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蹄聲·鎮口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腐爪豺的血腥氣還隱隱約約黏在衣角,穆昭已踏上了那條廢棄的官道。道旁歪斜的石碑上,「官驛道」三個字模糊得幾乎難以辨認,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刀斧刻痕、潦草符號和早已發黑的血污。

  路況比想像中更糟。龜裂的路面間雜草叢生,不時能看到深深的車轍印和散落的、鏽蝕的金屬碎片,像是經歷過不止一次的洗劫。空氣里除了塵土味,還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像是很多種臭味混合發酵後的渾濁氣息,越往北走,這股氣味便越是鮮明。

  黑蹄鎮,近了。

  穆昭的腳步放得更慢,也更加警惕。他將豺皮和獸肉用撿來的破麻布重新裹緊,背在身後,儘量減少引人注目。崩刃的短刀插在腰後,用衣擺遮住。左手習慣性地縮在袖中,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木戒。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個衣衫襤褸、滿面風塵、背著可疑包裹的孤身少年,在這種地方,簡直就像一塊扔在餓狗群邊的肥肉。

  他需要信息,需要補給,需要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來規劃下一步,但也絕不能暴露自己的虛實和懷中的木戒。

  矛盾而現實的生存需求。

  又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繞過一片長滿枯黃蘆葦的窪地後,黑蹄鎮的輪廓,終於撞進了視野。

  沒有想像中高聳的城牆或整齊的屋舍。那更像是一片沿著一條更寬闊的、泛著鐵鏽色的渾濁河流(應該就是「屍水河」的幹流之一)北岸,胡亂生長出來的龐大聚居地。

  低矮雜亂的土木房屋擠在一起,不少乾脆就是窩棚。街道(如果那些彎彎曲曲、滿是泥濘的通道能稱為街道的話)狹窄而骯髒。更遠處,隱約能看到幾座相對高大、用粗木和石塊壘砌的建築,像是鎮子的中心。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鎮子外圍。

  一圈由削尖的木樁、破損的馬車、甚至傾倒的房屋構件胡亂堆砌起來的「圍牆」,將鎮子勉強圍攏。圍牆有幾個缺口,算是「門戶」,其中最大的一個正對著穆昭來的方向,隱約可見人影進出。

  而圍牆內外,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木桿,不少木桿頂端,都挑著東西——有些是風乾發黑的頭顱,有些是殘缺的骨骸,還有些是鏽跡斑斑的、破損的小型棺槨。那些棺槨大多只有尺余長短,材質低劣,像是某種殘酷的警示或「戰利品」展示。

  風中,似乎有低沉斷續的嗚咽聲,不知是風聲穿過木桿的孔洞,還是別的什麼。

  穆昭站在距離鎮口百步外的一個土坡上,靜靜觀察了約一刻鐘。

  他看見衣衫各異的行人進出,有的行色匆匆,眼神警惕;有的三五成群,大聲談笑,腰間或背後或多或少都帶著武器,甚至有人背負著比穆昭見過的穆天青那口青石棺小得多、但也更顯沉重的黑色石棺;他還看見幾輛由類似馱獸拉著的、堆滿貨物的大車,在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入,護衛們頭頂的火焰大多旺盛而駁雜,眼神兇狠地掃視著周圍。

  這是一個力量和謹慎同樣重要的地方。弱小者可能無聲消失,但過度張揚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覬覦。

  他深吸一口氣,將背後的包裹又緊了緊,低下頭,讓額前凌亂的頭髮更多遮住眉眼,然後邁步朝著最大的那個鎮口走去。

  鎮口沒有門扇,只有兩排歪斜的木樁。四個穿著破爛皮甲、手持長矛或砍刀的漢子分列兩側,懶洋洋地靠在木樁上,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個進出的人。他們頭頂的火焰顏色暗紅,燒得有些暴烈,顯然都不是善茬,修為大約在木棺境中後期。

  當穆昭走近時,四道目光立刻聚焦過來。

  「站住。」一個臉上有道新鮮刀疤的漢子懶懶開口,長矛一橫,擋住了去路,「生面孔?哪來的?幹什麼的?」

  穆昭停下腳步,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些疲憊和惶恐的表情:「這位大哥,我從南邊爛泥溝那邊過來,家裡遭了災,投親的。」聲音有些沙啞,符合長途跋涉的狀態。

  「投親?黑蹄鎮這地方,還有投親的?」另一個缺了只耳朵的漢子嗤笑,「親戚叫啥?住哪片?」

  穆昭早就想好了說辭:「表叔姓孫,是個收皮貨的,說是在鎮子西頭『皮匠巷』。」這是從爛泥溝老孫頭那裡聽來的零星信息拼湊的。

  「孫皮匠?」刀疤臉皺了皺眉,似乎有點印象,但也沒全信,目光落在穆昭背後的包裹上,「包里是什麼?打開看看。」

  穆昭順從地解下包裹,放在地上打開,露出裡面三張處理得還算完整的腐爪豺皮和幾大塊用葉子包著的獸肉。


  「路上打了點野物,皮子想換點錢,肉自己吃。」他解釋道。

  看到是常見的妖獸材料和獸肉,幾個守衛的興趣明顯降了下來。這種貨色在黑蹄鎮不值多少錢。

  「進鎮費,一人一壽錢。」刀疤臉伸出粗糙的手掌。

  穆昭早有準備,摸出一枚壽錢遞過去。這是他僅剩的六枚之一。

  刀疤臉接過錢,掂了掂,隨手扔進旁邊一個木箱裡,揮揮手:「進去吧。提醒你,黑蹄鎮的規矩:白天怎麼鬧騰都行,別出人命。晚上宵禁,太陽落山後還在街上晃蕩的,被巡邏隊砍了可別喊冤。還有,別惹那些背棺材的和穿黑衣服的。」

  穆昭點頭:「記住了,多謝大哥。」

  他重新背好包裹,低著頭,快步穿過木樁間的通道,真正踏入了黑蹄鎮。

  一股更加濃烈複雜的味道撲面而來——汗臭、食物腐敗、劣質酒氣、金屬鏽味、牲畜糞便、還有某種淡淡的、類似藥材又像是什麼東西在緩慢腐爛的甜膩氣息,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街道果然狹窄泥濘,兩側是歪斜的店鋪或攤販。賣的東西五花八門:鏽蝕的刀劍、看不出材質的獸骨、顏色可疑的草藥、髒污的皮貨、甚至還有籠子裡關著的、眼神凶戾的幼年妖獸。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醉漢的嚎叫、女人的尖笑、孩子的哭鬧……各種聲音混成一片嘈雜的洪流,衝擊著耳膜。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眼神里或多或少帶著警惕和算計。穆昭的薪火瞳無法長時間開啟,但只是匆匆一瞥,就能看到無數或強或弱、或純淨或駁雜的火焰在人群中明滅。這裡匯聚的生靈之「火」,比爛泥溝旺盛太多,也混亂太多。

  他小心地避開那些氣息彪悍、眼神不善的人群,也不去看那些掛著曖昧燈籠、門口倚著濃妝女子的木樓,按照守衛指點的「西頭」方向,慢慢走去。

  他當然不是真的去找什麼孫皮匠,那只是個藉口。他的目標是先找一個最混亂、消息最靈通、也最容易藏身的地方——酒館,或者客棧的大堂。

  正走著,前方街道忽然一陣騷動,人群像潮水般向兩側分開。

  「滾開!都滾開!」

  粗魯的喝罵聲傳來。只見五個身穿統一黑色短打、腰間佩刀、神情倨傲的漢子,簇擁著一個身著錦袍、面色蒼白、眼圈發青的年輕男子,大搖大擺地走在街道中央。年輕男子手裡把玩著一串不知什麼材質的黑色念珠,腳步虛浮,眼神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嫌惡掃視著兩旁躲避的行人。

  值得注意的是,這年輕男子身後,背著一口約三尺長、通體暗紅色的木棺。木棺表面似乎塗著某種油脂,泛著不祥的光澤,棺蓋上隱約能看到扭曲的紋路。

  而他身旁那五個黑衣護衛,其中兩人背後也背著更小一號的灰色石棺。

  看到這群人,尤其是那口暗紅色木棺,街道兩旁的嘈雜聲瞬間低了許多,許多人低下頭,加快腳步離開,連看都不敢多看。

  「血棺宗的人……」有人壓低聲音驚呼,語氣里滿是恐懼。

  血棺宗!

  穆昭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想起穆梟記憶碎片裡那些殘忍的畫面,還有爛泥溝收屍人那詭異的死氣。他立刻低下頭,像周圍人一樣,退到路邊一個賣劣質陶罐的攤子旁,用眼角的餘光觀察。

  那年輕男子似乎很享受這種眾人畏懼的場面,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他目光隨意掃過街邊,忽然在穆昭這個方向停了一下,鼻子微微抽動。

  穆昭心中一緊。是豺皮的血腥氣?還是……木戒的氣息?

  年輕男子臉上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朝著穆昭這邊,抬了抬下巴。

  一個黑衣護衛立刻會意,大步走了過來,指著穆昭,語氣不容置疑:「你!過來!我家少爺有話問你!」

  攤主嚇得連忙縮到一邊。

  周圍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穆昭身上。有同情,有漠然,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殘忍。

  穆昭緩緩抬起頭,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驚惶和不解:「這位……大爺,叫我?」

  「少廢話!過來!」護衛不耐煩地喝道。

  穆昭看了一眼那被簇擁著的血棺宗青年,又看了一眼凶神惡煞的護衛,知道躲不過去。他深吸一口氣,將背上的包裹又往上提了提,左手在袖中悄然握緊,木戒傳來穩定的溫熱,像是在安撫他。

  然後,他邁開腳步,帶著一種怯懦又不得不從的姿態,朝著那群人走了過去。

  心中,卻已是一片冰冷和算計。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