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義從軍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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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府軍京口大營,參軍署。

  劉裕經通稟後,肅立於劉敬宣的案前。

  炭火將室內烘得暖融,他將這數月來運糧途中發現的蹊蹺、預設路線的精準埋伏、敵方規模的判斷、乃至對北府軍內部可能存在的泄密渠道的疑慮,條分縷析,簡明扼要地陳述完畢。

  證據鏈雖非鐵板一塊,但指向已足夠清晰危險。

  他說完,靜待反應。

  本以為會看到劉敬宣震怒或凝重沉思,卻見對方只是放下手中正在批閱的文書,抬起眼,臉上並無多少意外之色,甚至……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和疲憊。

  「德輿,你觀察得很細,做得也對。」劉敬宣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這些事,我知道了。」

  劉裕微微一怔:「參軍,此事關乎糧道安危,乃至……」

  劉敬宣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校場上操練的士兵,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北府軍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有些事,不是不知,而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劉裕。

  「近來,軍中會有大變動。此刻,你最要緊的,不是追查這些細枝末節,更不宜再向任何人稟報此事。」

  他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記住,積攢你的軍功,握緊你手裡的刀和兄弟,早日踏入正統編制,站穩腳跟。其他的……切莫打聽,切莫參與。有時候,知道得太多,動得太早,並非好事。」

  劉裕心頭凜然。

  劉敬宣的話證實了他的猜測,也暗示了高層博弈的兇險遠超他的層面。

  這不是簡單的奸細問題,而是涉及北府軍內部,乃至更高層的權力暗涌。

  自己這點力量和發現,若貿然捲入,頃刻間便會被碾得粉碎。

  「裕,明白了。」劉裕深吸一口氣,抱拳沉聲道,「謹遵參軍教誨。」

  「明白就好。」劉敬宣神色稍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功勞和能耐,我都看在眼裡。繼續做你該做的事,軍功簿上,不會少了你的。去吧。」

  離開參軍署,寒風一激,劉裕的頭腦越發清醒。

  劉敬宣的態度猶如一盆冷水,澆滅了他直接揭破陰謀的衝動,卻也指明了最現實的道路,強大自身,先求存,再圖破局。

  此後數月,劉裕徹底沉下心來。

  他不再去觸碰任何關於奸細、泄密的線索,仿佛對此一無所知,只是更加謹慎周密地執行每一次護送任務。

  憑藉著反常規的行軍路線、檀道濟、沈田子愈發精純的偵察反偵察、以及隊伍在一次次實戰與警惕中磨礪出的韌性與默契,他帶領的這支隊伍,竟成了江北幾條動盪糧道上罕見的、能夠持續穩定完成任務的異數。

  軍功,如同滾雪球般累積。

  陣斬敵酋、護衛糧秣、清掃小股亂兵……一項項功勞被清晰記錄在案。

  劉裕的名字,在北府軍功曹的檔案里,逐漸從敗軍之將的陰影中掙脫出來,變得厚重。

  時機,終於成熟。

  這一日,劉敬宣親自召見劉裕,臉上帶著難得的明朗笑容:「德輿,你的軍功攢夠了!我已向上面陳情並舉薦,擢升你為北府軍左軍第九十三幢幢主,秩比六百石,統領正兵三百!今日便去錄事參軍和軍需處辦理手續,領取印信、衣甲、糧餉!」

  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當這一刻真的到來,劉裕仍感到一股熱流直衝頂門。

  義從幢主與北府軍正兵幢主,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這意味著他終於撕開了那道橫亘在寒門與正規軍之間的無形壁壘,真正踏入了東晉王朝的軍事體系之內,擁有了名正言順的官職、編制和未來!

  「謝參軍栽培提攜之恩!」劉裕鄭重行禮,這一次,感激之情發自肺腑。

  手續比想像中繁瑣,卻也莊重。

  在錄事參軍處,他交還了那枚象徵義從身份的青銅令牌,接過一方沉甸甸的銅製官印,印文清晰:「北府左軍第九三幢幢主劉」。隨即,又領取了標明官職、姓名、隸屬的木質「尺籍」和「伍符」。

  接著,便是最激動人心的環節,前往軍需處,領取屬於他這一幢的制式裝備與首批糧餉!

  軍需庫房高大陰冷,卻瀰漫著皮革、鐵鏽和桐油的味道,對軍人而言,這簡直是世間最悅心的氣息。


  在軍需官一絲不苟的唱名聲和帳簿記錄聲中,一份份物資清點出來。

  「北府軍制式皮甲,十副!」

  「環首刀,十柄!長矛,十桿!步弓,十張!箭矢,三千支!」

  「盾牌,三十面!」

  「軍服、綁腿、軍鞋各十套!」

  「帳篷、炊具、旗幟、鑼鼓號角若干……」

  「本月糧餉:粟米三百斛,鹽菜、醬醋若干,餉錢……」

  看著堆積如山的物資,尤其是那十副擦拭得鋥亮的制式皮甲,劉裕身後跟隨而來的毛德祖、朱超石、檀道濟、沈田子、李三皮等人,眼睛都直了,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來。

  這才是正規軍的底氣!

  與他們之前雜七雜八拼湊,靠自己的義從裝備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劉裕親手撫過冰冷的甲片,沉聲道:「清點入庫,妥善保管。制式皮甲,德祖、超石、道濟、田子、三皮,還有你們幾位隊主,每人一副。其餘皮甲兵器,按功績、職司,儘快分發下去,替換舊械!」

  「諾!」眾人轟然應諾,聲震庫房,臉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光彩和歸屬感。

  接下來的幾天,劉裕所部的營地仿佛過年。

  領到新軍服的士卒們,哪怕是最普通的皮甲,也恨不得一天擦三遍,走路都挺直了腰板。

  那十副穿上制式皮甲的核心骨幹,更是如同換了個人,陽光下甲冑生輝,威武不凡,吸引無數羨慕目光。

  制式皮甲可是稀罕物,也是身份和榮耀的象徵。

  壓抑了太久的揚眉吐氣,需要宣洩。

  無需劉裕鼓動,毛德祖、沈田子等人便自發地、三五成群,穿著筆挺的皮甲,挎著制式環首刀,大搖大擺地回到了他們曾經備受白眼的義從兵聚集區。

  「喲,這不是王隊主嗎?還在這兒曬太陽呢?我們幢里催得緊,新發了刀,得趕緊回去磨利索點兒,說不定哪天就要開拔了。」沈田子故意將嶄新的刀鞘拍得啪啪響。

  朱超石碰到當初譏諷他最狠的那個隊主,只是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對方身上破舊的皮甲,然後低頭仔細整理自己制式皮甲的束帶,一言不發,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李三皮則帶著他那幫兄弟,在義從軍務處門口偶遇幾位舊識,熱情地拉著對方看他領到的餉錢和分到的嶄新皮甲,唉聲嘆氣:「哎呀,這正規軍規矩就是多,餉錢發得準時也煩,這新鎧甲穿著是不一樣,就是有點板身子,不如以前那破衣服自在……」

  種種做派,將「衣錦還鄉」、「小人得志」演繹得淋漓盡致,把一眾還在義從泥潭裡掙扎的舊日同儕氣得牙痒痒,又羨慕得眼珠子發紅。

  當初的「敗軍之將」、「災星」,如今竟真的一飛沖天,成了他們需要仰望的正規軍幢主!

  這反差帶來的震撼與酸澀,難以言表。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

  很快,「劉裕受擢為北府軍正兵幢主」的消息傳遍京口內外軍營。

  更令人咋舌的是,有人粗略一算,從劉裕投軍至今,滿打滿算,不過一年半光景!

  竟然從一個無引薦的義從小兵,一路升至伍長、什長、隊主、義從幢主,直至今日的北府軍正兵幢主!

  這晉升速度,在北府軍建立以來的歷史上,雖不敢說絕後,但絕對是空前的!

  寒門子弟,一年半,正兵幢主!

  劉裕的名字,連同他「屠小隊」的種種傳聞,以及那不可思議的晉升傳奇,如同烈風般席捲了北府軍的中下層。

  他成了無數寒門士卒眼中耀眼的奇蹟和希望,也正式進入了軍中更高層大人物的視野。

  站在嶄新的幢主大旗下,看著麾下士氣高昂的正兵,劉裕心中並無太多驕躁。

  他撫摸著腰間那柄依舊陪伴他的舊柴刀,目光投向北方蒼茫的天際。

  他知道,幢主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新的的起點。

  劉敬宣口中的大變動似陰雲籠罩,內部的暗流並未平息。

  「慢,還是,太慢了……一年半,才爬到幢主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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