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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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還沒亮,胡氏就起來了。

  院子裡傳來劈柴的聲音,是許大倉在準備進山的柴火。李芝芝聽見動靜,也趕緊起身,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推門出去。

  「娘,您起這麼早。」李芝芝低聲道。

  胡氏正在灶間生火,頭也不抬:「趕集得起早,去晚了好東西都讓人挑走了。」

  李芝芝連忙過去幫忙。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很快竄起來,照亮了她的臉。胡氏往鍋里添水,又從柜子里取出半袋雜糧,準備熬粥。

  「今天賣兔子和山雞,能換些米麵回來,」胡氏一邊淘米一邊說,「再扯幾尺布,給你和青山做身新衣裳。」

  李芝芝手上動作一頓:「不用了娘,我們有衣裳穿。」

  「那衣裳都補丁摞補丁了,」胡氏瞥她一眼,「咱們許家雖窮,也不至於連身新衣裳都做不起。再說了,開春了,總得有身像樣的。」

  這話說得硬邦邦的,但李芝芝聽出了其中的關心。她鼻子一酸,低下頭,小聲說:「謝謝娘。」

  「謝什麼謝,一家人。」胡氏把米下鍋,蓋上鍋蓋,「去叫青山起來,吃飯。」

  早飯比平時豐盛些,除了雜糧粥,還有昨晚剩的兔肉湯熱了熱,每人碗裡都飄著幾塊肉。胡氏特意給謝青山多盛了兩塊:「多吃點,一會兒要走遠路。」

  謝青山捧著碗,小口小口喝湯。兔肉燉得爛,入口即化,他吃得眼睛都眯起來。

  許大倉默默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謝青山,又夾了一塊給李芝芝。

  「你吃,」李芝芝想還給他,「你進山累。」

  「我吃過了。」許大倉說完,埋頭喝粥。

  胡氏看在眼裡,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揚了揚。

  飯後,胡氏開始收拾趕集要帶的東西。兩隻山雞用草繩捆好腳,倒提著。野兔裝進竹籠里,還活著,眼睛紅紅的。又帶了些許大倉平時攢的皮毛,幾張兔皮,兩張狐狸皮,都用草灰處理過,毛色鮮亮。

  「這些都能賣錢,」胡氏對李芝芝說,「你跟著學,以後就知道了。」

  李芝芝認真點頭。

  許二壯也想去,被胡氏攔下了:「你留在家裡幫你哥劈柴,順便把雞餵了。」

  許二壯撇嘴,但也只能應下。

  臨出門,許大倉叫住李芝芝,遞過來一個小布包:「路上吃。」

  李芝芝打開一看,是幾個雜糧餅,還熱乎著。

  「謝謝。」她臉一紅,把餅小心收好。

  胡氏瞥了一眼,哼了一聲:「知道疼媳婦了。」

  許大倉耳根又紅了,轉身去劈柴。

  胡氏背上背簍,一手提著山雞,一手牽著謝青山。李芝芝提著兔籠,跟在後面。三人出了院門,往村外走去。

  趕集的地方在十里外的柳樹鎮。路不算遠,但對三歲的謝青山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

  走了不到二里地,他就有點跟不上了,小短腿邁得越來越慢。胡氏察覺到了,停下腳步,蹲下身:「來,奶奶背你。」

  謝青山搖頭:「我能走。」

  「別逞強,」胡氏不由分說把他背起來,「你還小,走不了這麼遠。」

  李芝芝想接過來:「娘,我來吧。」

  「你提著兔子呢,」胡氏說,「我背著就行,這點分量不算什麼。」

  謝青山趴在胡氏背上,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煙火氣。胡氏的背不寬,但很穩,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像小時候母親背他的感覺。

  「奶奶,」他小聲說,「我重嗎?」

  「不重,輕得很,」胡氏喘著氣說,「得多吃飯,長胖點。」

  「嗯。」

  又走了一段,謝青山說:「奶奶,放我下來吧,您累了。」

  胡氏確實累了,但嘴上不承認:「累什麼累,你奶奶我還能背你走十里地呢。」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把謝青山放下來,歇了一會兒。李芝芝趕緊遞上水囊,胡氏喝了幾口,又遞給謝青山。

  「喝點水,別渴著。」

  歇夠了,繼續走。這次謝青山堅持自己走,胡氏也沒勉強,只是走得更慢了,時不時停下來等他。


  日上三竿時,終於到了柳樹鎮。

  鎮子比謝青山想像的要熱鬧。一條主街,兩旁是各種鋪子:雜貨鋪、布莊、米店、肉鋪,還有幾家飯館。街邊擺滿了攤子,賣菜的、賣肉的、賣針頭線腦的、賣竹編筐簍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胡氏顯然常來,熟門熟路地領著她們往街里走。

  「先去劉記肉鋪,」她說,「劉掌柜收野味,價錢公道。」

  劉記肉鋪在街中間,鋪面不大,門口掛著半扇豬肉,案板上擺著各種肉。掌柜的是個胖胖的中年人,正忙著給客人切肉。

  「劉掌柜!」胡氏高聲招呼。

  劉掌柜抬頭,看見胡氏,笑了:「許大娘來了!喲,今天帶這麼多好東西!」

  胡氏把山雞和野兔遞過去:「你看看,都是新鮮的。山雞昨天打的,兔子還活著呢。」

  劉掌柜接過,仔細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山雞不錯,肥。兔子也好,活蹦亂跳的。這樣,山雞八文一隻,兔子十五文,怎麼樣?」

  胡氏皺眉:「劉掌柜,你這價壓得太低了。上個月我賣兔子還十八文呢。」

  「上個月是上個月,」劉掌柜苦著臉,「現在開春了,野味多了,價錢自然就下來了。這樣吧,兔子十六文,不能再多了。」

  胡氏想了想:「行吧。不過你得搭兩根豬骨頭。」

  劉掌柜樂了:「許大娘,您可真會做生意。成,搭兩根骨頭。」

  成交。兩隻山雞十六文,兔子十六文,一共三十二文錢。劉掌柜數了銅錢給胡氏,又用草繩拴了兩根大骨頭遞過來。

  胡氏接過錢和骨頭,小心地數了一遍,這才收進懷裡。

  「走吧,去賣皮毛。」

  皮毛鋪子在街尾,掌柜的是個乾瘦老頭,戴著一副老花鏡,正湊在燈下看一張皮子。

  「張掌柜,收皮子。」胡氏把背簍放下。

  張掌柜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許大娘啊,拿來我看看。」

  胡氏把皮子一張張拿出來:三張兔皮,兩張狐狸皮。張掌柜接過去,仔仔細細地看,又用手摸,還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處理得不錯,」他點頭,「沒異味,毛也順。兔皮一張五文,狐狸皮一張二十文,一共五十五文。」

  胡氏這次沒還價,爽快地答應了:「成。」

  張掌柜數了銅錢給她,胡氏又數了一遍,收好。

  走出皮毛鋪子,胡氏臉上有了笑意:「今天收穫不錯,八十七文呢。走,先去扯布。」

  布莊裡,各色布匹琳琅滿目。胡氏直奔最便宜的粗布區,挑了兩種:一種是靛藍色的,一種是青灰色的。

  「藍色的給你和青山做衣裳,」她說,「青灰色的給大倉和二壯做。老頭子不用做了,他還有件舊的。」

  布莊夥計量了布,剪好。胡氏付了錢,把布小心地包好,放進背簍里。

  接著去買米麵。糧店裡,胡氏仔細比較了米價,最後選了中等價位的糙米,買了十斤。又買了五斤白面,打算包頓餃子吃。

  「肉鋪搭了骨頭,回去熬湯,晚上包白菜餃子。」胡氏對李芝芝說。

  「嗯,我來和面。」李芝芝連忙說。

  買完米麵,胡氏又去雜貨鋪買了鹽、醬油和一小包糖。糖是給謝青山買的,小小一包,花了五文錢。

  「偶爾甜甜嘴,」胡氏把糖遞給謝青山,「但不能多吃,吃多了壞牙。」

  謝青山接過糖,眼睛亮晶晶的:「謝謝奶奶。」

  「謝什麼,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三人腳步都輕快了許多。胡氏背簍里裝著米麵,李芝芝提著布和雜貨,謝青山手裡緊緊攥著那包糖。

  走到半路,胡氏累了,在路邊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休息。

  「老了,走不動了。」她喘著氣說。

  李芝芝連忙遞上水囊:「娘,喝點水。」

  胡氏喝了幾口,又遞給謝青山。謝青山接過,小口喝著,眼睛卻看著遠處。

  「看什麼呢?」胡氏問。

  「那裡有個人,」謝青山指著路邊,「躺著。」

  胡氏和李芝芝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路邊草叢裡躺著一個人,衣衫襤褸,一動不動。


  「要飯的吧,」胡氏說,「這年頭,討飯的人多。」

  李芝芝猶豫了一下:「娘,咱們過去看看?」

  胡氏皺眉:「看什麼看,趕緊回家。」

  但李芝芝已經站起身,往那邊走去。胡氏嘆了口氣,也站起來跟過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個老人,頭髮花白,滿臉皺紋,閉著眼躺在草叢裡,胸口微微起伏,還活著。

  李芝芝蹲下身,輕聲問:「老人家,您怎麼了?」

  老人睜開眼,眼神渾濁,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胡氏上前看了看:「餓暈了。」

  她從懷裡掏出早上許大倉給的餅,掰了一小塊,又拿出水囊,蹲下身,把餅塞進老人嘴裡,餵了點水。

  老人艱難地咀嚼著,咽下去,過了一會兒,才又睜開眼,聲音微弱:「謝謝……謝謝好心人……」

  「怎麼躺在這兒?」胡氏問。

  「走不動了,」老人說,「從北邊逃荒來的,家裡鬧饑荒,都死了,就剩我一個……走到這兒,實在走不動了……」

  胡氏沉默了一會兒,又從懷裡掏出一文錢,塞進老人手裡:「前面三里地有個土地廟,你去那兒歇著吧,也許有人施粥。」

  老人接過錢,掙扎著坐起來,又要磕頭,被胡氏攔住了。

  「快去吧,天黑了就不好走了。」

  老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胡氏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對李芝芝說:「走吧。」

  李芝芝看著老人的背影,心裡不是滋味。

  回去的路上,胡氏難得地多說了幾句:「這世道,難啊。咱們家雖窮,好歹有口飯吃。北邊年年鬧災,逃荒的人一批接一批。」

  「朝廷不管嗎?」李芝芝問。

  「管?」胡氏嗤笑,「朝廷的官老爺們,忙著爭權奪利呢,誰管老百姓死活。」

  謝青山默默聽著,心裡沉甸甸的。

  走了一會兒,胡氏忽然說:「芝芝,你心善,這很好。但記住,善心要有度。咱們家不是大戶人家,幫不了那麼多人。今天給塊餅,給文錢,已經是盡力了。」

  李芝芝點頭:「我明白。」

  「明白就好,」胡氏頓了頓,又說,「不過你今天能主動過去看,說明你心腸不壞。這是好事。」

  這話算是誇獎了。李芝芝心裡一暖,嘴角露出笑意。

  回到許家村時,已經是下午了。

  許大倉和許二壯正在院子裡劈柴,見她們回來,都停下手裡的活。

  「怎麼樣?」許大倉問。

  「賣了八十七文,」胡氏把背簍放下,「買了米麵布,還剩二十文。」

  她把買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布匹、米麵、鹽醬油糖,還有那兩根大骨頭。

  許二壯看見糖,眼睛一亮:「糖!」

  「就你饞,」胡氏拍開他的手,「這是給青山的,誰都別動。」

  許二壯撇嘴,但還是湊到謝青山身邊:「小侄子,給二叔舔一口唄?」

  謝青山把糖包打開,裡面是褐色的糖塊,大大小小十幾塊。他拿起一塊最大的,遞給許二壯:「二叔吃。」

  許二壯樂得合不攏嘴,接過糖扔進嘴裡,眯著眼:「真甜!」

  謝青山又給許大倉一塊:「爹吃。」

  許大倉接過,沒吃,揣進懷裡。

  「你怎麼不吃?」胡氏問。

  「留著。」許大倉簡短地說。

  胡氏搖頭:「你這個悶葫蘆。」

  謝青山又給許老頭和胡氏各一塊,給李芝芝一塊,最後自己拿起最小的一塊,小心地舔了舔。

  真甜,甜到心裡。

  「好了,都別站著了,」胡氏挽起袖子,「大倉,把骨頭剁了,熬湯。芝芝,和面,晚上包餃子。二壯,去菜窖拿棵白菜。青山,去餵雞。」

  一家人立刻忙碌起來。

  灶間裡,李芝芝和胡氏一起忙活。胡氏熬骨頭湯,李芝芝和面。面是白面,加了點水,揉成光滑的麵團,蓋上濕布醒著。


  「面和得不錯,」胡氏看了一眼,「以前常做?」

  「嗯,從前在家時做過。」李芝芝輕聲說。

  「那就好,」胡氏往鍋里添柴,「會做飯,是個好媳婦。」

  這話說得隨意,但李芝芝聽了,心裡像吃了蜜一樣甜。

  許大倉在院裡剁骨頭,一刀下去,骨頭應聲而斷。許二壯在旁邊洗白菜,洗得水花四濺。謝青山餵完雞,又去撿柴,把劈好的柴碼得整整齊齊。

  夕陽西下時,餃子下鍋了。

  白白胖胖的餃子在滾水裡翻騰,冒著熱氣。胡氏用笊籬撈出來,盛了滿滿兩大盤。

  骨頭湯也熬好了,奶白色的湯,飄著油花,香氣撲鼻。

  一家人圍坐在堂屋,桌上擺著餃子,每人一碗湯。胡氏給每個人碗裡夾餃子,謝青山碗裡最多。

  「吃吧,」胡氏說,「今天都辛苦了。」

  許大倉先給李芝芝夾了一個餃子,又給謝青山夾了一個。

  「爹也吃。」謝青山說。

  「嗯。」

  許二壯已經迫不及待地吃起來,燙得直哈氣:「好吃!真好吃!」

  許老頭慢慢吃著,臉上滿是笑意:「好久沒吃餃子了。」

  李芝芝小口吃著,眼眶有些發熱。這是她改嫁後,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溫暖。

  飯後,一家人又圍坐在火盆邊。胡氏拿出針線,開始裁布。李芝芝在旁邊幫忙,謝青山坐在小凳上,安靜地看著。

  「先給青山做,」胡氏說,「孩子長得快,得做稍大點,能多穿兩年。」

  李芝芝點頭,接過布,開始縫製。

  窗外,夜色漸深。

  灶間裡還溫著骨頭湯,明天早上可以煮麵吃。

  院子裡,雞已經睡了。

  屋裡,火光溫暖,針線穿梭。

  這是一個普通的夜晚,但對謝青山和李芝芝來說,卻是新生活的開始。

  他們終於有了家,有了家人,有了可以期待的明天。

  謝青山看著跳躍的火光,心裡默默想:等我長大了,一定要讓這個家過得更好。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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