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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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底的太陽,毒辣得很。

  車隊出了江寧府地界,官道兩旁的稻田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偶爾能看見幾座茅屋,也都是破敗不堪,不見人影。

  「這裡怎麼這麼荒?」許二壯擦著汗,看向車外。

  趕車的車夫老張是本地人,嘆氣道:「前年大旱,去年又鬧蝗災,田裡顆粒無收。能逃的都逃了,剩下些老弱,也快撐不住了。」

  謝青山坐在車裡,掀開車簾往外看。官道上偶爾有行人,都是拖家帶口,步履蹣跚,一看就是逃難的災民。

  許承志趴在車窗邊,好奇地看著外面:「哥哥,那些人為什麼走路?他們沒有車嗎?」

  李芝芝把孩子抱回來:「他們……沒有咱們家運氣好。」

  車隊繼續前行。到了中午,找了片樹蔭休息。幾家人聚在一起,簡單吃些乾糧。

  正吃著,幾個衣衫襤褸的災民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個老漢,瘦得皮包骨頭,身後跟著幾個孩子,大的十來歲,小的才四五歲。

  「老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老漢跪下來,聲音嘶啞。

  胡氏心軟,從包袱里拿出幾個餅子:「給孩子們吃吧。」

  「謝謝!謝謝老爺夫人!」老漢千恩萬謝,帶著孩子走了。

  許二壯皺眉:「娘,咱們乾糧也不多……」

  「幾個餅子而已,救急。」胡氏擺擺手。

  誰知,不一會兒,又來了幾撥災民。

  都是從北邊逃過來的,說家鄉遭了旱災,顆粒無收,官府又不賑濟,只能南下逃荒。

  林文柏家也給了些乾糧,周明軒、吳子涵、鄭遠家也都給了。但災民越來越多,很快就把車隊圍住了。

  「老爺夫人,行行好!」

  「給口吃的吧,孩子快餓死了!」

  「求求你們了!」

  男女老少跪了一地,足有上百人。哭聲、哀求聲混成一片。

  謝青山看著這些人,心中不是滋味。

  前世的他沒見過這種場面,但讀過的史書上,每逢大災,災民流離失所,易子而食,都不是傳說。

  「承宗,怎麼辦?」許大倉低聲問。

  謝青山還沒回答,胡氏已經開口:「咱們車上還有多少乾糧?」

  「夠咱們這些人吃十來天。」許二壯說,「要是分出去,恐怕撐不到涼州。」

  胡氏猶豫了。她心善,但也要為自家人考慮。

  這時,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擠到車前,直接跪下來磕頭:「夫人,行行好,給點米湯吧,孩子三天沒吃奶了,快不行了……」

  那嬰兒瘦得只剩一層皮,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胡氏眼眶一紅,就要去拿米袋。

  「奶奶。」謝青山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胡氏不解:「承宗,那是條命啊……」

  「我知道。」謝青山聲音很低,「但您看周圍。」

  胡氏抬眼看去,發現災民的眼神已經變了。剛才還是哀求,現在多了幾分貪婪和急切。

  人太多了,一旦開始分發,很可能引起鬨搶。

  「各位鄉親,」謝青山走出馬車,站在車轅上,「我們也是趕路的,乾糧有限。這樣,我們勻出十斤糧食,分給最需要的人。其餘的,大家再想別的辦法。」

  他讓許二壯拿出一袋米,倒了小半袋出來,大概十斤左右。

  災民們眼睛都盯著那袋米。一個壯漢突然喊:「他們車上還有!我看見好幾袋!」

  「對!還有臘肉!」

  「分給我們!憑什麼他們能吃,我們要餓死!」

  人群騷動起來。

  「大家冷靜!」林文柏也站出來,「我們也是去涼州赴任的官員,到了任上,一定想辦法賑濟災民……」

  「呸!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有人罵道。

  「就是!官官相護,只會欺壓百姓!」

  眼看場面要失控,謝青山當機立斷:「二叔,把糧食給他們,我們走!」

  許二壯把十斤米扔出去,災民立刻撲上去搶奪。趁著混亂,車隊趕緊出發。


  但災民們不肯罷休,竟然追了上來。

  「攔住他們!他們車上還有糧食!」

  「不能讓他們走!」

  幾十個青壯災民攔在路前,手裡拿著木棍、石塊。

  老張想衝過去,被幾塊石頭砸在馬頭上,馬受驚,差點翻車。

  「停車!停車!」災民們圍了上來。

  謝青山心中一沉。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把糧食交出來!不然別想走!」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吼道。

  許大倉抄起車上的扁擔:「你們想幹什麼?光天化日搶劫不成?」

  「搶劫?」漢子冷笑,「你們這些有錢人,坐馬車,吃白面,我們快餓死了,拿點糧食怎麼了?這叫劫富濟貧!」

  「對!劫富濟貧!」

  災民們跟著喊,越圍越緊。

  謝青山知道,硬拼不行。他們這邊雖然有幾個壯勞力,但對方人多勢眾,真打起來肯定吃虧。

  「各位,」他再次開口,「我們確實還有一些糧食,但那是我們三十多口人一路的口糧。都給了你們,我們也會餓死。」

  「少廢話!交出來!」有人喊道。

  謝青山深吸一口氣:「這樣,我們每家再拿出五斤糧食,一共二十五斤。這是極限了。你們若還要強搶,我們只能拼命。你們是求活命,我們也是。真打起來,誰死誰活還不一定。」

  他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八歲的孩子,站在車轅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災民們猶豫了。他們確實只是想要糧食,不想拼命。

  那漢子看了看謝青山身後的幾輛車,又看了看自己這邊雖然人多但都是餓得沒力氣的災民,最終點頭:「二十五斤,拿來!」

  謝青山讓各家拿出糧食,湊了二十五斤,用布包好,扔過去。

  災民們搶了糧食,這才讓開道路。

  車隊趕緊通過。走出去很遠,還能聽見後面災民的爭吵聲,那二十五斤糧食,也不夠上百人分。

  「混帳東西!」林文柏氣得臉色發白,「我們好心給他們糧食,他們還搶!」

  「文柏,冷靜。」林文柏的父親林老秀才嘆道,「饑民如匪,古人誠不我欺。他們餓極了,什麼道義都顧不上了。」

  周明軒的父親是個帳房先生,心有餘悸:「還好沒傷人。要是真打起來……」

  吳子涵的母親低聲啜泣:「咱們的乾糧被搶了一半,這可怎麼走到涼州啊……」

  鄭遠的父親鄭木匠愁眉苦臉:「我家的臘肉全被搶了,那是給孩子路上補身子的……」

  謝青山回到車裡,胡氏臉色蒼白,顯然嚇著了。

  「奶奶,沒事了。」他安慰道。

  胡氏握著他的手:「承宗,是奶奶大意了。」

  「奶奶是心善。」謝青山苦笑,「若我們有足夠的糧食,分給他們一些也無妨。但我們自己也要活命。」

  李芝芝抱著許承志,孩子嚇哭了,這會兒才止住。

  「娘,那些人為什麼搶咱們的東西?」許承志抽噎著問。

  「因為……他們餓。」李芝芝不知道怎麼解釋。

  許承志似懂非懂:「那我們給他們吃的,他們就不搶了嗎?」

  謝青山摸摸弟弟的頭:「有時候,給了第一次,就會想要第二次。人心不足。」

  這次經歷,讓所有人都沉默了。接下來的路上,再遇到災民,沒有人再輕易施捨。不是心硬,是怕了。

  七月中的一天,車隊進入河南地界。

  這裡旱情更嚴重,路兩旁的田地都龜裂了,寸草不生。偶爾能看到幾棵枯樹,樹皮都被扒光了,那是災民們最後的食物。

  胡氏從那天起就有些不舒服,起初只是頭暈,後來開始咳嗽。

  「娘,您是不是著涼了?」李芝芝擔心地問。

  「沒事,老毛病了。」胡氏擺擺手,「趕路要緊。」

  但謝青山注意到,奶奶的臉色越來越差。他讓許二壯找了個郎中,在路過的一個小鎮上看了病。

  郎中診脈後,皺眉道:「老人家年紀大了,路上顛簸,加上心氣鬱結,外感風寒。需要靜養幾日,吃幾副藥。」


  「靜養幾日?」許二壯急了,「我們趕路呢,耽誤不得。」

  胡氏立刻說:「我不礙事,開點藥路上吃就行了。」

  郎中搖頭:「你這病不輕,硬撐會加重。」

  但胡氏堅持不肯耽誤。最後只抓了三副藥,說路上煎了吃。

  離開小鎮時,謝青山心情沉重。

  他知道奶奶是怕耽誤他的行程,七月初一到任,現在已經七月初三了,還有二十多天路程,時間緊迫。

  可奶奶的身體……

  「承宗,」胡氏看出他的擔憂,強打精神笑道,「奶奶沒那麼嬌氣。當年生你爹的時候,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這點小病,算啥?」

  謝青山知道奶奶在安慰他,只能點頭:「那您按時吃藥。」

  車隊繼續北上。越往北走,景象越荒涼。有時一天都遇不到一個村子,只能露宿野外。

  胡氏的病時好時壞。藥吃完了,咳嗽沒止住,反而開始發燒。

  這天夜裡,車隊在一處破廟過夜。胡氏燒得厲害,渾身滾燙。

  「這樣不行。」李芝芝急得掉眼淚,「得找郎中。」

  許大倉摸黑去附近村子找,但村里人都逃荒去了,哪裡還有郎中。

  謝青山守奶奶身邊,用濕布巾給她敷額頭。胡氏昏昏沉沉,嘴裡喃喃著什麼。

  「……老頭子……承宗考中了……狀元……」

  謝青山聽得心酸,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我在。」

  胡氏睜開眼,眼神渙散:「承宗……涼州……到了沒?」

  「快了,奶奶。」

  「到了……好好當官……給你爺爺……爭氣……」

  「我知道,我知道。」

  許二壯翻出最後一點草藥,是臨走前宋先生給的,說路上應急用。

  熬了湯,給胡氏灌下去。

  也許是草藥有效,也許是身體底子好,後半夜,胡氏的燒退了些。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能再這樣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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