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一人,成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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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到了,會議開始。

  輪值主席,一位英國教授走上道:

  「各位同仁,上午好。」

  「歡迎來到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特納報告廳,今天的座談會主要聚焦於消化系統與肝膽外科的前沿進展,依據規則,每位匯報人的發言時間為十五分鐘,隨後的問答(Qamp;A)環節為十分鐘,提問請先舉手,並在拿到麥克風后報出您的姓名與所屬機構,現在,讓我們進入第一個議題。」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卡:「有請來自中國瑞金醫院的代表,溫旭陽博士,為我們帶來關於腸道微生態干預肝性腦病的臨床數據匯報。」

  掌聲響起。

  溫旭陽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經過江河的時候。

  同他對視了一眼,收到江河眼中的訊息:加油。

  嗯,加油!

  上,弄好PPT之後,溫旭陽調整了一下呼吸,道:

  「各位專家,早上好,我是溫旭陽,代表瑞金醫院李建平教授團隊。」

  「肝性腦病作為終末期肝病常見的嚴重併發症,其治療手段多集中於乳果糖和抗生素的聯合使用,然而,我們團隊在臨床觀察中發現,靶向腸道菌群干預,在特定人群中表現出了極高的個體差異性……」多虧了昨天晚上江河在行政酒廊幫他梳理過的邏輯線。

  此刻他的思路無比清晰。

  說得越順暢,信心也就逐漸建立起來,然後就說得更加順暢。

  一正循環這一塊!

  「這是我們收集的200例亞洲人群樣本數據,正如各位所見,在這個模型中,我們引入了針對亞洲人群高碳水、高纖維飲食結構特異性的多因素校正。」

  「期刊評審認為我們的樣本缺乏全球多樣性,但我們認為,正是因為這種飲食結構和腸道菌群分布的地域特異性,才使得該模型在針對亞洲甚至東亞人群的干預中,具備了不可替代性。」

  這句話說出來後,下不少學者微微點頭。

  十五分鐘的時間控制得剛剛好。

  隨著最後一頁「Thankyou」的出現,溫旭陽放下了雷射筆。

  「我的匯報結束,謝謝各位的聆聽。」

  會場內再次響起了掌聲,這一次的掌聲比開場時熱烈了許多。

  幾位來自歐洲的學者交頭接耳,顯然對這份報告表達了認可。

  溫旭陽心裡充滿了成就感。

  他看向中國代表團區域,對著江河露出微笑。

  周德明、傅雲舒和郭楓晚三位老教授也微微點頭,表情顯得很欣慰。

  在這樣頂級的國際學術舞上,中國學者能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完整自信地展示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勝利。

  輪值主席示意下可以提問。

  第一排偏左的位置,海斯醫生舉手。

  工作人員迅速將麥克風遞了過去。

  海斯站起身,彬彬有禮道:

  「感謝溫博士的精彩分享,非常有啟發性,我是霍普金斯大學外科的海斯,我有一個關於基礎統計學方面的小疑問。」

  「您剛才提到,使用了針對亞洲飲食結構的多因素校正,但在您的Spearman相關性分析中,我似乎沒有看到關於患者肝臟基礎儲備功能(Child-Pugh分級)在不同飲食亞組中的分層權重,如果在建立微生態干預靶點時,忽略了肝臟本身代謝清除率的基線差異,我們是否可以認為,您得出的陽性結果,其實只是肝功能代償期患者本身的自愈傾向,而非干預手段的實際效果?」

  溫旭陽大腦飛速運轉:「海斯醫生,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在入組時,已經對Child-Pugh分級進行了嚴格的篩選,主要集中在B級和C級患者,在回歸模型中,肝功能基線是一個被默認控制的變量……」海斯:「抱歉打斷一下。」

  按照會議規則,發言人作答期間不應被插話。

  上的輪值主席微微皺眉,扶了一下麥克風準備制止,但看見海斯旁邊的米勒輕輕搖頭後,他的手又收了回去,選擇了沉默。

  海斯微笑著對著麥克風繼續說道:「默認控制在嚴謹的統計學驗證中,似乎並不是一個有說服力的詞彙,當然,我並非質疑您的結論,只是覺得在得出如此具有突破性的論斷前,論證過程似乎可以更周密一海斯坐下。


  還沒等溫旭陽組織好語言,卡特醫生又舉起手。

  「溫博士您好,我是卡特,同樣來自霍普金斯。」

  卡特的語速比海斯快得多,且用了大量複雜的醫學專有名詞:

  「順著海斯醫生的思路,我想探討一下您在16S rRNA測序中的0TU聚類標準,您的幻燈片第十二頁,關於雙歧桿菌屬豐度變化的測定中,您設定的同源性閾值是97%。但在去年《Gastroenterology》(胃腸病學)發表的一項共識中,針對嚴重肝病患者的腸道通透性改變,建議的精度應該提高到99%以排除內毒素血症的干擾,您採用較低的標準,是因為貴國實驗室的測序深度達不到,還是為了更容易得出統計學差異而做的妥協?」

  卡特話音落下,溫旭陽瞬間變得有些急躁:

  「97%的閾值是基於我們對大樣本進行預實驗後得出的最具性價比和臨床指導意義的標準,至於測序深度,我們的設備完全……」

  「Just to crify(只是為了澄清一點)。」

  第三個站起來的是一位來自德國的學者,他顯然是被海斯和卡特的節奏帶動了,潛意識裡已經站在了質疑的一方:

  「溫博士,如果您承認97%是為了性價比,那麼這篇試圖定義新靶點的論著,其學術嚴謹性是否也要打個折扣?畢竟在巴爾的摩,我們討論的是人類醫學的邊界,而不是經濟學。」

  問題開始接連不斷地砸向上的溫旭陽。

  「關於乳果糖洗脫期的設置,您怎麼解釋那5%的失訪率?」

  「樣本量在剔除無效數據後,其實並沒有達到統計效能(Power)0.8的要求,對嗎?」「您提到的地域特異性,是否只是為了掩飾數據在西方人群中無法復現的藉口?」

  溫旭陽試圖解釋。

  但每次開口,

  只要出現一點點停頓,下立刻會有人將他打斷。

  巴爾的摩的冰風暴仿佛衝破了百年禮堂的玻璃窗,直接灌進了溫旭陽的衣服里……

  雪崩吞沒旭陽。

  個人的努力在龐大的偏見面前,顯得如此單薄。

  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問題。

  就這麼……呆在了上。

  第一排的正中央。

  米勒教授緩緩舉起了手。

  會場內迅速安靜下來。

  輪值主席立刻將視線投向他:「米勒教授,請講。」

  米勒站起身,道:

  「各位,我想我們今天給這位年輕的中國學者施加了太多的壓力。」

  「溫博士,我們非常欣賞瑞金醫院團隊在腸道微生態領域所付出的努力,科學探索的道路總是充滿崎嶇的。」

  「這也是為什麼,作為學術期刊的編委和同行評審,我們必須把關,剛才諸位同仁提出的問題,其實也是這篇論著之前被拒稿的原因。」

  溫旭陽緊緊咬著牙,沒有說話。

  米勒繼續說:「科學需要嚴謹的普適性,我們不能因為某種地域性的藉口,就降低全球統一的學術標準,近些年來,我們確實看到了一種趨勢,許多來自發展中醫療環境的學者,非常渴望在國際頂尖期刊上發出聲音。」

  「但有時,為了急於展示成果,數據的處理可能會被過度解讀,或者……在面對無法解釋的變量時,採取了一些不夠嚴謹的修飾手段,我們指出這些問題,是為了幫助你們成長,希望瑞金的團隊回去後能重新審視你們的模型,做好更充足的準備,謝謝你的匯報,溫博士。」

  米勒坐下了。

  下響起了一陣低聲的議論,不少外籍學者深以為然地點頭。

  第三排。

  周德明教授雙手緊握。

  他們在這個圈子裡沉浮了半輩子,怎麼可能聽不出米勒話里的惡毒?

  這不僅僅是在否定一個課題,同時也是在給在場的所有中國學者潑髒水。

  但他們能發作嗎?

  不能。

  因為這裡是學術會議。

  如果他們此時站起來大聲爭吵,只會立刻被安保人員請出禮堂,並且第二天就會出現在西方醫學媒體的笑話版塊上。


  這就是客場的悲哀。

  在別人制定的規則和語境裡,你連憤怒都需要小心翼翼。

  沈鈺轉頭看向江河,眼中滿是擔憂。

  她知道江河接下來就要上,她害怕江河也會面對這樣令人窒息的圍攻……

  江河淡淡的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

  上,輪值主席道:「感謝溫博士的匯報,看來這項研究還需要一些時間的打磨,那麼,讓我們進入下一個議題。」

  溫旭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座位的,一坐下就深深地低下了頭,雙手捂住了臉。

  會議正常進行。

  只要上的不是中國人,氣氛瞬間就變得很溫和。

  大家友善的提問,友善的回答。

  仿佛都忘了第一個上的中國人所遇到的事情。

  終於。

  主席道:「接下來,有請附一院的江河醫生,他將為我們匯報關於重症急性胰腺炎(SAP)早期預測模型的臨床驗證數據。」

  江河站起身。

  蘇芷立刻拿著資料和U盤,跟在他的身後。

  所有人目光匯聚。

  大家都知道,這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走上,趁著蘇芷調PPT的時候,江河單手揣兜,另一隻手把麥克風拉高了一點,道:

  「各位。」

  「在正式開始我的項目匯報之前,我想占用大家幾分鐘的時間,針對剛才各位對瑞金醫院溫博士提出的一些學術疑問,做出一點補充解釋。」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坐在下面捂著臉的溫旭陽猛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上。

  周德明、傅雲舒和郭楓晚三位老教授也愣住了,他們完全沒料到江河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開局。第一排的米勒眉頭微微一皺,轉頭看了主席一眼。

  輪值主席也有些錯愕,他正準備開口提醒江河注意流程和時間限制。

  但江河根本沒有給他干預的機會。

  「海斯醫生,您剛才質疑的多因素校正未考慮Child-Pugh分級權重的問題,其實是一個常識性錯誤,溫博士在幻燈片第七頁展示的納入標準中,已經明確使用了MELD評分(終末期肝病模型)作為替代基線,MELD評分在評估真實肝功能儲備上,比粗放的Child-Pugh分級精確度高出至少30%,如果您對當代肝病評估體系的更新有所關注,就不會把這種嚴謹的協變量校正(Covariate adjustment),誤認為是默認控制。」海斯:「?」

  江河轉向卡特:

  「卡特醫生,關於16S rRNA測序同源性閾值定在97%而不是99%的問題,您引用的《Gastroenterology》共識,其研究對象是酒精性肝硬化並發的細菌內毒素移位,而瑞金醫院的模型,靶向的是肝性腦病相關的氨代謝通路特異性菌群,在氨代謝通路中,97%的屬水平聚類足以覆蓋核心功能菌株,測序深度的意義在於精準捕捉靶點,霍普金斯的實驗室或許財大氣粗,但這並不代表你們在生物信息學的數據降噪思路上,也是領先的。」

  全場死寂。

  後排幾攝像機的鏡頭紛紛推近,聚焦在江河臉上。

  卡特站起身,急道:「你這是在混淆概念,氨代謝通路的……」

  「請讓我把話說完,卡特醫生。」

  江河直接打斷了對方:「因為接下來的解釋,正是為了解答你們對數據統計效能(Power)的質疑。」別忘了。

  溫旭陽這個項目,是誰幫忙做出來的。

  是執鈺啊。

  群里天天分享項目進度,很多關鍵節點都是江河親自給的意見。

  所以比起溫旭陽,他更清楚所有的細節,並且更清楚該如何回答這些問題。

  「關於5%的乳果糖洗脫期失訪率,採用的是意向性治療分析(ITT)和符合方案數據集(PP)的雙重驗證,p值在兩種驗證下均小於0.001。」

  「關於地域特異性,亞洲人群的腸道雙歧桿菌基礎定植率本身就高於歐美人群,這是基於近期《Nature》上關於亞洲人腸道菌群多樣性的公開文獻事實,而不是什麼藉口。」


  江河站在這裡。

  語氣平靜。

  滔滔不絕。

  一人成軍!

  再有人試圖提問,一秒鐘就給你答回去,答得你啞口無言,答得你灰溜溜坐下!

  什麼叫用純粹的專業知識降維打擊?

  請看!

  在江河說完最後一句話之後。

  整個報告廳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絕對安靜。

  提問早就超時了。

  又如何?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江河淡淡道:「還有人有問題嗎?舉手,說話。」

  無人應答。

  逐漸的……

  掌聲響起。

  沈鈺帶的掌,而且鼓得超大聲!

  在她的帶動下,掌聲愈演愈烈。

  最後甚至連米勒也迫於形勢壓力,象徵性的鼓了兩下。

  一片掌聲中,溫旭陽眼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紅了。

  周德明等三位老教授則是腰杆挺得筆直,揚眉吐氣!

  一什麼叫他媽的民族自豪感啊!

  一他媽的,爽爽爽!

  江河單手揣兜,面無表情,示意蘇芷,播放PPT。

  蘇芷一愣,趕緊停下鼓掌,開始幹活。

  屏幕上的畫面切換,出現了SAP早期預測模型的全英文標題。

  江河平靜道:

  「關於瑞金醫院數據的誤解,我想應該已經解釋清楚了。」

  「那麼,讓我們來聊聊我的SAP項目。」

  「順便,也探討一下關於霍普金斯大學米勒教授,是如何利用審稿人特權,企圖剽竊這篇論文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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