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累了,讓他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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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忽然,林子深處傳來一聲清脆的雀鳥叫。

  「啾啾——啾啾啾——」

  許二壯一愣。

  這叫聲……是許家村獵戶聯絡的暗號!

  他連忙回應:「咕咕——咕咕咕——」

  密林深處,一個人影飛奔而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但那雙眼睛,許二壯一眼就認出來了。

  「大哥?!」許二壯失聲叫道。

  來人正是許大倉!

  謝青山也驚呆了:「爹?!你怎麼……」

  許大倉沒有時間細說,直接蹲下身:「上來!」

  許二壯把謝青山放到許大倉背上,許大倉背起兒子,沉聲道:「跟著我!」

  他轉身就往林子深處跑,速度奇快,在密林中穿梭如履平地。

  許二壯和三名護衛連忙跟上。

  許大倉一邊跑一邊說:「我買了馬車在山腳下,跟我來!」

  他們在密林中七拐八繞,竟然甩開了追兵。

  半個時辰後,終於出了林子,山腳下果然停著一輛馬車。

  「上車!」

  眾人上車,許大倉一揚馬鞭,馬車疾馳而去。

  馬車上,謝青山燒得迷迷糊糊,但緊緊抓著父親的衣服:「爹……你怎麼來了……」

  許大倉一邊趕車一邊道:「你走之後,爹每天都去城門口等。大前天看到王虎將軍帶著宋先生和你爺爺、生父的棺槨回來了,卻不見你,爹就知道出事了。立馬回家取了乾糧銀票,騎上馬就來找你。」

  許二壯紅著眼睛:「大哥,你怎麼找到我們的?」

  「爹是獵戶,追蹤是看家本事。」許大倉道,「我一路打聽,日夜趕路,跟著你們留下的痕跡找。正好發現了一條山背面的小路,就把馬車停在這裡,上山找你們。」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幸虧……幸虧趕上了。」

  謝青山靠在父親背上,感受著顛簸,卻覺得無比安心。

  父親來了。

  那個沉默寡言,卻如山一般可靠的父親,來了。

  他終於控制不住,暈了過去。

  謝青山再次醒來時,已是兩天後。

  他躺在馬車裡,身上蓋著毯子,高燒已經退了。馬車正在行駛,窗外是熟悉的北方景色。

  「承宗,你醒了?」許二壯驚喜道。

  謝青山撐起身子:「二叔,我們到哪了?」

  「已經進涼州地界了。」許二壯笑道,「大哥趕車趕了兩天兩夜,換了三匹馬,總算趕回來了。」

  謝青山看向車外,果然,遠處已經能看到涼州特有的土黃色山巒。

  「爹呢?」

  「在外面趕車呢。」許二壯道,「大哥這趟可累壞了,但說什麼也不肯休息,非要親自把你送回家。」

  謝青山掀開車簾,看見父親許大倉的背影。

  那個寬厚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僂著,但依然穩穩地握著韁繩。

  「爹。」

  許大倉回過頭,見他醒了,眼中閃過欣慰:「醒了就好。再有一個時辰就到山陽了。」

  「爹,謝謝你。」謝青山聲音哽咽。

  許大倉擺擺手:「謝什麼。是爹沒本事,讓你受這麼多苦。」

  「不,」謝青山搖頭,「是兒子連累您了。您本來可以在家安穩過日子,卻要為了我千里奔波,冒險救人……」

  許大倉沉默片刻,道:「承宗,你是爹的兒子。爹雖然沒本事,但兒子有難,爹就是拼了命也要救。這是做爹的本分。」

  簡單的話語,卻讓謝青山淚流滿面。

  許二壯也抹著眼睛:「大哥,這次要不是你,我們……我們真要交代在那林子裡了。」

  許大倉道:「其實也是運氣。我本來想從正面找你們,但看到那麼多官兵,就知道硬闖不行。正好運氣不錯,在這片山里看到有條小路,就繞過去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在山腳下等了一天,乾糧都快吃完了,正打算換個地方找,就聽到山上有動靜。悄悄摸上去,就看見你們被圍住了……」


  說到這裡,許大倉的聲音有些顫抖:「爹這輩子,沒這麼怕過。看到你被二壯背著,後面那麼多追兵……爹差點以為要來不及了。」

  謝青山從車裡爬出來,坐到父親身邊,輕輕靠在父親肩上。

  許大倉身體一僵,隨即放鬆下來,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兒子的背。

  父子倆就這樣靜靜坐著,馬車在官道上行駛,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許二壯看著這一幕,眼中帶淚,嘴角卻帶著笑。

  七月十三,傍晚,馬車駛入山陽城。

  守城士兵認出了馬車,連忙開城門,同時派人去府衙報信。

  馬車剛進城門,就看見前方街道上站滿了人。

  林文柏、周明軒、吳子涵、鄭遠、楊振武、趙員外、趙文遠……涼州的核心官員幾乎全來了。

  更遠處,是聞訊趕來的百姓,黑壓壓一片。

  馬車停下,謝青山被許二壯扶下車。

  看到兒子虛弱的樣子,李芝芝第一個衝上來,抱住兒子放聲大哭:「承宗!我的兒啊!你可算回來了!」

  胡氏也顫巍巍地走過來,摸著孫子的臉,老淚縱橫:「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許承志抱著哥哥的腿:「哥哥,你生病了嗎?」

  謝青山摸摸弟弟的頭:「哥哥沒事。」

  楊振武大步上前,單膝跪地:「大人!末將護衛不力,讓大人受險,請大人責罰!」

  謝青山扶起他:「楊將軍快起,此事與你無關。王虎呢?宋先生呢?靈柩呢?」

  「都安全抵達了。」林文柏道,「王虎將軍四五天前就回來了,宋先生安排在府衙後院靜養,兩具靈柩暫存在城西寺廟,等您回來安排下葬。」

  謝青山鬆了口氣:「好,好……」

  話未說完,他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承宗!」

  「大人!」

  眾人驚呼。

  許大倉一把抱起兒子:「他累了,讓他休息。」

  謝青山這一病,迷迷糊糊躺了三天。

  期間他時夢時醒,一會兒夢見許三爺爺渾身是血地站在墳前,一會兒夢見密林中箭矢橫飛,一會兒又夢見父親寬厚的背脊。

  每次驚醒,額頭上都搭著溫熱的棉巾,耳邊是母親輕柔的哼唱聲。

  七月十六的下午,他終於退了燒,神志清醒過來。

  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糊著紅窗花的窗欞,夕陽的餘暉把窗紙染成暖橙色。

  空氣里有淡淡的草藥味和……蔥花餅的香氣?

  「哥哥醒了!」許承志的小腦袋探到床邊,眼睛亮晶晶的。

  這一喊,屋子裡立刻熱鬧起來。

  李芝芝端著藥碗快步進來,眼圈還是紅的,嘴角卻揚起笑容:「承宗,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胡氏跟著進來,手裡拿著件簇新的棉布裡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快把這衣裳換了,病中出的汗,別又著涼。」

  許二壯從門外探頭,嘿嘿一笑:「承宗,你醒了?」

  話音未落,許大倉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走進來。麵湯清亮,上面鋪著金黃的煎蛋和翠綠的蔥花,香味撲鼻。

  「爹……」謝青山嗓子還有些啞。

  許大倉把面放在床邊小几上,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點點頭:「不燒了。先把面吃了,你奶奶烙的餅,你娘煎的蛋,你二叔撒的蔥花。」

  謝青山忍不住笑了。一笑,眼眶卻有點熱。

  許承志爬上床,挨著哥哥坐,小聲道:「哥哥,你這幾天睡覺老說夢話,一會兒喊『快跑』,一會兒喊『爹』。娘晚上都不睡覺,一直守著你。」

  李芝芝輕輕拍了小兒子的屁股一下:「就你話多。」

  胡氏卻道:「承志沒說錯!承宗啊,以後可不許這麼嚇唬人了!你爹回來那天,臉白得跟紙似的,背著你進門時手都在抖。你娘這三天眼淚就沒幹過!」

  許大倉輕咳一聲,別過臉去。

  謝青山看著家人,心中酸脹得厲害。

  他端起面碗,熱氣熏著眼眶:「我以後……再也不讓你們擔心了。」


  「這話中聽!」胡氏拍手,「快吃麵,涼了就不好吃了。承志,別挨著你哥,讓他好好吃飯。」

  許承志吐吐舌頭,乖乖爬下床。

  謝青山吃了一口面,溫暖從胃裡蔓延到四肢百骸。這是家的味道,是他拼了命也要守護的味道。

  正吃著,外間傳來趙文遠的聲音:「承宗醒了嗎?我們能進來嗎?」

  「進來吧。」謝青山道。

  趙文遠、林文柏、楊振武幾人輕手輕腳進來,見謝青山在吃麵,都鬆了口氣。

  楊振武搓著手:「大人,您可算醒了!這幾天把我急得,嘴上都起燎泡了!」

  林文柏笑道:「楊將軍那是吃辣鍋吃的,別賴給著急。」

  「什麼辣鍋?」謝青山好奇。

  趙文遠解釋:「這不是看您病著,大家心裡著急,又幫不上忙嗎?我爹就說,不如聚在一起吃個火鍋,熱熱鬧鬧的,去去晦氣。結果楊將軍貪嘴,專挑辣鍋吃……」

  許二壯插話:「他還不信邪,非說我們北地漢子吃辣不行,結果第二天就啞了嗓子,哈哈哈!」

  一屋子人都笑起來。

  楊振武老臉一紅:「我那是……那是風寒!對,風寒!」

  說說笑笑間,一碗麵見了底。謝青山覺得身上有了力氣,心裡也暖融融的。

  他看著圍在床邊的家人和朋友,忽然覺得,那些追殺、那些陰謀、那些京城的刀光劍影,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了。

  他有家,有親人,有朋友,有這片願意為之奮鬥的土地。

  這就夠了。

  窗外,晚霞漫天,倦鳥歸巢。

  山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炊煙裊裊,人聲漸息。

  屋裡,藥香混著飯香,笑語夾雜著關懷。

  謝青山靠在床頭,聽著家人的閒聊,朋友的玩笑,慢慢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做噩夢。

  他夢見春天來了,涼州大地開滿野花,孩子們在新建的書院裡讀書,老人們坐在太陽底下嘮嗑,父親和二叔在院子裡修補農具,母親和奶奶在廚房忙碌,承志追著一隻花蝴蝶滿院子跑……

  而他,就坐在院裡的老槐樹下,看著這一切,心裡滿滿的,都是安寧。

  後面兩天,謝青山身體好轉,開始處理積壓的事務。

  第一件事,就是安葬爺爺和生父。

  地點選在鳳凰山,與之前選的一樣。兩座新墳並排而立,墓碑一新一舊。

  葬禮比原計劃更隆重。不僅涼州官員全來了,還有許多百姓自發前來,送上紙錢香燭。

  宋清遠先生也來了,站在墳前,久久不語。

  葬禮結束後,謝青山把宋先生請到府衙。

  「先生,一路辛苦。」謝青山親自奉茶。

  宋清遠接過茶,嘆道:「辛苦的是你。青山,這次的事……為師都聽說了。許家村的鄉親……。」

  謝青山垂下了眼眸,「是學生連累了他們。這個仇,學生會報。」

  宋清遠看著他,忽然道:「青山,你知道為師為什麼如此信你麼?」

  「學生不知。」

  「因為在這裡,為師看到了希望。」宋清遠道,「在江寧,在京城,那些當官的只知道爭權奪利,哪管百姓死活?但在涼州,你是真心實意為百姓做事。開渠引水,墾荒屯田,通商惠工,養民練兵……這些事,那些大人物不屑做,你卻做得實實在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山陽城的街景:「這一路北上,為師看到了太多苦難。河南大旱,山東蝗災,百姓賣兒賣女,易子而食。但進了涼州,景象截然不同,百姓安居,商旅繁榮,孩童有書讀,老人有所養。」

  他轉身,看著謝青山:「這就是你創建的涼州,這就是希望。青山,為師這一生,教書育人,最大的願望就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現在,為師在涼州看到了這個希望。所以為師來了,不是避難,是來盡一份力。」

  謝青山肅然起敬:「先生高義。」

  「明倫書院何時開建?」宋清遠問。

  「已經選好址了,就在城東。」謝青山道,「只是現在……京城那邊恐怕會有動作,書院的建設可能要推遲。」

  宋清遠點頭:「為師明白。但書院可以先籌備,教材可以先編寫,先生可以先招募。青山,教育是百年大計,越是亂世,越不能停。」

  「學生明白。」謝青山道,「那就拜託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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