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聚天下之才而治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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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口,劉府。

  劉裕引王謐穿行於府中,身後跟著毛德祖、李三皮。

  昔日刁氏占地百畝的宅邸,如今已面目一新。

  前院修繕為理事廳,東跨院闢作帳房與庫房,西側原是刁氏兄弟宴遊之所,如今堆滿了從刁家各處田莊、店鋪收繳上來的帳簿文契。

  「王兄請看。」

  劉裕駐足於一間廂房前,推門而入。

  屋內,三名帳房先生正埋頭核對竹簡,算籌聲噼啪不絕。

  靠牆的木架上,一卷卷帳簿依年按月排列,足有百餘卷。

  「這是刁逵主宅的。」

  劉裕指向東側一排架子,又指向西側。

  「那是刁暢名下田莊的。城南兩間綢緞鋪、城北三間糧棧、江邊兩處貨棧、京口周邊九處田莊、水塘七處、山林四片……」

  王謐聽得心頭震動。他知道刁家豪富,但親眼見到這堆積如山的帳簿、親耳聽到劉裕一一報出這些產業的數目與方位,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寒門青年,已吞下了京口不菲的民間財富。

  「還有賭坊、錢莊各一。」

  劉裕補充道,神色坦然,他引王謐出了帳房,穿過一道月門,來到一處僻靜庭院。

  院中無花木,只正中擺一方石案,案上攤開一幅手繪輿圖,京口城郭、江防水道、周邊田莊、北府軍營,盡數標註其上。

  「王兄請看。」

  劉裕手指落於輿圖中央京口的位置,而後向外緩緩劃出。

  「平天下,非一日之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不瞞王兄,裕現今兩個目標。」

  「其一,仍在北府軍中錘鍊武道、積攢戰功,一步一步往上爬。有朝一日,」

  「我要能統領北府軍。」

  王謐眼睫微動,未發一言。

  「其二。」

  劉裕的手落在輿圖上京口的位置,輕叩兩下。

  「便是此處。錢財、糧食、人脈、根基,都在京口,從今往後,是我劉裕的大後方,也是我劉裕安身立命之本。」

  他收回手,後退半步,對著王謐鄭重一揖。

  「裕斗膽,求王兄助我一臂之力。」

  這一揖,深至膝前。

  王謐怔住。

  他見過劉裕求人,當年綁在馬樁上,被自己救下時,那一揖是感恩。

  他見過劉裕謝人,從軍前託付家小時,那一揖是託孤。

  但從未見過這樣的劉裕。

  這不是寒門對門閥的卑微攀附,不是部下對上官的恭敬請示,甚至不是友朋間的請託求助。

  這是一個野心家,遞出的一份盟約。

  王謐喉頭滾動,半晌才道:「劉兄要我……打理這京口錢財?」

  「不只是打理。」

  劉裕直起身,目光灼灼。

  「是收服人心。」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向京口周邊的田莊、碼頭、街市。

  「刁家在此盤踞三代,靠的是強取豪奪、欺壓良善。百姓畏之如虎,卻也恨之入骨。如今產業易主,若我劉裕只知斂財、不知施仁,與刁逵何異?」

  他轉過身。

  「王兄,我們的目標,不是聚天下之財為我所用。」

  王謐心頭一跳。

  劉裕一字一頓:「是聚天下之財,而治天下。」

  話音落下,滿室俱寂。

  門外,毛德祖握筆的手停住了。

  李三皮屏住了呼吸。

  院中那三名帳房先生不自覺地放下算籌,抬頭望向這邊。

  王謐長久無言。

  他看著劉裕,這個他當年從馬樁上救下的寒門青年,這個被自己稱為「可為英雄」的落魄樵夫。

  此刻站在這幅輿圖前,說的不是「我要當將軍」,不是「我要封侯拜相」,甚至不是「我要奪權朝廷」。

  他說的是,聚天下之財,而治天下。


  王謐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帶著自嘲,帶著恍惚,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敬畏。

  「劉兄。」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澀,「你知道我方才在想什麼嗎?」

  劉裕靜待下文。

  「我在想……」王謐搖了搖頭,「這還是一個寒門嗎?」

  他頓了頓。

  「昨日淮北,你胸懷天下。今日京口,你胸有萬民。」

  他望向劉裕,目光複雜至極,如見滄海橫流日月新懸。

  「我王謐出身琅琊王氏,自詡見過天下英才。謝玄、劉牢之、桓玄、司馬元顯……我曾以為,人傑之巔,不過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劉裕,緩緩整肅衣冠。

  然後,他退後半步,以世家子弟之禮,鄭重還了一揖。

  「劉兄。」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入人心。

  「王謐,願附驥尾。」

  劉裕扶住他的手臂,兩雙眼睛對視,並無過多言語。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時已由午後的燦亮轉為黃昏的沉金。

  是夜,劉府內宅。

  臧愛親倚在窗邊,借著月光,將最後一件小衣疊好。

  劉裕從身後輕輕擁住她。

  她沒有回頭,只是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涼。

  「明日要走?」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

  「王內史……我聽李三皮說了。他答應了?」

  「答應了。」

  臧愛親輕輕點頭,沒有追問細節。

  「愛親。」

  「嗯。」

  「王謐會留在京口。府中大小產業、田莊店鋪、往來帳目,他都會接手打理。」

  臧愛親靜靜聽著。

  劉裕的聲音沉緩:「娘子,你也要從旁學習,不是學帳目,是學用人。事必躬親,撐死不過一個能幹的帳房。識人、信人、馭人,方可執掌一方。」

  他頓了頓。

  「兩個弟弟,也要帶在身邊學。道規性穩,可接手田莊倉儲。道憐尚幼,先跟著看、跟著聽。這些,並不比上陣殺敵輕鬆。」

  臧愛親輕輕「嗯」了一聲。

  她想起當年那個住在破茅屋裡的劉裕,每天天不亮就扛著柴刀出門,一身蠻力,滿腔不甘,卻從未想過有一日要學用人。

  她忽然有些心疼,覺得他身上的擔子是不是太重了?

  「郎君。」臧愛親輕側過臉,「你放心。家裡有我。」

  劉裕沒有答話,只是將她擁得更緊了些。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床榻邊那隻小小搖籃上。

  興弟睡得正沉,小手攥成拳頭舉在臉頰邊,小嘴微微張著,發出均勻綿長的呼吸。

  劉裕低頭,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又看向妻子素淨的臉。

  「愛親。」

  「嗯。」

  他沉默片刻。

  「我這次回來……最大心愿,便是希望你又懷上了。」

  臧愛親微微一怔,隨即臉頰漸漸染上薄紅。

  她垂下眼帘,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郎君……這些日子,每晚都跟頭牛似的,我、我哪敢不懷……」

  說到一半,自己先羞得說不下去了。

  劉裕一怔,隨即低低笑起來。

  那笑聲溫熱,帶著罕見的憨氣。

  「確實是我太心急了。」劉裕認錯認得痛快。

  臧愛親沒有接話。她的手指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那裡尚平坦如常,但她能感覺到,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低頭,對著那尚且沉默的腹地,極輕、極輕地說:「希望觀音菩薩保佑……」

  她頓了頓。

  「這次,能懷上一個男娃。」

  劉裕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其實他並不執著於男女。前世的記憶里,興弟之後,她多年未再生育。這一世若能早日得子,自然是好。

  若無,那也是命數。

  劉裕親了親她的額角,聲音低柔:「無論是男是女,都是我劉裕的孩子,都是我的心頭肉。」

  臧愛親沒有應聲,只是將臉埋進他胸膛,手指攥緊了他的衣襟。

  窗外,夜色漸沉。

  第三日,黎明。

  薄霧還未散盡,劉府門外已靜靜立著數人。

  毛德祖牽著劉裕的戰馬,馬鞍側掛著那個青布包袱。

  朱超石、檀道濟、沈田子、李三皮等一眾兄弟已在門外列隊等候,一個個甲冑整齊,神情肅然。

  劉懷肅站在稍遠處,低頭替劉裕檢查馬肚帶是否繫緊。

  蕭文壽從門內緩緩走出,手裡攥著一個小小的布包,塞進劉裕手中。

  她不說話,只是用力握了握兒子的手,然後鬆開,轉身,背對著他站定。

  劉裕知道,母親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落淚。

  劉道規和劉道憐一左一右站在母親身側。

  道規已有了少年沉穩的模樣,雙手抱拳,向兄長鄭重行禮。

  道憐還小,眼眶紅紅的,卻硬是憋著沒哭出聲。

  「兄長保重!」

  「聽母親和嫂嫂的話。」

  劉裕拍了拍兩個弟弟的肩。

  「道規,帳目有不懂的,多問王先生。道憐,每日練功不許偷懶,回來我要考你。」

  「是!」

  雷天也來了。

  他穿著一身簇新的管事袍服,腰板挺得筆直,他對著劉裕深深一揖,什麼都沒說,但眼神已說明一切。

  王謐站在眾人之外,青衫素冠,負手而立。

  劉裕走向他。

  兩人對視片刻,沒有多餘的客套。

  「京口,交給你了。」劉裕說。

  「放心。」王謐答。

  只此二字。

  劉裕翻身上馬。

  臧愛親抱著興弟,立在門檻內。

  她沒有出門相送,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隔著晨霧與門檻,隔著滿院的人和滿城的風。

  她沒有哭。

  只是將女兒的小手輕輕抬起,對著劉裕的方向,搖了搖。

  興弟還不懂離別,只是咿呀一聲,衝著父親的方向,揮了揮藕節似的小胳膊。

  劉裕喉頭微哽。

  他沒有再看。

  一夾馬腹,戰馬長嘶,踏破晨霧,向北而去。

  身後,毛德祖、朱超石、檀道濟、沈田子、李三皮等齊聲策馬,甲冑鏗然,緊隨其後。

  馬蹄聲漸遠,漸漸沒入薄霧盡頭。

  臧愛親仍抱著興弟,立在門檻內。

  良久。

  她低頭,對著女兒輕聲說:

  「興弟,爹爹去打天下了。」

  興弟咿呀一聲,不知聽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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