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唯有鮮血才能喚醒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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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人回到登記處,憑著推舉劉裕為伍長,領到了一塊刻著北府標記和編號的木製義從令,以及一份近期可供義從兵小隊選擇的軍務簡牘。

  簡牘上的字跡潦草,條目不多,大致分為兩類:一類是看守某處官倉或轉運節點,為期半月,酬勞固定,但註明若無事端,無功勳記錄。

  另一類,則是分赴京口周邊數個受流寇襲擾嚴重的鄉里。

  協防秋收,清剿散寇,按斬獲寇首級數計功,酬勞與功勳浮動,但風險自擔。

  毛德祖接過簡牘細看,沉吟道:「看守之責,穩妥卻無功。協防剿寇,兇險然可搏功。我等初至,是否……」

  「選第二個。」

  劉裕的聲音斬釘截鐵,打斷了毛德祖的權衡。

  他目光掃過面前四位新同伴,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等拋家舍業,提頭來投這北府軍,若只為求個安穩性命,何不在家砍柴捕魚,了此殘生?既來了,便是要將這頭顱別在腰帶上,搏一個封妻蔭子、光耀門楣的前程!看守糧倉,風吹日曬,徒耗光陰,豈是大丈夫所為?」

  他指向簡牘上協防剿寇的字樣,眼神銳利:「唯有此途!殺賊,取首級,換功勳,掙賞銀!這才是吾輩來此的意義!」

  「殺……殺賊?」

  劉懷肅臉色微白,他讀過聖賢書,知道忠君報國,但殺人二字從劉裕口中如此自然、甚至帶著一絲熾熱,還是讓他心頭猛地一跳,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

  他想像中的從軍,更多是疆場建功、指揮若定,而非這等直面血腥的搏命。

  檀道濟神色不變,只是握著獵弓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屬於獵人的冰冷專注。

  他從小在山林與野獸搏殺,見過血,但對於殺人,終究是另一回事。

  沈田子嘴角那抹慣常的懶散笑意消失了,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興奮,但更多的是一種面對未知危險的警惕。

  他父親曾是鄉勇頭目,聽過不少械鬥廝殺,可真要手刃活人……

  毛德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悸動。他明白劉裕說得對,想要快速出頭,這是唯一的路。他看向劉裕,沉聲問:「選何處?」

  劉裕的手指落在簡牘上一個地名:「峴亭鄉。此地近山臨水,秋糧將熟,據報有十餘股零星流寇滋擾,規模不大,正合我等初戰練手。」

  決定已下,五人不再耽擱,憑著義從令在軍需處領了五日份的粗糙乾糧。便離開大營,向著峴亭鄉方向疾行。

  峴亭鄉距離京口約三十餘里,大半日腳程便到。

  鄉間景象凋敝,田壟間稻穗已黃,但許多農家面帶憂色,見到他們這五個持械的陌生青壯,先是警惕,得知是北府軍派來協防的義從兵後,才稍稍放鬆,指點了鄉老所在的里社。

  鄉老是個乾瘦的老者,見只來了五個人,臉上失望之色難以掩飾,但依舊安排了食宿,是一處廢棄的土谷祠,以及每日兩頓稀粥。

  態度談不上熱情,畢竟義從兵名聲複雜,戰力也未知。

  劉裕並不在意,令眾人安頓下來。

  他帶著檀道濟和沈田子,花了一天時間仔細勘察了鄉里地形、主要糧田分布以及通往山林的幾條小徑。

  毛德祖則與劉懷肅一起,試圖從鄉民口中了解更多關於流寇的信息:人數不定,多則十餘人,少則三五人,武器雜亂,行事兇狠,搶糧搶物,稍遇抵抗便殺人立威。

  第二日,依舊風平浪靜。只有遠處山林偶爾驚起的飛鳥,暗示著不尋常。

  第三日,午後。

  秋陽燥烈,田埂邊的空氣仿佛凝固。劉裕五人分散在靠近山林的一片成熟稻田附近,看似休息,實則警戒。

  突然,東南方向傳來一陣驚恐的尖叫和哭喊,緊接著是粗野的喝罵和器物砸碎的聲音!

  「來了!」

  劉裕低喝一聲,霍然起身,眼中寒光乍現。

  五人立刻拿起武器,朝著聲音傳來處疾奔。

  穿過幾道田埂,只見一處農家曬場已是一片狼藉。

  十幾個衣衫襤褸卻面目兇悍的漢子,正揮舞著柴刀、鏽劍、甚至削尖的木棍,驅趕著幾名老弱婦孺,將曬場上的幾筐新收的稻穀往麻袋裡猛裝。

  一個試圖阻攔的老農被一腳踹翻在地,一個流寇舉起手中的柴刀,獰笑著就要劈下!


  「住手!」

  劉懷肅看得目眥欲裂,未經多想便大喊一聲沖了出去。

  毛德祖想拉沒拉住。

  這一聲喊,頓時驚動了流寇。

  那舉刀的流寇動作一頓,扭頭看來,見只有五個年輕人,頓時惡向膽邊生,棄了老農,嚎叫一聲,帶著三四個人便迎了上來。

  「殺!」劉裕沒有第一時間衝出,而是冷靜下令,「各自為戰,護住身後百姓!」

  檀道濟反應最快,獵弓早已在手,搭箭便射!

  「嗖!」箭矢疾如流星,精準地扎進沖在最前一個流寇的大腿。

  那人慘嚎一聲撲倒在地。

  檀道濟動作不停,連珠箭發,雖未取要害,但箭箭中的,瞬間擾亂了對方陣型,也展現了他驚人的準頭。

  沈田子身形如鬼魅,避開正面,從側翼滑入,手中黝黑匕首如同毒蛇,從一個流寇肋下划過,帶出一溜血花。

  那流寇痛呼後退。

  劉懷肅與毛德祖也各自對上了一個敵人。

  劉懷肅手持一根硬木棍,仗著幾分力氣和讀過兵書知道些架勢,倒也勉強抵住。

  毛德祖則顯得有些慌亂,用一柄短刀格擋,連連後退。

  流寇畢竟人多,且都是亡命之徒,最初的慌亂後,見對方似乎不敢下死手,凶性更熾。

  立刻有兩人捨棄受傷同伴,怪叫著撲向最吃力的毛德祖,形成夾擊。

  毛德祖瞬間險象環生,短刀被一把柴刀磕飛,另一把鏽劍已朝著他胸口刺來!

  他臉色煞白,腦中一片空白。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如狂風般捲入!

  劉裕動了!

  他一直在等,等他的隊員們真正感受到死亡的寒意,等他們明白這不是比武較技,而是你死我活的修羅場!

  柴刀出鞘,沒有任何花哨,只有一道快得幾乎看不清的烏光!

  「噗嗤!」

  那把刺向毛德祖的鏽劍,連帶著握劍的手腕,齊腕而斷!

  鮮血噴濺了毛德祖一臉,溫熱而腥咸。

  那斷腕流寇的慘叫剛剛出口,劉裕的刀鋒已順勢回抹,精準地掠過他的脖頸!

  聲音戛然而止,一顆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表情飛起,無頭屍身晃了晃,栽倒在地。

  剎那間,整個曬場死寂了一瞬。

  無論是流寇還是劉裕的同伴,都被這突如其來、狠辣果決的一刀震懾了。

  劉裕看都沒看倒下的屍體,柴刀斜指,目光冰冷地掃過其他流寇,最後落在臉色慘白、兀自顫抖的毛德祖,以及同樣被眼前血腥一幕驚住的劉懷肅、沈田子、檀道濟臉上。

  「看清楚了嗎?」

  「這不是鄉間械鬥,不是山中狩獵。」

  「在這裡,你不動殺心,猶豫半分,死的就是你,就是你身後想要保護的父老鄉親!」

  「這,就是戰場!」

  話音未落,他已再次撲出!

  這一次,他的目標直指那個領頭模樣的、剛剛踹翻老農的彪悍流寇。

  那流寇也被劉裕的狠辣嚇破了膽,怪叫一聲,揮刀亂砍,毫無章法。

  劉裕身形微側,讓過刀鋒,柴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如匹練!

  「咔嚓!」

  柴刀劈入鎖骨,深深嵌入胸腔。

  那流寇眼珠凸出,嗬嗬兩聲,軟軟倒下。

  「跑啊!!」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剩下的七八個流寇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搶糧,扔下手中東西,連滾爬爬,如同受驚的兔子,沒命地朝著山林方向逃竄。

  檀道濟下意識抬弓,卻被劉裕抬手止住。

  「不必追了。」

  劉裕看著那些狼狽逃竄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兩具逐漸冰冷的屍體,以及驚魂未定的同伴和鄉民,緩緩將滴血的柴刀在死去流寇的破爛衣服上擦淨。

  他走到毛德祖面前,將他拉起來,又拍了拍劉懷肅僵硬的肩膀,目光掃過沈田子和檀道濟。

  「大家第一次殺人,難免如此。」他的語氣緩和下來,但眼中的冷意未消,「記住今天的血。記住這份害怕。然後,把它變成下一次揮刀的力量。」

  他彎腰,揪住那無頭屍身的頭髮,將其頭顱提起,又走向另一具屍體。

  「現在,割下首級。」劉裕的聲音不容置疑,「這是我們的軍功,也是給鄉里,給北府軍的交代。」

  毛德祖臉色依舊蒼白,胃裡翻騰,但他咬著牙,接過劉裕遞來的短刀,顫抖著走向那具斷腕的屍體。

  劉懷肅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也強迫自己上前幫忙。

  檀道濟默默收起弓,走到一旁警戒,目光複雜地看著劉裕麻利處理首級的背影。

  沈田子則蹲在一邊,看著地上粘稠的血跡,先前眼中的興奮早已被一種深沉的悸動取代。

  曬場上,倖存的鄉民聚攏過來,看著那兩顆猙獰的首級,又看著這五個渾身浴血、氣息迥異的年輕人,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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