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卡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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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的時鐘,早已指向十二點。

  五樓的「星光角落」里,只剩下他一個人,以及鏡中那個被汗水浸透、頭髮貼在額前、呼吸仍微微急促的少年身影。

  這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能聽見窗外偶爾掠過的晚風,還有遠處城市的微弱喧囂。

  他緩緩做了幾組拉伸,指尖按壓著酸痛的肌肉,安撫著過度勞累的身體,然後關掉音響與刺眼的主燈,只留一盞牆角的小夜燈。暖黃的燈光很暗,卻足夠照亮腳下的路。

  鎖上門,空曠的走廊吸走了所有腳步聲,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泛著幽幽的綠光,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溫柔。

  電梯緩緩下行,金屬轎廂映出他略顯蒼白的臉,眼底的疲憊藏不住,卻依舊清亮,像揉了星光的深潭。

  疲憊是真的,可那種清晰感知到自己正在向上攀登、正在一點點變好的充實感,足以抵消大半生理上的煎熬,他不能停,月底考核要衝。

  電梯在二樓停下。

  他想起自動販賣機里有緩解肌肉酸痛的電解質飲料,便走了出去。

  這個時間,整層樓安靜得可怕,大部分練習室早已漆黑一片,只有通道盡頭那台販賣機,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慘白的光線灑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顯得格外孤寂。

  然後,他看見了她。

  販賣機慘白的光線下,安全通道半開的門旁,林娜璉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樓梯台階上。她把臉深深埋進臂彎里,平日裡永遠活力四射的高馬尾有些鬆散,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被淚水打濕,貼在臉上。

  寬大的灰色運動服將她裹得小小的,肩膀微微顫抖,像一隻電量耗盡、被世界暫時遺忘的小獸,在明暗交界的角落裡,獨自舔舐著傷口。

  宋知予的腳步,輕輕頓住。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林娜璉。

  那個永遠笑得最大聲、永遠沖在最前面、永遠把「我沒事」「我可以」掛在嘴邊的林娜璉,那個會主動照顧所有人、會把委屈藏在心底、會強裝元氣給大家打氣的林娜璉,此刻卸下了所有偽裝,脆弱得讓人心疼。

  販賣機完成一輪製冷,「嗡」的一聲輕響,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那蜷縮的身影猛地一顫,像是被驚醒的小動物。

  林娜璉抬起頭,猝不及防與他四目相對。

  宋知予清清楚楚看見,她眼底來不及藏起的空茫、濃得化不開的疲憊,還有一絲被驚擾的、慌亂的惶然,那是一種被人撞破軟肋的窘迫,一種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脆弱的倔強。

  僅僅一瞬。

  下一秒,那雙眼睛裡的霧氣便飛速褪去,重新被熟悉的、亮得有些刻意的元氣填滿。

  嘴角上揚,努力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露出那顆標誌性的兔牙,聲音故意拔高,輕快得有些假,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撒嬌:

  「啊!知予!是你啊!嚇我一跳!」

  她甚至刻意挺直了脊背,抬手理了理散亂的頭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真的只是「偷個懶」:「我剛練完,太累了,就在這兒坐一會兒,哈哈!你怎麼也這麼晚?不會也是偷偷加練吧?」

  如果不是親眼捕捉到那一秒的真實,這場變臉,幾乎可以稱得上完美。

  可宋知予看見了,看見了她眼底未乾的水汽,看見了她指尖攥得發白的衣角,看見了她強裝笑容時,微微僵硬的嘴角。

  宋知予沒拆穿,只是徑直走到販賣機前。

  硬幣投入,按鍵按下,「哐當」兩聲,兩瓶溫熱的豆奶滾落。他拿起,走到她身邊,隔著一個台階坐下,將其中一瓶遞過去。

  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指尖,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頓,她的手,涼得像冰。

  「娜璉啊,你不乖哦。」

  他輕輕晃了晃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晚上的聊天記錄,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天氣,卻藏著不易察覺的在意。

  「晚上給我發消息,不是說『太累了,先回去了』嗎?怎麼在這裡坐著?」

  林娜璉接過豆奶,指尖冰涼,碰到溫熱瓶身時,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像是被燙到,又像是被那點暖意驚到。

  她低下頭,指尖摩挲著瓶身,聲音越說越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啊……有嗎?哦哦,我就是本來想回去了,一想到馬上考核,又多練了一會兒。練完就在這兒坐一會兒……就、就一會兒。這裡安靜,沒人打擾,我可以好好喘口氣。」


  「對不起啊,知予,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目光飄向樓梯下方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不敢再看他。

  那層堅硬又明亮的外殼,在無人逼迫的寂靜里,在宋知予溫和卻洞穿一切的目光里,悄然裂開了細密的縫隙,裡面藏著的委屈與疲憊,快要溢出來。

  沉默在樓梯間蔓延,只有大樓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還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宋知予沒有追問,沒有安慰,只是安靜地陪她坐著,偶爾喝一口豆奶。溫熱微甜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點微弱卻真切的暖意,他想,或許,此刻的陪伴,比任何話語都更有力量。

  過了很久,久到林娜璉幾乎以為他會就這樣陪她坐到天亮,或是禮貌起身離開時,宋知予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樓梯間卻格外清晰安穩,像一束暖光,輕輕落在她的心上。

  「星光角落的燈,應該還亮著。要去那裡坐一會兒嗎?比這裡暖和一點,還有熱牛奶。」

  林娜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宋知予。昏暗的光線模糊了他的輪廓,可那雙眼睛,在陰影里依舊沉靜溫和,沒有刺探,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好奇,只是平靜地給她一個選擇,一處可以落腳的港灣,一個可以卸下所有偽裝的地方。

  那眼神,像一句無聲的許可:

  你可以不用在這裡,獨自對抗冰冷的台階和心裡的風;你可以不用一直堅強,你可以累,可以脆弱,我在這裡陪著你。

  她沉默幾秒,垂下眼睫,盯著手中溫熱的豆奶,眼眶又一次泛紅。很久,才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兩人起身,一前一後,重新走向電梯,按下五樓。

  走廊依舊空曠,只有兩道腳步聲輕輕迴響,一輕一重,一快一慢,卻格外和諧。

  宋知予打開「星光角落」的門,溫暖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有零食的甜香,有牛奶的醇香,還有屬於他的、乾淨的氣息,這是屬於他,屬於她們小團體的、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沒有開刺眼的主燈,只打開那盞落地燈,昏黃柔和的光暈,立刻撐開一小片安寧的天地。

  他走到小冰箱前,拿出兩瓶溫牛奶,換掉手裡的豆奶,將其中一瓶遞給她。指尖再次相觸,他刻意停頓了一秒,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像是在傳遞一點暖意。

  林娜璉接過,沒有立刻喝,只是用雙手緊緊攥著,仿佛要從那點有限的溫度里,汲取對抗內心寒意的力氣。溫熱的瓶身,一點點驅散著指尖的冰涼,也一點點軟化著她心底的堅硬。

  她在短絨地毯上坐下,依舊是抱著膝蓋的姿勢。可在這個密閉、安全、只屬於「他們」的空間裡,她那永遠挺直的脊背,終於不易察覺地松垮了一點點,肩膀不再緊繃,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宋知予在她側對面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不靠近,不遠離,保持著讓她最安心的距離。

  不知何時,他用手機連上藍牙音箱,帕赫貝爾的《卡農》以極低的音量緩緩流淌,輕柔的旋律像一層無形的紗,慢慢撫平空氣里最後的緊繃,也溫柔地包裹著兩個疲憊的人。

  「……你怎麼看出來的?」

  林娜璉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悶悶的,依舊沒有看他,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牛奶瓶的標籤,像是在掩飾自己的窘迫。

  「定延前幾天提過,說你睡得很少,每天都加練到很晚,眼底都是紅血絲。」宋知予的聲音融在音樂里,同樣輕而穩,目光落在她微微發顫的指尖上。

  「而且,剛才在樓梯間,你的樣子,不像只是『加練完偷個懶』。你從來不會讓自己坐得這麼狼狽,除非……你真的撐不住了。」

  林娜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有些無力,甚至帶著一絲絕望:

  「我還以為,自己裝得挺好的。我以為,只要我笑得夠大聲,只要我表現得夠堅強,大家就不會發現,我其實也很害怕,也很疲憊,也會有撐不下去的時候。」

  她終於抬起頭,眼底強撐的光彩徹底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疲憊,還有一絲幾乎藏不住的、屬於少女的茫然與無助。

  「壓力很大。月末考核、新女團的傳聞、A班的競爭……每一天都像在走鋼絲,一步都不能錯。我是進公司很久的前輩,所有人都看著我。

  還有那麼多後輩,她們都依賴我,都覺得我很可靠。我要是先怕了、先垮了,她們怎麼辦?

  我一直很努力,拼盡全力讓自己的成績始終靠前,拼盡全力照顧好每個人,可我真的……好累啊。」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沉重,砸在寂靜的空氣里,帶著壓抑了太久的委屈與無助。

  眼淚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砸在牛奶瓶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這是宋知予第一次,聽見林娜璉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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