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苦戰·破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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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比預想的更窄。

  穆昭側著身子往裡擠,後背蹭著粗糙的岩壁,腐蜥皮甲摩擦出沙沙的聲響。玄陰鐵脈的微光在這裡變得稀疏,薪火瞳的灰白視野里,兩側石壁像是隨時要合攏的巨口。

  他走得很慢。

  丹田裡那方新築的石棺基座還虛浮著,銀灰色的框架里淡金色霧氣流轉得有些滯澀。每次靈力運轉到左肩傷口處,就像水流撞上暗礁,疼得他眉心直跳。那刀是自己捅的,為的是在凍僵前掙出一線清醒——現在想想,夠狠,但也夠險。

  若再偏半分,筋脈就斷了。

  他停住腳步,背靠石壁,從玄木戒里摸出塊乾糧,掰了小半塊塞進嘴裡。粗糲的麥麩混著塵土味,嚼起來像沙。他就著唾沫硬咽下去,又從戒里取出個皮水囊,拔開塞子抿了一小口。

  水是涼的,划過喉嚨時卻像刀割。

  不能多喝。這地方不知還得困多久。

  塞回水囊時,他手指碰到了那枚暗金「鎮陰令」。令牌冰涼,表面的紋路在指尖清晰可辨。之前在殘碑林,這令牌曾莫名發燙……它和這片礦脈,有什麼關聯?

  正思忖間,耳廓忽然一動。

  聲音。

  不是敲擊聲,也不是風聲。

  是……鎖鏈拖地的聲音。

  嘩啦……嘩啦……

  緩慢,沉重,帶著金屬摩擦岩壁的刺耳刮擦聲,從通道深處傳來。那聲音離得還遠,卻像直接撓在人心尖上,讓人牙根發酸。

  穆昭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他記起來了——屍傀最後消散的記憶碎片裡,就有這鎖鏈聲!那些礦工在黑暗裡聽見這聲音靠近,然後……

  他屏住呼吸,將玄木戒貼在石壁上,閉眼感知。

  戒面傳來微弱震動。不是靈氣流動,而是……某種規律的震顫,像是巨獸沉睡時的呼吸,帶著鎖鏈晃動的餘韻。

  那「心跳」聲。

  源頭就在前方。

  穆昭睜開眼睛,薪火瞳里映出通道深處更加濃郁的黑暗。那裡,灰白視野也穿不透,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去,還是不去?

  去了,可能撞上那「鎖鏈聲」的源頭——天知道是什麼鬼東西。不去,難道困死在這礦道里?外面的陣法是單向傳送,回不去。其他出口……那些礦工用命證明,早被封死了。

  「俺娘說過,」他低聲自語,像是說給自己聽,「前頭是刀山也得趟,因為後頭……是火海。」

  他握緊短刀,繼續向前。

  通道漸漸變寬,腳下開始出現積水。水很淺,剛沒過鞋底,卻冰冷刺骨,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銀灰色霜氣——那是玄陰鐵靈氣逸散凝結的「寒精」。

  每走一步,霜氣就順著褲腿往上爬,凍得小腿發麻。

  穆昭運轉靈力抵抗,石棺基座微微發亮,淡金色霧氣湧向雙腿,將寒意逼退。但消耗很快,基座又虛浮了幾分。

  不能這樣耗下去。

  他加快腳步,蹚水前行。水花濺起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嘩啦……嘩啦……

  鎖鏈聲還在響,似乎更近了些。

  又轉過一個彎道,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高不見頂,四周岩壁上爬滿了粗壯的銀灰色脈絡,像無數發光藤蔓從洞頂垂落。溶洞中央,有一片淺灘,灘上堆著十幾具……棺槨。

  不是正經棺材,是用粗糙木板釘成的簡易木匣,有的已經散了架,露出裡面慘白的骨頭。每具棺槨旁邊,都扔著一把鏽蝕的工具——鶴嘴鋤、鐵鎬、撬棍。

  而在淺灘正中央,立著三具「東西」。

  不是之前的礦工屍傀。

  它們更高大,骨架粗壯得不像常人,渾身覆蓋著黑褐色的、板結如岩石的「外殼」,像是……常年浸染礦塵和某種粘液形成的角質層。胸腔處,幽藍執念光暈濃得像要滴出水來,光暈中心的面孔輪廓猙獰扭曲,嘴巴大張,像是在永恆地嘶吼。

  它們手裡握著的,也不是鏽鋤。

  左邊那具,雙手各攥一柄短柄鐵鎬,鎬頭烏黑髮亮,竟隱隱有金屬寒光。中間那具,拖著一根碗口粗、丈許長的生鏽鐵鏈,鏈子另一頭沒入水中,不知拴著什麼。右邊那具,空著雙手,但十根指骨前端,長出了半尺長、匕首般的黑色骨刺。


  在它們身後,淺灘深處,靠著岩壁的位置,有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洞口邊緣有整齊的斧鑿痕跡,像是人工開鑿的通道入口。洞口上方,岩壁上刻著三個模糊的篆字:

  「鎮——陰——井。」

  鎮陰井?

  穆昭心頭猛地一跳,手下意識摸向懷中那枚「鎮陰令」。

  就在他手指觸到令牌的瞬間——

  「嘩啦!!!」

  中間那具拖鏈屍傀猛地一甩鐵鏈!鏈子從水中抽出,帶起漫天水花!水花在半空凝結成無數冰錐,暴雨般朝穆昭射來!

  快!

  穆昭想都沒想,向前撲倒,滾進淺灘邊緣一處棺槨殘骸後。

  「噗噗噗噗——!」

  冰錐釘在木板上,入木三分!有幾根穿透木板,擦著他頭皮飛過!

  他剛抬頭,左邊那雙鎬屍傀已如鬼魅般貼到身前!兩柄鐵鎬一上一下,劈頭蓋臉砸下!鎬未至,陰風已壓得人喘不過氣!

  躲不開!

  穆昭咬牙,右手短刀橫架,左手玄木戒對準砸下的鐵鎬。

  「鐺——!!!」

  金鐵交鳴的爆響震得耳膜欲裂!短刀應聲而斷!鐵鎬余勢未衰,重重砸在玄木戒上!

  嗡——!

  戒指劇震!一股沛然巨力順著手臂轟入體內,穆昭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在岩壁上,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血!

  石棺基座劇烈搖晃,淡金色霧氣幾乎潰散!

  而那具雙鎬屍傀,也被玄木戒的反震之力彈開,鎬頭上崩出個細小缺口。它胸腔幽藍光暈閃爍,發出憤怒的低吼。

  不等穆昭緩口氣,右邊那骨刺屍傀已無聲無息摸到他側翼,十根黑色骨刺如毒蛇出洞,直插肋下!

  穆昭強提一口氣,右腳蹬壁,身子硬生生橫移半尺。

  「嗤嗤嗤——!」

  骨刺擦著肋側划過,腐蜥皮甲被撕開五道口子,皮肉翻開,血立刻涌了出來。傷口處傳來麻木感——骨刺有毒!

  他踉蹌落地,眼前陣陣發黑。左臂舊傷崩裂,右肋新傷淌血,丹田裡石棺基座明滅不定,隨時可能崩潰。

  三具屍傀,呈三角之勢,緩緩圍攏。

  它們的幽藍光暈互相勾連,竟隱隱形成某種簡陋的陣勢,將穆昭所有退路封死。

  不能死在這。

  穆昭抹了把嘴角的血,盯著中間那具拖鏈屍傀——它似乎是頭領,動作最慢,但鎖鏈的威脅最大。方才那冰錐,就是它操控的。

  他目光掃過屍傀身後的「鎮陰井」洞口。

  那洞裡,有更濃的玄陰鐵靈氣湧出。還有……那「心跳」聲,就是從井裡傳來的。

  賭一把。

  穆昭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殘餘靈力,一股腦注入玄木戒。

  這一次,不是抽取,也不是防禦。

  而是……共鳴。

  他以戒為媒,將自身對玄陰鐵靈氣的渴求、對這片礦脈冤魂的悲憫、還有那股子不甘死在此地的狠勁,化作一道無聲的呼喚,狠狠撞向四周岩壁上那些銀灰色的靈氣脈絡!

  「來啊!」

  他在心裡嘶吼。

  「你們不是恨嗎?不是怨嗎?不是被活埋在這,連屍骨都不得安寧嗎?!」

  「把你們的力量給我!」

  「我帶你們的怨……出去!!」

  嗡——!!!

  整個溶洞,驟然一靜。

  緊接著,岩壁上所有銀灰色脈絡,同時爆發出刺目光芒!無數精純得駭人的玄陰金氣,如決堤洪水,從四面八方湧向玄木戒!

  太多了!

  穆昭渾身劇震,七竅同時滲出血絲!身體像要被撐爆,每一寸經脈都在哀鳴!丹田裡那虛浮的石棺基座,被狂暴的金氣沖得東倒西歪,幾乎要散架!

  但他死死咬著牙,雙眼赤紅,硬撐著不倒下!

  「給我……定住!!!」

  他瘋狂運轉《養棺秘錄》法門,以自身精血為引,以殘存神識為柴,強行梳理湧入的玄陰金氣,將它們一股腦壓向石棺基座!


  基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裂開細密紋路。

  建木幼苗瘋狂搖曳,四片嫩葉拼命吞吐,卻依舊趕不上金氣湧入的速度。

  要炸了……

  就在此時——

  「嘩啦!!!」

  拖鏈屍傀猛地甩出鎖鏈!鏈子如毒蟒,直取穆昭脖頸!

  雙鎬屍傀、骨刺屍傀,同時撲上!

  絕境!

  穆昭看著那三張在幽藍光暈中扭曲的礦工面孔,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猙獰,笑得慘烈。

  「那就……一起死吧。」

  他放棄所有抵抗,放開經脈,讓洶湧的玄陰金氣徹底衝垮丹田!

  轟——!!!

  意識里,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基座崩碎。

  而是……那銀灰色的基座,在狂暴金氣的衝擊下,竟被硬生生壓縮、凝實、重塑!

  裂縫被金氣填滿,虛浮的框架被夯實,淡金色霧氣被徹底壓入基座內部,與銀灰色融為一體!

  石棺基座,由虛轉實!

  建木幼苗的根系,深深扎入基座之中!

  第四片嫩葉,完全舒展!

  第五片嫩葉的芽尖,悄然萌發!

  石棺境——中期!

  穆昭猛地睜開眼睛。

  瞳孔深處,淡金色與銀灰色交纏流轉。

  他抬起左手,玄木戒上,焦黑的木紋間,竟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金屬冷光。

  面對已撲到面前的三大屍傀,他不再退。

  一步踏前,左拳轟出!

  拳鋒所向,空氣凝出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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