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瞳生·見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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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變成了雨。

  冰冷的雨滴像箭矢,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砸在穆昭臉上、身上。粗麻衣早已濕透,緊貼著皮膚,吸走所剩無幾的體溫。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山林里跋涉,腳下是混雜著枯葉和凍泥的污濁。

  離開亂葬崗已經半個時辰。

  方向是往北——他記得韓老頭(族裡一個快老死的守墓人,去年冬天偷偷給過他半塊烤紅薯)曾醉醺醺說過,往北走三百里,出了穆家地界,有一條叫「屍水河」的支流,順著河往下,能到「黑蹄鎮」。那是三不管地帶,逃奴、散修、犯了事的人,都在那裡混。

  三百里。

  對以前的穆昭來說,是天塹。

  現在……

  他低頭看了眼左手食指。焦黑的木戒在雨水中顯得更加不起眼,像一段真正的枯枝。但它一直在散發著穩定的、溫潤的熱量,從指根蔓延開,護住心脈,驅散侵入骨髓的寒意。

  這不是凡物。

  穆昭很清楚。能一口吞掉穆天青三成壽火、震碎奪生釘的東西,怎麼可能是凡物?

  但它是福是禍?

  不知道。

  「沙……沙沙……」

  身後極遠處,傳來枝葉被撥動的聲響,很輕,但在這雨夜裡清晰得刺耳。

  追兵。

  而且不止一隊。聲音從兩個方向傳來,呈鉗形。

  穆昭心臟一緊,伏低身子,鑽進一片茂密的灌木叢。荊棘刮破臉頰,血混著雨水流下,他顧不上擦。

  透過枝葉縫隙,他看見遠處林間有晃動的火光——是火把。穆家護衛隊標配的桐油火把,防雨,燃得久。

  「這邊腳印新鮮!」有人喊,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悶悶的。

  「那小子跑不遠!分頭找!族長說了,活的死的都要,那件邪物必須帶回去!」

  火光分成了三股,像嗅到血腥的鬣狗,散入山林。

  穆昭屏住呼吸。

  雨水順著他頭髮往下滴,落在枯葉上,發出「嗒」的輕響。太響了。他聽得自己心跳如擂鼓,恐怕別人也能聽見。

  就在這時——

  左手木戒,毫無徵兆地燙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熱,是警告般的、尖銳的灼痛!

  穆昭幾乎要叫出聲,死死咬住牙關。幾乎同時,他憑藉本能,朝右側猛地一滾!

  「嗤!」

  一道烏光擦著他左肩划過,釘在剛才藏身的樹幹上。那是一支弩箭,箭杆漆黑,箭鏃泛著暗綠——淬了毒。

  「反應挺快嘛。」

  陰惻惻的聲音從左側一棵老樹後傳來。

  一個瘦高身影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架手弩。雨水打在他蓑衣上,濺起細密的水花。火光暫時照不到這裡,但穆昭借著一道閃電的剎那光亮,看清了那人的臉。

  穆梟。

  旁系子弟,比他大兩歲,木棺境中期。以前在族學裡,就屬他欺負穆昭最狠。有次把穆昭推進結冰的池塘,差點淹死。

  「我就知道,」穆梟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你這種陰溝里的老鼠,最會往這種髒地方鑽。」

  他慢慢上弦,又搭上一支箭。

  「族長說了,死活不論。但我覺得……還是活著帶回去好。」他眼睛盯著穆昭,像盯著一袋會移動的賞錢,「你身上那邪物,能讓族長吃那麼大虧,肯定值錢。把你和邪物一起獻上去,說不定……我能進嫡系學堂。」

  穆昭沒說話。

  他在看穆梟的頭頂。

  剛才閃電亮起的瞬間,他看見穆梟頭頂,有一簇火。

  淡黃色,大概海碗大小,燒得不算旺,火苗有些飄忽。但讓他心頭一沉的是——那火焰的中心,纏繞著三縷極其細微的、黑灰色的煙絮。煙絮扭動著,隱約能看出是小小的人形,張著嘴,沒有聲音,卻透著無盡的痛苦和怨恨。

  孩童。

  那是孩童的殘魂。

  穆梟……殺過孩子?不止一個?

  「嚇傻了?」穆梟見他不吭聲,嗤笑一聲,弩箭抬起,對準穆昭心口,「別怕,很快的。我會跟族長求情,給你留個全屍,和你那對短命爹娘埋一塊兒——哦對了,他們墳頭好像三年沒紙錢了吧?真可憐。」


  穆昭的呼吸滯了一瞬。

  左手木戒,猛地發燙!

  這一次,不是警告。

  是飢餓。赤裸裸的、狂暴的飢餓感,順著指根衝進穆昭腦海,幾乎要淹沒他的理智。它鎖定了穆梟,鎖定了那簇淡黃色的火,尤其是火里那三道扭曲的孩童殘魂。

  吃了他。

  吃了他!

  穆梟扣動了扳機。

  弩箭離弦的瞬間,穆昭動了。

  不是躲。是往前撲!

  快得不像話。雨水在他身後拉出一道短暫的真空軌跡。木戒提供的暖流以前所未有的強度爆發,灌注雙腿。

  「什麼?!」穆梟瞳孔收縮,想後退,已經晚了。

  穆昭左手握拳,焦黑的木戒對準射來的弩箭,不閃不避,直直撞了上去!

  沒有金屬碰撞聲。

  弩箭在觸及木戒的剎那,箭杆上的木紋部分瞬間灰敗,就像在祠堂里斷裂的鐵鏈一樣,失去所有韌性,「啪」地碎成幾截。淬毒的箭鏃無力地掉在泥水裡。

  而穆昭的拳頭,余勢不減,狠狠砸在穆梟匆忙抬起格擋的手弩上。

  「咔嚓!」

  硬木和鐵件組裝的手弩,四分五裂。

  穆梟慘叫一聲,虎口崩裂,踉蹌後退。

  他想跑,想喊。

  但穆昭比他更快。

  右手如鐵鉗,死死扼住穆梟的喉嚨,將他整個人摜在一棵粗壯的樹幹上。後背撞擊,穆梟咳出一口血沫,眼珠外凸。

  「你……」他喉嚨里咯咯作響,滿是驚駭,「你的力氣……怎麼可能……」

  穆昭沒回答。

  他盯著穆梟頭頂那簇火。

  離得這麼近,看得更清楚了。淡黃色的火焰在劇烈搖晃,因為主人的恐懼而明滅不定。那三道孩童殘魂的煙絮,扭動得更厲害,甚至……朝著穆昭的方向,傳遞出微弱的、本能的渴望。

  渴望解脫。

  渴望這個吞噬了他們的人,付出代價。

  木戒的飢餓感幾乎化為實質,在穆昭腦海里咆哮。

  「等等。」穆昭忽然低聲說,不知是對木戒,還是對自己。

  他手上力道稍松。

  穆梟得以喘氣,臉上湧起狂喜:「對……對!別殺我!我帶你出去!我知道小路!穆昭,不,昭哥,咱們好歹同族,我……」

  「你殺過孩子。」穆昭打斷他,聲音很平,「幾個?」

  穆梟的表情瞬間僵住。

  「什……什麼孩子?我不知道你……」

  「火里。」穆昭指了指他頭頂,「有三個小鬼,纏著你呢。」

  穆梟臉色「唰」地慘白如紙,眼神里透出見了鬼似的驚恐:「你看得見?!不……不可能!那是……那是血棺宗的『養魂法』……早就煉化了……怎麼可能還在……」

  血棺宗。

  穆昭記下這個名字。穆天青壽火里那些哀嚎的殘魂,修煉方式……果然一脈相承。

  「為什麼殺他們?」穆昭問。

  「我……我沒得選!」穆梟崩潰了,涕淚橫流,「血棺宗的外門執事說,想要功法,想要資源,就得納『投名狀』……平民孩子的魂魄最純淨,容易煉成『怨魂火』……我只弄了三個,真的!其他人弄了十幾個!我不做,死的就是我!昭哥,饒了我,我以後給你當牛做馬……」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穆昭的手,再次收緊。

  「我不需要牛馬。」穆昭看著他因窒息而漲紫的臉,雨水順著兩人臉頰往下淌,「那三個孩子,也不需要你的以後。」

  左手抬起,焦黑的木戒,輕輕按在穆梟眉心。

  「不——!!!」穆梟發出絕望的嘶吼。

  下一刻,吞噬開始。

  沒有光焰特效。

  但穆昭「看」見了——通過那種奇異的、剛剛覺醒的視覺。穆梟頭頂那簇淡黃色的火,像被無形之手攥住,硬生生從穆梟天靈蓋里扯了出來。火焰離體的瞬間,穆梟整個人肉眼可見地乾癟下去,皮膚失去光澤,頭髮變得灰白,眼中神采徹底熄滅。


  他死了。

  像一具被抽空的海綿,軟倒在地。

  而那簇淡黃色的火,則順著穆昭左手,被吸入木戒之中。

  轟——!

  龐大的能量和混亂的信息流,瞬間沖入穆昭體內。

  比祠堂那次更兇猛,更污濁。

  能量部分很直接:那是穆梟苦修多年(雖然境界低微)積累的生機和靈力,被木戒粗暴地轉化、提純,然後反哺給穆昭。他感到自己消耗的體力瞬間補滿,被荊棘刮破的傷口飛速癒合,甚至修為的壁壘都隱隱鬆動——木棺境初期到中期的那道坎,正在被洶湧的能量衝擊。

  但更可怕的是信息流。

  穆梟的記憶碎片,像決堤的洪水,灌進穆昭腦海。

  ——陰暗的巷子裡,用摻了迷藥的糖糕,騙一個流鼻涕的小男孩走進死胡同。孩子信任的眼神,變成恐懼的眼淚。掐住脖子的手感,骨頭折斷的輕響。抽取魂魄時,那團微弱白光里傳來無聲的尖叫。

  ——城外破廟,抓住一對乞討的姐弟。姐姐跪下來磕頭,說弟弟病了,求他放過。他踢開姐姐,把發燒昏迷的弟弟拖走。姐姐撞死在廟柱上,血濺了他一臉。

  ——最後一次,是個小女孩,穿著打補丁但乾淨的紅襖子,手裡捏著半個窩頭,說要帶回去給娘親。他捂住她的嘴,拖進玉米地。女孩掙扎,咬破他的手指。他惱了,用力過猛……

  破碎的畫面,陰暗的情緒,施暴時的快感,事後的恐懼和自欺欺人……還有血棺宗外門執事那沙啞的嗓音:「做得不錯,這是《抽魂手》前三層功法。好好干,以後給你弄更好的。」

  「呃……啊啊!」

  穆昭跪倒在泥水裡,雙手抱頭,發出痛苦的悶吼。

  那些記憶,那些情緒,正在污染他!

  像墨汁滴進清水,迅速暈染開來。他心底湧起一股暴虐的衝動,想破壞,想殺戮,想看到鮮血和恐懼……那是穆梟殘留的惡念。

  「滾出去!」

  他低吼著,拼命抗拒。

  就在這時,左手木戒輕輕一震。

  一股溫潤、平和、充滿生機的暖流,從戒身深處湧出,順著經脈上行,直達腦海。暖流所過之處,那些暴虐、陰暗、污濁的情緒碎片,像遇到烈陽的積雪,迅速消融、淨化。

  不是驅散。

  是轉化。

  穆昭「看」到,那三道孩童的殘魂煙絮,在暖流中停止了痛苦的扭動。黑灰色的怨氣被一絲絲剝離、淨化,露出裡面純淨的、微弱的白色光點。光點輕輕閃爍,傳遞出感激與解脫的情緒,然後……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真的解脫了。

  而剝離出的怨氣能量和穆梟的惡念,被暖流裹挾著,拖入木戒深處。木戒似乎將這部分「消化」了,轉化效率比純粹的壽火低很多,但反哺回來的,依舊是那種平和的暖流。

  幾息之後。

  穆昭喘著粗氣,癱坐在泥水裡,渾身被冷汗(和雨水)浸透。

  腦海里,穆梟的記憶碎片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無用的信息:黑蹄鎮的方向、血棺宗某個外門據點的位置、幾種低階藥材的辨認方法……那些骯髒的細節和情緒,被淨化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

  雨還在下。

  穆梟的屍體躺在不遠處,已經成了一具皺縮的乾屍,面目模糊。在他屍體上方,那簇淡黃色的火徹底消失了,連灰燼都沒留下。

  穆昭抬起左手。

  木戒安靜如初。

  但他能感覺到,戒身內里,那原本微弱的木紋流光,似乎……明亮了那麼一絲絲。像久旱的枯木,得到了一滴水的滋潤。

  「你吃『火』,但不喜歡『髒』東西。」穆昭對著木戒,輕聲說,「你喜歡……乾淨的?或者說,你幫我……把髒的弄乾淨?」

  木戒微微發熱,像是回應。

  穆昭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身體裡充滿了力量,修為穩穩踏入了木棺境中期。五感更加敏銳,他甚至能聽見幾十丈外,一片樹葉上的雨滴凝聚、墜落的細微聲響。

  但他心裡沒有喜悅。

  只有沉重。

  穆梟該死。那三個孩子更無辜。


  這世道,吃人。

  而自己……現在似乎也有了「吃人」的能力。雖然吃的是惡人,雖然木戒會淨化污穢,但終究是掠奪他人生機壽元。

  「不想被吃,就得吃人?」穆昭喃喃自語,雨水流進嘴裡,又苦又澀。

  遠處,另外兩處火光正在朝這個方向合攏。剛才的動靜,可能被聽到了。

  穆昭最後看了一眼穆梟的乾屍,轉身,朝著記憶里黑蹄鎮的方向,再次邁開腳步。

  跑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

  回頭。

  目光落在穆梟乾屍腰間——那裡掛著一個濕透的灰色布袋。

  他折返回去,摘下布袋。裡面東西不多:七枚邊緣磨損的「壽錢」(蘊含微弱無主壽火的貨幣)、一小包幹糧、一張粗糙的皮質地圖、還有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黑色木牌,上面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下方有個數字「七十三」。

  血棺宗外門弟子的身份牌?

  穆昭把壽錢和乾糧塞進自己懷裡,地圖展開匆匆一看,上面標著穆家地界到黑蹄鎮的路線,比他知道的更詳細。木牌……他猶豫了一下,也揣進懷裡。或許有用。

  正要離開,他腳下一頓。

  在穆梟乾屍的手邊,泥水裡,半掩著一本薄薄的、被油布包著的冊子。

  剛才打鬥時掉出來的?

  穆昭撿起,擦去泥水。油布下,是一本手抄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冊子,封面沒有字。翻開第一頁,是幾行口訣和粗陋的人體運氣圖。

  《抽魂手》前三層。

  血棺宗的邪法。

  穆昭盯著冊子,看了幾秒。然後,他走到旁邊一棵樹下,用匕首挖了個淺坑,把冊子扔進去,埋上土,壓實。

  「這種東西,」他對著小土堆說,「不該留在世上。」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停留,身影迅速沒入雨夜山林。

  在他離開後不久。

  兩股火光匯聚到這片林間空地。

  「找到了!是穆梟!」一個護衛驚呼。

  眾人圍上來,看著地上那具詭異的乾屍,臉色都變了。

  「這……這是被吸乾了?」

  「和族長的情況有點像,但更徹底……」

  「那小子到底練了什麼魔功?!」

  帶隊的小頭目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他蹲下身,檢查了一下穆梟的屍體,又看了看周圍打鬥的痕跡,臉色陰沉。

  「追!他剛走不遠!通知其他隊,往北邊黑蹄鎮方向包抄!」

  「頭兒,」一個年輕護衛小聲說,「那小子邪門得很,穆梟可是木棺境中期,這就……」

  「怕了就滾!」頭目瞪了他一眼,「族長下了死命令,抓不回人,咱們都得去礦坑挖石頭挖到死!不想死的,就跟我追!」

  眾人噤聲,硬著頭皮,朝著穆昭消失的方向追去。

  雨越下越大。

  沖刷著林間的血跡,也沖刷著泥土下那本剛剛入土的邪功冊子。

  更遠處,穆家祠堂的方向。

  供桌上,九盞青銅棺燈中,最左邊的一盞,火苗忽然劇烈搖晃了一下。

  燈盞底部,一滴似血非血、似蠟非蠟的暗紅色液體,緩緩滲出,沿著燈座蜿蜒流下,在供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跡。

  正對著《九棺升天圖》里,那口最小的、焦黑的木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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