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讀書人,最不缺的就是同窗和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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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核的旨意發出去半個月了,各地官員正在趕來的路上。

  謝青山每天都要看林文柏送來的名單,哪個府到了幾個,哪個縣到了幾個,誰遲了,誰快了,誰在路上出了事。缺官的數目擺在那裡,兩百多個。

  考下去一批,缺的就更多。可要是不考,那些混日子的、貪贓枉法的、把衙門當自家鋪子開的,就得繼續留著。留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的罪。

  這天下午,謝青山正對著那份名單發愁,小順子進來稟報:「陛下,宋太師求見。」

  謝青山放下名單:「請。」

  宋清遠進來時,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看了看案上堆得老高的奏摺,又看了看謝青山眼底的青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臣參見陛下。」

  謝青山連忙起身:「先生不必多禮。快坐。」

  宋清遠坐下,沒有急著說事,先看了看謝青山的臉色。十四歲的少年,眉間的川字紋比上個月又深了些。

  他嘆了口氣:「郡王這幾日學業尚可,背書認真了,作業也不敷衍了。只是還需持之以恆,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謝青山點頭:「先生費心。那孩子,該管就得管,不能由著他。」

  宋清遠應了一聲,卻沒有告退的意思。他看了看謝青山案上攤開的名單,問道:「陛下可是在為考核的事發愁?」

  謝青山沒有瞞他,把那份考核的摺子遞過去:「先生看看這個。」

  宋清遠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山西缺二十三,陝西缺十五,河南缺三十二,山東缺四十一,湖廣、四川、南京還沒報上來,估摸著各缺二三十處。合起來,兩百多個窟窿。

  考下去一批,窟窿就變成三百多個。

  他放下摺子,看著謝青山:「陛下在擔心,如果罷免的人太多,空位補不上去。可如果將就著留用,又一直良莠不齊。」

  謝青山點頭:「是。朕不想留那些蛀蟲,可朕也沒有那麼多能用的人。科舉不能開,自己人又不夠。先生,朕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宋清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謝青山一愣:「先生笑什麼?」

  宋清遠道:「臣笑陛下忘了,臣除了是太師,還是個讀書人。讀書人,最不缺的就是同窗和學生。」

  宋清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說起舊事。

  「陛下是否知道,臣當年為何不再考下去嗎?」

  謝青山點頭:「朕聽師兄們說過。先生被人陷害,說您舞弊。後來雖然查清了,但先生心灰意冷,就不考了。」

  宋清遠道:「是。可陛下不知道,臣能查清那樁案子,不是靠臣自己。是靠臣的幾個同窗。他們有的比臣高一屆,已經在翰林院了;有的和臣同屆,還在等候選官;有的比臣低一屆,剛考中進士。他們幫臣奔走,幫臣遞狀子,幫臣找證據。忙了整整一年,才還了臣的清白。」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臣的心涼了,不想再考。可他們的心沒涼。那些比臣高一屆的師兄,有的在翰林院熬著,有的在六部苦撐,想為百姓做點事。

  和臣同屆的,有的被分到偏遠州縣,有的在京城等了三五年也沒等到一個實缺。比臣低一屆的師弟們,有的剛入仕就被排擠,有的乾脆連官都沒做,回鄉教書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這些年,臣一直和他們有聯繫。那些人,個個都是實打實的好品質,做實事的,有學問的。不是臣誇口,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現在那些降官強十倍。

  他們有的被貶了,有的辭官了,有的被排擠到閒散衙門裡,一天天耗著。還有的根本沒出仕,在鄉里教了一輩子書。」

  謝青山的眼睛亮了。

  宋清遠又道:「還有臣教過的那些學生。有的甚至比臣還大幾歲,是後來才跟臣讀書的。他們學問好,人品也好。可那時候朝廷爛透了,他們不願意同流合污,就都沒有出仕。有的在鄉里教書,有的在家種地,有的四處遊歷。不是他們沒有本事,是他們看不上那樣的朝廷。」

  他看著謝青山,目光灼灼:「如今換了新朝,換了新君。如果陛下需要,臣可以聯繫他們,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出來做事。願意來的,臣親自考察,幫陛下把把關。學問好的,人品正的,有真本事的,臣都給您找來。」

  謝青山猛地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走回來,聲音都有些發顫:「先生,有多少人?」


  宋清遠想了想,掰著指頭算:「臣信得過的同門師兄,有七八個,都是比臣高一兩屆的,學問比臣好,資歷比臣深。和臣同屆的,有十幾個,當年一起考中的,知根知底。

  臣教過的學生里,能聯繫上的,少說也有三四十個。加上他們的朋友、同門,再算上那些聽說過新朝、自己找來的,湊一湊,百十個人應該不成問題。」

  謝青山雙眼放光,那光比他案上任何一盞燈都亮。他對著宋清遠深深一揖:「勞煩先生費心。」

  宋清遠連忙扶住他:「陛下這是做什麼?臣是太師,這是臣分內的事。」

  謝青山直起身,笑道:「先生,您這一來,朕的難題就解了一半了。」

  宋清遠也笑了:「陛下別高興太早。那些人脾氣都怪,學問越大,脾氣越怪。有的未必肯來,來了的也未必肯留,留了的也未必服管。臣那幾位師兄,比臣還倔,得慢慢勸。」

  謝青山道:「先生放心。朕有耐心。」

  宋清遠回到府邸,天已經黑了。他沒有急著用膳,直接走進書房,點上燈,鋪開紙,磨好墨,一封一封寫信。

  第一封寫給同門師兄趙伯宣。比宋清遠高一屆,當年是翰林院編修,學問極好,性子也極傲。看不慣朝廷腐敗,稱病辭官,回老家著書立說,一寫就是十五年。

  宋清遠斟酌了許久,寫道:「伯宣兄,弟知兄無意功名,然天下已變,新朝有道。兄之學問,藏之名山,不如傳之後世。若肯出山,弟當為兄引薦。」

  第二封寫給同門師兄陸子衡。比宋清遠高兩屆,做過三年縣令,政績斐然,卻因不肯巴結上官,被人尋了個錯處罷了官。回家後開館教書,日子清苦,從無怨言。

  宋清遠寫道:「子衡兄,當年兄在縣衙,百姓呼為青天。如今新朝缺人,兄豈可袖手旁觀?」

  第三封寫給同屆好友李景明。當年幫宋清遠跑腿遞狀子最賣力的那個。後來被貶到廣西做縣丞,再後來辭了官,回老家教書去了。

  信寫得不長,把新朝的情況簡單說了說,把缺人的困境也說了說。末尾寫了一句:「景明兄,當年你說『何時天下清明,你我還能共事』。如今時候到了。」

  第四封寫給同屆好友王恕。性子最直,眼裡揉不得沙子。當年在都察院做御史,彈劾了十幾個貪官,最後被人反咬一口,貶去南京管糧倉。後來乾脆辭了官,在江寧府開了個學堂。

  宋清遠寫道:「王恕,你罵了半輩子貪官,如今新朝缺人,你不來,誰來看住那些想伸手的人?」

  第五封寫給學生陳恪。學問最好,性子也最淡。當年在翰林院做編修,修了三年史書,一個字都沒往外傳。後來朝廷亂成一鍋粥,他乾脆請了長假,回老家讀書去了。一讀就是十年。

  宋清遠寫道:「陳恪,你讀了十年書,可曾想過,書里的道理,是要拿來用的。」

  一封接一封,寫了二十幾封。給師兄的,給同屆的,給學生的,給那些他信得過的、一直在等機會的人。

  寫完後,他叫來小廝,把信一封封交代清楚:「這封送山東青州府趙家莊,交趙伯宣先生。這封送湖廣武昌府陸家灣,交陸子衡先生。這封送山西平陽府李家莊,交李景明先生。這封送南京應天府城內,交王恕先生。這封送陝西……」

  小廝聽得直咋舌:「先生,您認識的人也太多了。有比您高的,有和您同屆的,還有您的學生,這得多少人?」

  宋清遠笑了笑:「不過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罷了。去吧,用最快的驛站,不能耽擱。」

  小廝接過信,又問:「先生,要是那些先生不肯來呢?」

  宋清遠想了想:「趙伯宣師兄最倔,得勸。陸子衡師兄最好說話,應該會來。李景明肯定會來,他等了很多年了。王恕更不用說了,他不來,我把名字倒著寫。至於陳恪……」他頓了頓,「他會來的。他讀了十年書,該出來走走了。」

  小廝領命去了。宋清遠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圓,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他想起很多年前,和那些同窗在京城讀書的日子。那時候他們都年輕,意氣風發,以為中了進士就能濟世安民。

  後來才知道,濟世安民,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

  信送出去半個月,陸續有人到了。

  第一個來的是李景明。他比宋清遠大兩歲,頭髮已經花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背著一個舊書箱。站在宋府門口,像是個來趕考的老秀才。


  宋清遠迎出去,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你還是這麼瘦。」李景明說。

  「你還是這麼囉嗦。」宋清遠說。

  李景明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問:「你說的那個新君,多大?」

  宋清遠道:「十四。」

  李景明腳步頓了頓:「十四?比咱們中舉的時候還小。」

  宋清遠點頭:「是。可他已經打了六年仗了。」

  李景明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問。

  第二個來的是王恕。他比宋清遠小一歲,看著卻老了十歲。臉上溝壑縱橫,手上全是老繭。他進門就嚷嚷:「清遠!你說的那個新君,在哪兒?讓我見見!」

  宋清遠道:「急什麼。先住下。」

  王恕瞪眼:「我能不急嗎?我在家等了十年了!十年!你知道十年有多長嗎?」

  李景明在旁邊笑:「知道。你的頭髮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白的。」

  王恕摸了摸自己的白髮,嘆了口氣。

  第三個來的是陳恪。他來的時候,天正下著雪,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青衫,站在門口,像一棵瘦竹。宋清遠迎出去,他只說了一句話:「先生您的信,我收到了。」

  宋清遠點頭:「我知道你會來。」

  陳恪沉默了一會兒:「先生,我不是因為您來的。」

  宋清遠也不惱這直白的學生,反而笑了:「我知道。你是想知道,那個十四歲的皇帝,值不值得你出來。」

  陳恪沒有說話,跟著他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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