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青山,你有時候真不像是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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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下旬,靜遠齋的學習節奏明顯加快了。

  宋先生把謝青山叫到書房,桌上攤開一本厚厚的冊子《院試程墨》,收錄的是歷年院試的優秀答卷。

  「院試與府試不同,」宋先生敲著冊子,「府試重基礎,院試重才學。尤其是詩賦和經義,要出彩。」

  謝青山翻開冊子,第一篇是去年的院試案首文章,題目是「君子不器」。文章洋洋灑灑八百字,引經據典,文采斐然。

  「看出門道了嗎?」宋先生問。

  「學生覺得……似乎過於華麗了?」

  「不錯,」宋先生點頭,「這是江南文風,重辭藻,輕思想。咱們北地不興這個。但你要知道,主考官是省里派來的學政,多半是江南籍。所以,既要保持北地的樸實厚重,又要適當吸收江南的文采。」

  這個度很難把握。謝青山皺眉思索。

  宋先生又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這是《昭明文選》,多讀裡面的賦。院試雖不考賦,但學其鋪陳排比之法,對寫文章有幫助。」

  謝青山接過,書很舊了,邊角都磨得起毛,裡面密密麻麻是宋先生的批註。

  「先生,這書……」

  「我年輕時用的,」宋先生淡淡道,「現在傳給你。一個月內,把裡面三十篇主要篇章背熟,五十篇通讀。」

  一個月,八十篇文章。謝青山心裡估算了一下,一天要背一篇,讀兩到三篇,還要完成日常功課……時間很緊。

  「學生盡力。」

  從這天起,謝青山的生活變成了兩點一線:書房到寢室。卯時起,亥時息,除了吃飯睡覺,幾乎都在讀書。

  林文柏幾個師兄看在眼裡,都暗自佩服。他們當年備考院試時,也沒這麼拼過。

  「謝師弟,歇會兒吧,」周明軒端著茶進來,「這都申時了,你午膳都沒吃多少。」

  謝青山從書堆里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謝謝周師兄,我看完這篇就歇。」

  「你這樣不行,」林文柏也走進來,「身子熬壞了,還怎麼考試?」

  吳子涵拿著個蘋果遞過來:「吃個果子,補補。」

  鄭遠最實在,直接把他從椅子上拉起來:「走走走,院子裡透透氣。」

  謝青山拗不過,被拉到院子裡。正是初夏,院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艷,紅艷艷的像一團火。牆角那叢翠竹,又長高了一截。

  「謝師弟,」林文柏正色道,「我們知道你壓力大,四歲半考秀才,千古未有。但欲速則不達,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謝青山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師兄說得對,是我心急了。」

  「不是心急,是太要強。」周明軒笑,「我爹常說,做生意要講究張弛有度,讀書也是。」

  幾個人在院子裡閒聊片刻,謝青山心情放鬆了些。回到書房,他調整了計劃:每天保證兩個時辰的睡眠,三餐按時吃,每讀書一個時辰,休息一刻鐘。

  效率反而提高了。

  六月初,宋先生開始模擬考試。每三天一次,完全按照院試的規矩:卯時髮捲,酉時收卷,中午不得離場。

  第一次模擬,題目是「仁者愛人」。謝青山寫了一篇中規中矩的文章,宋先生批閱後,只寫了兩個字:尚可。

  第二次模擬,題目是「學貴有恆」。謝青山在文章中加了些典故,文採好了些。宋先生批:略有進步。

  第三次模擬,題目最難:「論君子之交淡如水」。謝青山思考了很久,寫了篇短文,不重辭藻,重說理。宋先生批閱後,終於露出笑容:「這才像樣。」

  他把謝青山叫到跟前:「前兩次,你是為了寫文章而寫文章。這一次,你是真有話要說。記住,文章貴在真誠。院試考官閱卷無數,華而不實的,一眼就能看穿。」

  「學生記住了。」

  六月十五,是每月放假的日子。謝青山收拾了行李,準備回家。青墨給他包了一包點心:「先生讓帶的,說是給你家人嘗嘗。」

  「謝謝青墨哥。」

  許二壯趕著驢車來接他。一個月不見,許二壯又黑了些,但精神很好。

  「承宗!長高了!」許二壯接過行李,「走,回家!奶奶做了好多好吃的!」

  驢車吱呀呀往村里走。路上,許二壯興奮地說著家裡的情況:「葦編生意好得很!周老闆又介紹了幾個大客戶,咱們家現在專門做高檔貨,一個擺件能賣一百文!」


  「這麼貴?」

  「是啊!娘手巧,編的那個『松鶴延年』,有這麼大,」許二壯比劃著名,「賣給一個員外家做壽禮,給了二兩銀子呢!」

  謝青山心裡一松。家裡經濟好轉,他的壓力也小了些。

  「你爹的腿也好多了,現在能挑水了。爺爺編筐編得快,一天能編五個。我嘛,嘿嘿,現在負責送貨,認識了不少人。」

  「二叔辛苦了。」

  「辛苦啥!一家人,不說這個。」

  回到許家新院,胡氏早就在門口等著了。見孫子下車,一把抱住:「承宗!瘦了!是不是沒吃好?」

  「奶奶,我吃得好,是長個子了。」

  李芝芝從灶間出來,眼圈紅紅的:「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許大倉拄著拐杖站在堂屋門口,臉上是藏不住的笑。許老頭吧嗒著菸袋,一個勁兒說:「好,好。」

  晚飯格外豐盛。胡氏把攢了一個月的好東西都拿出來了:燉了雞,燒了魚,炒了雞蛋,還有白面饅頭。

  「多吃點,補補。」胡氏不停地給孫子夾菜。

  飯桌上,謝青山說了在靜遠齋的學習情況。聽說宋先生對他很嚴格,但也很看重,一家人都很高興。

  「嚴師出高徒,」許大倉說,「宋先生肯嚴要求你,是看重你。」

  「你爹說得對,」胡氏說,「好好學,別辜負先生。」

  許二壯問:「承宗,八月院試,你有把握嗎?」

  謝青山想了想:「七八成吧。宋先生說,以我現在的水平,考秀才問題不大,但名次不好說。」

  「能考上就行!」胡氏一拍大腿,「四歲半的秀才,咱們大周朝開國以來都沒有!你就是最後一名,也是光宗耀祖!」

  夜裡,謝青山睡在自己房間裡。床是新打的,被褥是新的,有陽光的味道。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心裡格外踏實。

  這才是家。

  第二天,謝青山沒閒著。他幫著家裡幹活。雖然胡氏不讓,但他堅持要干。幫著編葦編,幫著餵雞,還教許二壯認了幾個字。

  下午,陳夫子來了。聽說謝青山回來,特意來看看。

  「青山,在宋先生那兒學得怎麼樣?」

  「很好,先生教了很多。」

  陳夫子感慨:「宋先生學問深,你要好好學。八月院試,爭取考個案首回來!」

  「學生盡力。」

  陳夫子又說起學堂的事:「你走了,學堂里安靜不少。王富貴收斂了許多,但聽說他爹在縣裡給他請了個西席,專門教他備考院試。」

  謝青山倒不意外。王家有錢,請名師是正常的。

  「趙文遠也準備考院試,他爹請了個老秀才教他。文遠常提起你,說要是你在,能一起備考就好了。」

  「我也想念趙師兄。」

  聊了一會兒,陳夫子走了。謝青山送他到村口,回來時,看見趙家的馬車停在自家院外。

  趙文遠從車上跳下來:「青山!聽說你回來了!」

  「趙師兄!」

  兩個少年在院門口說話。趙文遠說,他爹請的那個老秀才很嚴厲,天天讓他背書,背不出來就打手心。

  「你看,都打腫了。」趙文遠伸出手,掌心果然有紅痕。

  謝青山皺眉:「太嚴了吧?」

  「我爹說,嚴點好。」趙文遠嘆氣,「青山,還是你好,宋先生雖然嚴,但不打人。」

  「宋先生是不打,但他一個眼神,比打還難受。」

  兩人都笑了。

  趙文遠壓低聲音:「我聽說,王富貴那個西席,是從府城請來的,據說教出過好幾個秀才。王家這次是下了血本,非要讓王富貴考上不可。」

  「正常,王家有錢。」

  「你不擔心?他要是考上了……」

  「他考上他的,我考上我的,」謝青山平靜地說,「科舉考場,各憑本事。」

  趙文遠看著他,忽然笑了:「青山,你有時候真不像個孩子。」

  謝青山心裡一跳,面上不動聲色:「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嘛。」


  在家待了四天,謝青山又要回靜遠齋了。胡氏給他準備了一大包東西:新做的衣裳,肉醬,餅,還有一雙新鞋。

  「到了那兒,好好吃飯,別熬夜。」胡氏一遍遍地囑咐。

  「奶奶,我記著了。」

  驢車緩緩駛出村口。謝青山回頭,看見胡氏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一直望著。

  他心裡湧起一股力量。

  八月院試,他一定要考上。

  不為別的,就為家人這份期待。

  回到靜遠齋,學習節奏更快了。宋先生開始講時文技巧。院試最後一場考時文,就是八股文的雛形,格式嚴格,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一環扣一環。

  「時文如鎖,格式是鑰匙,」宋先生比喻,「鑰匙不對,再好的文章也打不開考官的眼。」

  他拿出一篇範文,逐句講解:「看這破題,『子曰:學而時習之』,破題是『學貴有恆』。簡潔明了,抓住核心。再看承題,『夫學之道,非一日之功也』……」

  謝青山聽得認真。八股文他前世研究過,知道這是科舉的敲門磚,再不喜歡也得學。

  六月底,宋先生又進行了一次模擬考試。這次是完全按照院試的流程,連考三天。

  第一天考四書文,題目「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第二天考五經文,謝青山選了《詩經》,題目「賦比興論」。

  第三天考時文,題目「論學如逆水行舟」。

  三場考完,謝青山累得幾乎虛脫。但宋先生批閱後,給出了評價:「四書文上等,五經文上等,時文中上。按這個水平,秀才穩了,但想進前十,還要在時文上下功夫。」

  謝青山鬆了口氣。穩了就行,他不求名次。

  七月,天氣炎熱。靜遠齋的書房裡放了冰盆,是宋先生自掏腰包買的,說天熱影響思考。

  幾個師兄也都進入了備考狀態。林文柏專攻《詩經》,周明軒攻《禮記》,吳子涵攻《春秋》,鄭遠攻《周易》。只有謝青山,五經都要通讀。宋先生說,他年紀小,記憶力好,要全面發展。

  七月中旬,宋先生宣布:「從今天起,停課。」

  幾個學生都愣住了。

  「最後的二十天,你們自己複習。」宋先生說,「該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看你們自己。記住,考前最重要的是心態。吃好睡好,放鬆心情。」

  話雖這麼說,但壓力反而更大了。

  謝青山調整了作息,不再熬夜,每天保證充足的睡眠。飯後在院子裡散步,看看竹,看看花,放鬆心情。

  七月二十五,許二壯又來接他回家。這次只待兩天,就要直接去府城參加院試了。

  臨走前夜,宋先生把謝青山叫到書房,遞給他一個小木盒。

  「打開。」

  謝青山打開,裡面是一支毛筆,筆桿是紫竹的,筆毫是上等的狼毫,一看就是好東西。

  「這支筆我用過幾年,順手。」宋先生說,「考場用熟筆,不怯場。」

  「先生,這太貴重了……」

  「拿著,」宋先生不容分說,「你是我這些年收的最小的學生,也是最有天賦的。這次院試,好好考。考上了,是給你自己爭氣,也是給我長臉。」

  謝青山雙手接過,深深鞠躬:「學生定不負先生厚望。」

  「去吧。」

  驢車駛出縣城時,謝青山回頭看了一眼靜遠齋的方向。

  這一去,將是他在這個時代,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場大考。

  四歲半的秀才?

  聽起來像神話。

  但他要把它變成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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