……我……我娘還在家等我……」

  「別說傻話!挺住!」漢子撕下自己的衣襟,死死按住傷口。手在抖。

  「沒……沒用了……」年輕人慘笑,「他們封了洞……咱們……都出不去了……」

  「能出去!一定能!」漢子低吼,眼眶通紅,「哥答應過你娘,把你全須全尾帶回去!」

  年輕人沒再說話,眼睛漸漸失神。最後一口氣吐出時,他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但漢子看懂了。

  他說的是:「逃。」

  ……

  記憶洪流中,更多碎片閃過。

  監工獰笑的臉。落下的閘門。黑暗中漸漸熄滅的火把。同伴一個個倒下。最後只剩他,搶著鐵鎬,瘋狂砸著被封死的洞口。

  「放我出去!!!」

  「我閨女還在等我!!!」

  「飴糖……說好給她買飴糖的……」

  鎬頭崩了,手骨裂了,還在砸。

  直到力氣耗盡,倒在冰冷的石壁前。眼睛還瞪著洞口的方向,手裡死死攥著半塊沒送出去的飴糖——早就化了,粘在掌心,和血混在一起,成了黑褐色。

  執念不散,肉身不腐。

  化作了這具雙鎬屍傀。

  ……

  穆昭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兩步,大口喘氣。

  屍傀僵在原地,胸口幽藍光暈已黯淡如風中殘燭。它慢慢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骨手——右手還攥著鐵鎬,左手卻虛握著,像是想握住什麼東西。

  然後,它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攤開了左手。

  掌骨里,空空如也。

  那半塊飴糖,早就在三百年的時光里,化作了塵埃。


  它抬起頭,「看」向穆昭。

  眼眶裡沒有光,但穆昭卻感覺到,它在「看」。

  它張了張嘴,頜骨開合,發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糖……」

  穆昭怔住。

  屍傀不再攻擊,只是站在原地,一遍遍重複那個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最後只剩下頜骨無意識的磕碰聲。

  它胸腔里最後一點幽藍光暈,熄滅了。

  「嘩啦——」

  骨架散落一地。鐵鎬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穆昭沉默地看著那堆白骨,許久,從玄木戒里取出一塊乾糧——粗麥餅,硬得像石頭。他掰下一小塊,輕輕放在那堆白骨中間。

  「下輩子,」他低聲說,「記得先給閨女買糖。」

  話音剛落,身後惡風已至!

  拖鏈屍傀的鐵鏈,如毒蟒出洞,直卷後頸!同時,骨刺屍傀從側翼襲來,十根毒刺封死所有閃避空間!

  穆昭沒回頭。

  他只是抬起左手,玄木戒對準了那根呼嘯而來的鐵鏈。

  戒指表面,金屬冷光大盛!

  這一次,不再是吞噬執念。

  而是——壓制!

  鎮陰令的紋路在玄木戒深處隱隱浮現,一股古老、威嚴、專克陰邪的氣息,以戒指為中心轟然盪開!

  「嘩啦啦——!」

  鐵鏈在半空中猛地一滯!鏈身上凝結的冰霜「咔咔」碎裂!拖鏈屍傀如遭重擊,渾身黑褐色角質層寸寸龜裂,幽藍光暈瘋狂閃爍,發出痛苦嘶吼!

  它想抽回鐵鏈,卻發現鏈子像被釘死在半空,紋絲不動!

  與此同時,穆昭右手虛握,淡金與銀灰交織的氣勁在掌心凝成一柄三尺長的虛影「氣刃」——不是刀形,倒更像一截粗糙的、帶著木紋與金屬冷光的「棺釘」。

  他側身,揮臂。

  氣刃橫掃,迎上骨刺屍傀的十根毒刺!

  「鐺鐺鐺鐺——!!」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碰撞聲中,骨刺根根崩斷!骨刺屍傀尖嘯著倒飛出去,胸腔幽藍光暈明滅不定,顯然受了重創。

  穆昭腳步不停,一步踏前,已到拖鏈屍傀身前。

  屍傀鬆開鐵鏈,雙拳齊出,裹挾著陰風砸來!

  穆昭不閃不避,左手玄木戒迎上左拳,右手氣刃直刺屍傀胸口光暈核心!

  「噗!」

  氣刃入體三寸,卡住。

  屍傀左拳砸在玄木戒上,戒指紋絲不動,反震之力卻讓它整條臂骨「咔嚓」一聲,裂開數道縫隙!

  穆昭眼神冰冷,氣刃在屍傀體內一絞!

  「呃啊啊啊——!!!」

  拖鏈屍傀發出瀕死的慘嚎,幽藍光暈如破碎的琉璃,四散飛濺!更多記憶碎片湧入穆昭腦海——

  這一次,是監工的視角。

  鞭子抽在礦工背上,皮開肉綻。

  「快點!磨蹭什麼!今天挖不夠數,誰也別想吃飯!」

  ……

  深夜,礦洞深處。

  幾個監工湊在一起,低聲密議。

  「上頭的命令,封礦。裡面的礦工……一個不留。」

  「這……三百多號人呢……」

  「管那麼多?咱們只管辦事。封了洞,回去領賞。」

  「那……那些屍體……」

  「屍體會變成『陰傀』,正好守礦。上頭要的就是這個。」

  ……

  閘門落下的轟鳴。

  礦工們絕望的哭喊、咒罵、哀求。

  監工站在閘門外,聽著裡面的聲音漸漸微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摸了摸懷裡鼓囊囊的錢袋,轉身走了。

  ……

  記憶碎片裡,最後定格的,是監工躺在床上,深夜驚醒,滿頭大汗。耳邊總是迴蕩著鐵鏈拖地的聲音——那是他封礦時,故意扔進去的一條栓狗的鏈子。


  他覺得,那些礦工變成鬼,也該被鏈子拴著,永世不得超生。

  ……

  穆昭抽出氣刃。

  拖鏈屍傀轟然倒地,幽藍光暈徹底消散。那條生鏽的鐵鏈,也「嘩啦」一聲,散落在地,再也不動了。

  溶洞裡,只剩下最後一具骨刺屍傀。

  它蜷縮在角落,幽藍光暈微弱得像是隨時會熄滅。十根骨刺全斷,身上黑褐色角質層剝落大半,露出底下慘白的骨頭。

  它沒有再攻擊,只是縮在那兒,微微顫抖。

  穆昭走過去,在它面前蹲下。

  薪火瞳下,這具屍傀的執念光暈里,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無盡的恐懼——那是臨死前最純粹的情緒。

  它生前,大概是個膽小怕事的年輕礦工吧。

  「安息吧。」穆昭輕聲說。

  然後,他一指點在屍傀眉心。

  玄木戒微光一閃,將最後那團微弱的執念光暈,溫柔地、完整地吸入。

  沒有記憶衝擊,只有一絲淡淡的、冰涼的悲哀。

  骨刺屍傀的骨架,緩緩散開。

  溶洞裡,徹底安靜了。

  只有岩壁上銀灰色脈絡流淌的光,和淺灘水波輕盪的聲音。

  穆昭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丹田裡,那方石棺基座已徹底穩固。銀灰色框架堅實如鐵,淡金色霧氣在其間緩緩流轉,渾然一體。建木幼苗紮根其上,五片嫩葉舒展,輕輕搖曳。

  石棺境,中期。

  成了。

  但他心裡,沒有半分欣喜。

  他走到淺灘邊,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很涼,映著他自己的臉——蒼白,憔悴,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瞳孔深處,淡金與銀灰交織,亮得有些懾人。

  「這就是力量嗎……」他喃喃自語。

  用三百條人命的執念與冤屈,築成的棺。

  用監工的冷酷與貪婪,淬鍊的釘。

  他抬起左手,看著玄木戒。戒指表面那層金屬冷光,此刻看起來,竟有些刺眼。

  但下一刻,他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俺娘說過,」他對著水裡自己的倒影,一字一頓,「心軟活不長,心黑……死得慘。」

  他站起身,看向溶洞深處那個刻著「鎮陰井」的洞口。

  該進去了。

  那些礦工用命守著的秘密,那些監工用貪婪掩蓋的真相,還有這片礦脈三百年的冤屈。

  都得有個交代。

  他邁步,蹚過淺灘,走向黑暗的洞口。

  身後,散落的白骨間,那塊粗麥餅靜靜躺著。

  也許下輩子,真能換成飴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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