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承志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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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漸暗了。御書房裡,謝青山還在批奏摺,一本接一本,像永遠批不完。

  小順子站在旁邊,幾次想提醒該用膳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陛下最近胃口不好,說了也沒用。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太監探進頭來,小聲對小順子說了幾句。

  小順子點點頭,輕手輕腳走到案前:「陛下,太皇太后傳口信,讓您去慈寧宮用膳。」

  謝青山的筆頓了頓。他抬起頭,揉了揉眉心,眼裡有血絲,聲音也有些沙啞:「知道了。」

  他放下筆,站起來,沒有叫人備御輦,只披了件厚氅,帶著小順子和兩個宮女,慢慢往慈寧宮走。

  天已經黑透了,宮道上點著燈籠,一盞一盞,昏黃的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路過御花園時,他忽然停下來,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月亮剛升起來,掛在假山上面,又大又圓。池塘里映著月亮的倒影,水波一晃,月亮就碎了。

  幾株老梅還沒開花,枝幹光禿禿的,在月光下像一幅畫。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這個園子。打下來的時候沒有,住進來的時候也沒有。每天從這裡經過,來去匆匆,從來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住」進這個皇宮。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許家村,日子雖然窮,但春天能看桃花開,夏天能聽蟬叫,秋天能聞桂花的香。冬天冷得要命,可奶奶會給他灌個湯婆子塞在被窩裡。

  現在他住在這天下最大的房子裡,卻什麼都沒看過,什麼都沒聽過。桂花開了他不知道,梅花要開了他也不知道。

  「陛下?」小順子輕輕叫了一聲。

  謝青山回過神,搖搖頭,繼續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慢。

  從三歲跟著母親改嫁,到四歲半考中秀才,七歲中解元,八歲中狀元,被發配涼州。在涼州修渠、墾荒、練兵、打仗,收草原,下山西,取汴京。他好像從來沒有停下來過。

  每一步都是被推著走,被命運推著,被仇恨推著,被那些跟著他的人推著。剛開始是無奈,後來是不得不爭,再後來,是身後站了太多人,退無可退。

  他今年十四了。十四歲的少年,肩膀上的擔子比誰都重。可他好像也只有小時候那段日子是開心的。吃不飽,穿不暖,但心裡是輕鬆的,只需要當一個小孩子。

  現在他是皇帝了。幾十萬將士的皇帝,百萬百姓的皇帝。沒人問他開不開心,沒人問他累不累。

  想著想著,慈寧宮到了。

  遠遠就看見宮門口站著一個人。胡氏穿了一身暗紅色的棉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正伸長脖子往這邊看。看見他,臉上一下子笑開了,提著裙角就要迎過來。

  謝青山加快腳步,上前扶住奶奶:「奶奶,天冷,您怎麼在外面等著?」

  胡氏拉著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裡全是心疼:「我的好孫兒,瘦了。臉上都沒肉了。」

  謝青山笑道:「奶奶,朕哪裡瘦了,是衣裳穿少了顯的。」

  胡氏不信,捏了捏他的臉:「還說不瘦,皮都鬆了。這幾日你不來,是不是太忙了?」

  謝青山點點頭:「年底事多。」

  胡氏拉著他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念叨:「再忙也要吃飯,也要睡覺。晚上早點睡,要不然不長個。你才十四,還能長。難道你要做開國以來最矮的那個皇帝嗎?你讓史書怎麼寫?」

  旁邊的小順子和宮女們都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謝青山無奈地看了奶奶一眼,心裡卻暖烘烘的。

  只有奶奶會跟他說這些。吃不飽,穿不暖,長不高。只有她還記得,他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孩子。

  他扶著胡氏的手走進殿內,在桌邊坐下。桌上擺滿了菜,比平時多了好幾樣,中間還有一個大碗,用蓋子蓋著,不知道是什麼。

  謝青山好奇地看了一眼:「奶奶,這是什麼?」

  胡氏笑道:「哀家也要享清福啦。這些菜啊,都是御膳房做的。不過——」她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哀家剛學會了一道富貴菜,想給我的乖孫補補。」

  謝青山更好奇了。他伸手掀開蓋子,一股濃香撲面而來。鮑魚、海參、魚翅、乾貝、火腿、雞脯、香菇……層層疊疊碼在一個小罈子里,湯汁金黃濃稠,香氣濃郁得讓人走不動道。

  佛跳牆。

  謝青山愣了一下。後宮的事瞞不過他,他知道奶奶平時節儉慣了,嘴上說著享清福,其實和母親、父親一樣,每頓飯不過四五個菜,夠吃就行。


  這道佛跳牆,光是備料就要兩三天,用文火慢慢煨,一煨就是一整天。費這麼大的功夫,不過是長輩的一片心。

  他喉嚨有點緊,沉默了一瞬,轉頭對小順子道:「給朕盛一碗。」

  小順子連忙盛了一碗,雙手遞過來。謝青山喝了一口,湯汁醇厚鮮美,各種食材的味道融在一起,在舌尖上一層層化開。

  他喝得快,燙得直吸溜,胡氏在旁邊看著,笑得合不攏嘴:「慢點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謝青山含糊地應了一聲,又喝了一口。

  飯後,宮女撤了碗碟,換上茶。謝青山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難得放鬆下來。

  胡氏坐在對面,看著他,眼裡全是笑。

  「承志最近功課怎麼樣?」謝青山忽然問。

  胡氏嘆了口氣,笑容淡了些:「那孩子,聰明是聰明,就是貪玩。宋太師說他最近背書不如以前認真了,作業也敷衍。」

  謝青山眉頭微動:「懈怠了?」

  胡氏道:「可不是。前兩天宋太師還跟我提過,說郡王聰慧是聰慧,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哪能仗著一點小聰明就不好好學。」

  謝青山點點頭:「朕明後天去上書房看看他。」

  胡氏道:「是該去看看。你是他哥哥,管得緊些。這孩子,不能慣。」

  謝青山又坐了一會兒,陪著奶奶說了些家常話。月亮移到窗框中間,像一面圓鏡。他站起來:「奶奶,朕該回去了,您早些歇著。」

  胡氏送他到門口,拉著他的手,叮囑道:「早點睡,別熬夜。明天還要上朝呢。」

  謝青山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走出慈寧宮,夜風迎面吹來,涼颼颼的。他攏了攏氅衣,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

  第二天下午,謝青山處理完政務,帶著小順子往上書房走。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啪」的一聲,清脆響亮。他腳步一頓。

  接著是宋太師的聲音,不怒自威:「把手伸出來。」

  又一聲。

  謝青山推門進去。許承志站在書案前,左手托著右手,手心紅紅的,眼眶也紅紅的,看見哥哥進來,又羞又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宋太師站起來行禮:「陛下。」

  謝青山回了一禮,走到承志面前,低頭看了看他的手心,沒說什麼,轉頭問宋太師:「先生,這是怎麼回事?」

  宋太師正色道:「郡王聰慧,背書快,認字也多。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點聰慧在尋常孩子裡算得上好,可放在天下讀書人里,算不得什麼。臣幾次三番提醒,郡王不聽,作業敷衍,背書偷懶,昨日教的新課,今日一問三不知。臣不得已,才動了戒尺。」

  謝青山點點頭,看向承志:「你這段時間,為何懈怠?」

  許承志低著頭,不敢看哥哥,小聲嘟囔:「嬤嬤說……說我本身就是郡王,以後是親王,不學也沒事。哥哥那麼強,以後也用不上我,我也當不上皇帝……」

  謝青山眉頭一皺。他看了一眼小順子。小順子會意,悄悄退出去了。

  謝青山看著弟弟,八九歲的孩子,穿著郡王的袍子,站在這間寬敞明亮的書房裡。

  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八歲的時候,趴在油燈下抄書,手凍得通紅,墨都結冰了。那時候他只想考個功名,讓娘過上好日子。

  現在弟弟住著最好的屋子,穿著最好的衣裳,吃著最好的飯食,卻覺得不用學了。

  何不食肉糜?這四個字忽然冒出來,刺得他心裡發緊。

  他沉默了一會兒,對宋太師道:「先生先回去吧。朕來教他。」

  宋太師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陛下,輕點打。」

  謝青山「嗯」了一聲。

  許承志站在書案前,嚇得不敢動。哥哥不說話的時候,比發火還可怕。

  謝青山看著他,沒有發火,只道:「跟朕去壽康宮。」

  許承志乖乖跟在後面,一路走一路偷看哥哥的臉色。到了壽康宮,謝青山讓人去請太皇太后和太上皇。胡氏和許大倉很快來了,李芝芝也跟在後面。

  三個人看見承志紅著眼眶站在那兒,都是一愣。

  謝青山道:「跪下。」

  許承志撲通一聲跪下去,膝蓋砸在地上,疼得齜牙,但不敢出聲。


  李芝芝想上前,被許大倉拉住了。胡氏坐在椅子上,看著孫子,沒有說話。

  謝青山道:「自己說。嬤嬤跟你說了什麼,你又做了什麼。」

  許承志低著頭,磕磕巴巴地說了。聲音很小,像蚊子哼,一會兒說嬤嬤說他不用學,以後不用做皇帝,一會兒說自己就是貪玩,顛三倒四的。胡氏越聽臉色越沉,許大倉的臉也黑了,李芝芝別過頭去,不看兒子。

  承志終於說完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偷看了一眼奶奶,又偷看了一眼爹,再偷看了一眼娘,三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他怕了,哭出聲來。

  胡氏站起來,走到牆邊,拿起雞毛撣子。謝青山要攔,她擺手道:「你別管。」

  雞毛撣子落下去,「啪」的一聲。承志哇地哭出來。胡氏不打別處,專打手心,一下接一下。

  「把你慣壞了!」她邊打邊罵,「你所以為的榮華富貴,錦衣玉食,都是你哥哥和眾多犧牲的將士,一點一點打下來的!不求你有多大的能力幫你哥哥,你也不能做一個紈絝子弟!怎麼了?還受人家挑撥,覺得自己哥哥當皇帝了,你也想噹噹了?你有什麼本事?」

  句句誅心。承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縮回去又伸出來,不敢躲。

  胡氏打了幾下,手軟了。她看著這個從小帶大的孫子,打在他身上,疼在她心裡。可她不能不打。

  那嬤嬤說的話,承志可能沒當回事,可這話本身就不該讓他聽見。什麼叫「不用學」?什麼叫「哥哥那麼強,以後用不上你」?這是要把兄弟往反目上引。

  她打不下去了,把雞毛撣子扔在地上:「出去跪著。好好想想,錯在哪兒。」

  承志抽抽噎噎地爬起來,走到門外,跪在廊下。小順子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屋內安靜了。胡氏坐在椅子上,手還在抖。李芝芝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許大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跪著的兒子,不說話。

  謝青山開口:「奶奶,您別多想。三歲看到老,承志是個好孩子。只是年紀小,貪玩,又受人挑撥。」

  胡氏拉過他的手,握得緊緊的:「承宗,你只有這一個弟弟。」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奶奶不是怕他不成器。奶奶是怕……怕他長大了,心思多了,離你越來越遠。旁人再一挑撥,你們兄弟……」

  她沒說完。可謝青山聽懂了。

  奶奶怕的,不是承志貪玩,不是承志功課不好。她怕的是,這個弟弟,將來會變成另一個宗室。

  她怕那些血脈至親,最後變成陌路人,甚至仇人。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手足相殘的事,不想看著自己帶大的孩子,有一天走到那一步。

  謝青山笑了:「奶奶,不怕。他是朕的弟弟。朕的爹娘年紀不小了有這一個孩子。朕是他哥哥。」他頓了頓,「哪怕他想要,只要他有那個本事,朕也可以給他。」

  胡氏看著他,看了很久。許大倉也轉過身來,看著兒子。

  胡氏道:「你疼他,我們都知道。可正因如此,才不能讓他傷了你的心。」

  許大倉難得開口:「這孩子,得管。不能再由著他了。」

  李芝芝也點了點頭。

  謝青山站起來:「朕去看看他。」

  廊下,承志跪在那裡,還在抽抽噎噎地哭。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淚糊了一臉,看見是哥哥,又低下頭去。

  謝青山在他身邊蹲下來。承志的肩膀縮了縮,不敢看他。

  謝青山沒有罵他,只問:「疼不疼?」

  承志點點頭,又搖搖頭。

  謝青山伸出手,拉過他的手看了看。手心腫了,紅紅的,有幾道印子。

  他輕輕吹了吹。承志的眼淚又下來了,小聲叫了一聲:「哥哥……」

  謝青山問:「知道錯哪兒了嗎?」

  承志抽噎著說:「我不該不好好讀書。不該聽嬤嬤的話。不該覺得不用學也能當親王……」

  謝青山搖搖頭:「不止這些。」

  承志愣住了。

  謝青山看著他:「你說『哥哥那麼強,以後用不上我』。你是怕自己沒用,還是覺得有哥哥就夠了?」

  承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謝青山道:「你不需要有用。你是朕的弟弟,不是朕的大臣。你讀不讀書,有沒有本事,朕都不會不管你。可你自己呢?你這一輩子,就想當個什麼都不會的親王?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飯食,住最大的房子,然後呢?」


  承志低下頭。

  謝青山站起來:「自己想。想清楚了,進去給奶奶認錯。」

  他轉身走了。

  承志在廊下跪了半個時辰,進屋給太皇太后磕了頭,又給太上皇、太后磕了頭,最後走到謝青山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哥哥,我錯了。我以後好好讀書。」

  謝青山點點頭,摸了摸他的頭。

  胡氏在旁邊道:「知道錯了就好。以後每天來我這兒背書,背不出來不許吃飯。」

  承志乖乖點頭。

  謝青山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站在村塾的院子裡,聽陳夫子教訓。那時候他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本書,一支筆,和一盞油燈。

  現在弟弟什麼都有,可什麼都不缺的人,反而不知道珍惜了。他有些感慨,卻沒有說什麼。

  許承志被嬤嬤帶下去擦藥了。謝青山也告辭回了御書房。

  案上的奏摺還沒批完,小順子已經把燈點上了。謝青山坐下來,拿起筆,批了兩本,又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今夜的月亮很圓,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他想起奶奶說的話,想起承志跪在廊下的樣子。承志還小,還能教。可那些嬤嬤、太監,他們在承志耳邊說了什麼,以後還會說什麼?

  他坐直身體:「小順子。」

  小順子連忙過來:「奴婢在。」

  謝青山道:「承志身邊的人,全換了。挑老實本分的去,那些愛嚼舌根的,一個不留。」

  小順子應了一聲,又問:「陛下,那個被抓起來的嬤嬤……」

  謝青山沉默了一瞬:「狠狠打一頓,趕出宮去。以後這樣的人,不許再進宮。」

  小順子領旨去了。

  謝青山拿起筆,繼續批奏摺。窗外,月亮慢慢移過屋頂。風停了,宮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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