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獻祭儀式
「紫藤——！」
水仙的喊聲劃破了寂靜籠罩中的暮色。
尖銳，如同一根針扎進每個人的耳膜里。
她看到了。
粉蝶從圍牆後面繞出來的那一瞬間。
黑色長袍在黑暗中翻湧，蒼白的臉上掛著癲狂的笑，右手抬起，掌心凝聚著翻湧的漆黑魔力。
無數條黑色絲線從她指尖延伸出來，朝著紫藤探去。
水仙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腳尖在地面一蹬，整個人朝紫藤衝去。
只衝出兩步，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拽回來。
——禁錮。
蛹級殘獸的魔力場纏住了她的腳踝、手腕、腰肢，把她釘在原地。
身體前傾，手臂前伸，指尖朝紫藤的方向拼命地夠。
夠不到。
就差那麼一點距離。
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看得見，感覺得到，就是過不去。
「放開她！放開她！」
水仙的聲音嘶啞了，眼眶紅得滾燙。
魔力在體內暴走，黃色光暈在周身開，一道又一道，看起來就像是一盞快要燒壞的燈泡在最後時刻拼命閃爍。
那些魔力剛湧出來，就被禁錮場壓回去。
就像是一朵剛要盛開的花被人一把攥住，花瓣碎裂，汁液橫流。
水葵咬著牙，青色魔力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試圖撞擊禁錮場。
一道碎了，再凝一道。
兩道碎了，再凝四道。
她的嘴角溢出血來，魔力反噬的傷。
但她沒有停。
眼睛裡只有紫藤。
那個黑裙少女被粉蝶扣住手腕的瞬間，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氣。
風信子最冷靜。
也最絕望。
身體被禁錮場壓得死死的，藍色魔力在體內翻湧，卻對此毫無辦法。
她目光死死盯著粉蝶的手。
那隻手扣住紫藤的手腕，修長的手指箍著那截細瘦的腕骨。
紫藤的手腕在她掌心裡那麼細。
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
「果實……到手了！！」
粉蝶仰起頭，笑聲從喉嚨里迸出來。
尖銳，刺耳，壓抑了太久的狂喜。
她的笑聲在空曠荒地上迴蕩開來。
風信子閉上眼睛。
不想看。
但不得不看。
紫藤靠在粉蝶懷裡，像一隻被掐住翅膀的鳥。
紫藤的戰鬥裙裝完全消散了，露出裡面那件黑色日常連衣裙。
裙擺被風捲起，露出膝蓋上幾道細小的擦傷，那是剛才戰鬥時跪在地上留下的。
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微微顫抖，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手腕在粉蝶掌心裡，一動不動。
魔力耗盡後的身體像一台被拔掉電源的機器。
每個關節都是僵硬冰冷的，每塊肌肉酸痛麻木的。
她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顫了顫，然後就再沒了力氣。
那點微弱的顫抖，連粉蝶的注意力都沒能吸引。
粉蝶低頭看了她一眼，好似在看一件終於到手的寶物，檢查有沒有瑕疵，有沒有破損，有沒有讓自己失望。
沒有。
紫藤沒有讓她失望。
花級資質，魔力純淨，根基紮實，樣樣完美。
粉蝶嘴角翹得更高了。
她收緊手臂，把紫藤往懷裡帶了帶，轉身朝荒地中心走去。
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長袍下擺在腳踝處翻飛，露出一雙精緻的黑色長筒靴。
靴跟踩在碎石上，噠、噠、噠。
節奏明快。
她的腦海里激動不已。
十年。
整整十年。
加入血十字那天，她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年輕女人。
不知道什麼是信仰，不知道什麼是信徒，不知道什麼是污穢魔力、什麼是資質、什麼是儀式。
只知道一件事。
她要變強。
強到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強到能拿回那些被奪走的東西，強到——
粉蝶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短到幾乎無法被察覺。
眼神恍惚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某根最脆弱的神經。
然後她很快把那絲恍惚壓了下去。
壓得很深。
不重要了。
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經營繁育派，培育殘獸，收攏信徒，擴張勢力。
走過無數彎路，損失了無數心腹。
穿山甲、紅狐、禿鷲……她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死，一個一個地消失。
名單上的名字被一條一條劃掉，繁育派的勢力一點一點縮水，另外兩派的教主在她面前露出幸災樂禍的笑。
她忍了。
全都忍了。
因為她知道，只要紫藤還在，只要這枚果實還在，她就還有希望。
現在，果實到手了。
粉蝶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紫藤。
少女的黑色長髮在她臂彎里垂下來，發尾掃過她的手腕。
痒痒的。
紫藤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勻，像一個在母親懷裡睡著了的孩子。
粉蝶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只要……」
聲音很輕，輕到像自言自語。
但語氣里的渴望濃烈無比。
「只要完成那個儀式，我就能——」
話沒說完，腳步驟然頓住。
仿佛被什麼東西阻擋了腳步。
但這也只是一股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力量。
那力量纏在她腳踝上，軟軟的，細細的。
一根被風吹過來的藤蔓，又像一隻小貓用爪子勾住了她的褲腳。
粉蝶低下頭。
她看到一雙手。
小小的，瘦瘦的，蒼白的一雙手。
那雙手緊緊環著她的腳踝，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打了死結的繩子，怎麼都解不開。
手指很細，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有些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大概是剛才蹲在圍牆後面的時候沾上的。
順著那雙手往上看，是一截纖細的手腕。
手腕上戴著一根紅色編織手繩，上面串著一顆銀色珠子，在暮色中微微發光。
再往上，是一條穿著校服的胳膊，袖口被蹭髒了，沾著泥土和草汁。
再往上——
是一張臉。
年輕的，稚嫩的，憋得通紅的。
林淺淺。
粉蝶愣住了。
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微張，臉上的表情從狂喜變成錯愕，從錯愕變成難以置信。
她盯著腳邊那個瘦小的少女，像在看一隻螞蟻突然站起來對她揮舞前肢。
這個少女。
這個普通的、沒有魔力的、在她眼裡連蟲子都不如的少女。
正抱著她的腳踝，用那雙瘦得能看到血管的手，死死地、拼命地、不顧一切地抱著她的腳踝。
「放開紫藤！」
林淺淺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沙啞，顫抖，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粉蝶無法理解的堅定。
林淺淺的雙臂環著粉蝶的腳踝，小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眼睛紅紅的，眼眶蓄滿淚水，但她沒讓那些淚水落下來。
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紫藤靠在粉蝶懷裡，虛弱的臉龐上，目光猛地動了一下。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林淺淺抱著粉蝶腳踝的樣子。
那個小小的、瘦瘦的、連自己都保護不好的孩子，正用盡全力去拽一個血十字教主的腳。
校服被蹭髒了，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
膝蓋上全是泥土和擦傷，撲過來的時候摔的。
紫藤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
想說「放手」，想說「快跑」，想說「別管我」。
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只有氣聲從唇縫間擠出來，沙沙的，細細的，誰都聽不見。
不是因為自己被抓住，而是因為——
那個傻子。
那個每天被她揉著臉叫醒的傻子，那個放學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傻子，那個連狗都不敢摸、看到蟲子都會尖叫的傻子。
現在正抱著一個血十字教主的腳踝，死不鬆手。
她……明明不能死……
「放開我的朋友！」
林淺淺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更響，更堅定。
雙臂收得更緊了，整個人幾乎趴在粉蝶腳上。
明明自己都還在發抖，卻死死地擋在前面。
粉蝶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眉毛擰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眼底的戾氣濃稠。
她用力晃動腳，想把那隻煩人的「蟲子」甩掉。
「撒手——！」
聲音尖銳，帶著壓不住的煩躁。
靴跟在地上狠狠一跺，碎石飛濺。
有一塊擦著林淺淺的臉頰飛過去，在臉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林淺淺沒有鬆手。
身體被那股力道甩得往前踉蹌，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但沒有鬆手。
雙臂反而收得更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將她圈在懷裡。
「我不！」
聲音帶著痛意，卻依舊堅定。
「除非你放開她！」
粉蝶又甩了一下。
更用力。
林淺淺整個人被帶得離地一瞬，但她咬著牙，把重心往下壓。
膝蓋死死頂在地上，校褲磨破了一個洞，露出擦傷的、滲出血珠的皮膚。
手臂在發抖，但她沒有鬆手。
粉蝶臉色越來越難看。
低頭看著腳邊這個瘦小的少女，眼底的戾氣變成了狠厲。
抬起另一隻腳，黑色長筒靴在空中高高揚起、落下，靴跟狠狠踹在林淺淺纖瘦的背上。
「唔——！」
一聲壓抑的痛哼，身體猛地往前一傾，額頭差點磕在地上。
背上傳來的疼痛像燒紅的烙鐵貼在皮膚上，從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疼得眼前一陣發黑。
但她沒有鬆手。
手指反而收得更緊，指甲嵌進粉蝶靴子的皮革里，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混著空氣中泥土和草汁混合的味道，又腥又苦。
粉蝶又踹了一腳。
更重。
然後是第三腳。
第四腳。
第五腳。
靴跟落在林淺淺的背上、肩上、腰上，每一腳都帶著粉蝶全身的力氣。
那些力道對一個沒有魔力護體的普通少女來說，每一腳都足以要她的命。
林淺淺的校服被踹得皺皺巴巴，背上青一塊紫一塊。
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滲血，把白色襯衣染成一片一片粉紅。
林淺淺嘴角滲出血絲。
但這卻不是被踹傷的，是咬傷的。
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用疼痛對抗疼痛，用鮮血提醒自己不要鬆手。
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
林淺淺感到，她的身體就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發出最後的哀鳴。
但她沒有鬆手。
「可惡的血十字！」
水仙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沙啞，哽咽，帶著壓不住的憤怒。
眼眶紅得像被火燒過，眼淚在打轉，但她死死忍著。
手指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幾道紅色的印痕。
她恨不得立刻想衝過去，一腳踹開粉蝶，把林淺淺從那雙靴子下面拉出來。
但動不了。
禁錮場像一座牢籠，把她困在原地。
「她沒事吧……」
水葵聲音顫抖。
臉色蒼白，嘴唇微顫，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無能為力的、憋屈的、讓人發瘋的憤怒。
風信子沒有說話。
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緊著。
她的目光越過粉蝶，越過林淺淺，落在紫藤臉上。
紫藤靠在粉蝶懷裡，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翕動。
風信子讀出了她的唇語。
「……不要……放手……」
不要是對粉蝶說的。
放手是對林淺淺說的。
但林淺淺聽不到。
她什麼都聽不到了。
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視線里只有那雙黑色長筒靴，還有靴子旁邊那截黑色長袍下擺。
她抱著那雙靴子，像是抱著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
粉蝶呼吸急促了。
低頭看著腳邊這個少女，眼底的狠厲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名狀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驚訝。
她說不清楚。
這個少女。
普通的，沒有魔力的，瘦得風一吹就能倒的。
已經被她踹了不知道多少腳。
背上有淤青，有血痕，校服磨破了好幾個洞，嘴角掛著血絲，眼眶蓄滿淚水。
但她就是不鬆手。
粉蝶咬了咬牙，又踹了一腳。
這次踹在肩膀上，靴跟磕在肩胛骨上，一聲悶響。
林淺淺身體猛地往下一沉，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磕破了一塊皮。
一絲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眉心往下淌，流過鼻樑，流過嘴唇，滴在地上。
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但她沒有鬆手。
手指還扣在一起，指節已經僵硬。
想動一下，但手指不聽使喚了。
它們像是長在了粉蝶的靴子上。
粉蝶停下了動作。
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腳邊這個少女。
胸膛起伏，呼吸粗重急促。
靴子上全是泥土和血跡，鞋帶鬆了一根，應該是被林淺淺的手指勾松的。
然後，粉蝶嘆了口氣。
她低頭看著林淺淺，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憐憫。
是疲憊。
被一隻「螻蟻」折騰了太久之後的，無奈的，甚至有些荒謬的疲憊。
「還真是我小看你了……」
聲音很低，低到像自言自語。
但語氣里有了一種東西。
不是嘲諷，不是不屑。
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乎其微的，近乎「認可」的情緒。
林淺淺沒有聽到。
她什麼都聽不到了。
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越來越慢，越來越弱，一面被敲破了的鼓，發出的聲音越來越沉悶。
但她還是沒有鬆手。
粉蝶的目光從林淺淺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腳上。
那雙黑色長筒靴，她最喜歡的一雙。
皮質柔軟，鞋跟高度剛好，穿著舒服，走起路來也好看。
現在，靴子上全是泥土和血跡。
鞋帶鬆了一根，鞋面上還有幾道被指甲劃出來的白痕。
粉蝶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猛地一蹬腿。
用了很大的力氣，大到靴子直接從腳上滑脫。
黑色長筒靴在林淺淺懷裡打了個轉，鞋跟朝天，鞋口朝下。
金蟬脫殼。
粉蝶單腳著地，身體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
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穿著黑色絲襪的腳，腳趾在空氣中微微蜷縮，不太習慣沒有靴子的保護。
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淺淺。
林淺淺愣愣地坐在地上，懷裡抱著那隻黑色長筒靴。
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圓圓的。
臉上全是血和泥土，額頭上一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眉心往下淌，滴在靴子鞋面上，濺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靴子，又抬頭看了看單腳著地的粉蝶。
又低頭看了看靴子，又抬頭看了看粉蝶。
粉蝶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在臉上浮現。
荒謬，又好笑，又煩。
「還真是我小看你了……」
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里多了一點什麼。
微乎其微的，近乎「無奈」的東西。
她彎腰，伸手，一把將靴子從林淺淺懷裡奪了過來。
動作很快，很利落。
林淺淺手臂被帶得往前一傾，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搶了。
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粉蝶把靴子重新穿上，系好鞋帶，踩了兩下地面確認舒適度。
然後粉蝶轉身，抱著紫藤，快步離開。
林淺淺坐在地上，看著粉蝶的背影越來越遠。
視線模糊了，但那分明不是淚水，而是血。
額頭上的血流進眼睛裡，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紅色。
紅色的天空，紅色的荒地，紅色的廢棄工廠，紅色的粉蝶，紅色的紫藤。
她伸出手。
很小，很瘦，手指上全是泥土和血跡，指甲縫裡還嵌著碎小的石子。
手在空中伸著，朝著粉蝶離開的方向，朝著紫藤的方向。
手指觸到了什麼。
是粉蝶的長袍下擺。
黑色的，華貴的，繡著紅色紋路的衣料，從她指尖滑過。
然後從她手裡溜走了。
她的手指合攏，試圖抓住那片衣料，但指尖只抓到一把空氣。
長袍下擺從指尖滑過，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林淺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無力地垂落。
摔在地上，激起一小團灰塵。
她抬起頭，望著粉蝶懷中的紫藤。
紫藤的臉從粉蝶肩膀後面露出來。
蒼白，虛弱，眼睛半睜半閉。
嘴唇微微翕動。
林淺淺看不清她的唇語，但她知道紫藤在說什麼。
「別過來。」
林淺淺嘴角動了一下。
她想告訴紫藤，她沒事。
嘴唇張開，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紫藤……」
那兩個字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血的味道。
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傷口，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紫藤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聽到了。
那個聲音。
沙啞的，微弱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聲音。
那聲音穿過粉蝶的笑聲，穿過殘獸的嘶吼，穿過風信子的喊聲，穿過水仙的哭泣，穿過整個戰場上所有的噪音，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紫藤。
她在叫她的名字。
紫藤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粉蝶聽到聲音，她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沒有低頭去看。
腳步沒有停，反而更快了。
她抱著紫藤，走到荒地正中心。
那片荒地，正好在林淺淺與風信子三人的中間位置。
空曠，開闊，沒有任何遮擋。
地面是灰褐色泥土，夾雜碎石子和大大小小的坑窪。
雜草稀稀拉拉長著，大部分已經枯死，只剩幾簇蔫黃的狗尾巴草在晚風中發抖。
遠處是廢棄工廠的殘垣斷壁，在暮色中一排排腐朽的墓碑。
更遠處是雲川市的燈火，暖黃色的，模糊的，另一個世界的光。
這裡什麼都沒有。
但這裡什麼都有。
粉蝶彎腰，把紫藤放在地上。
紫藤身體觸到冰涼地面時，微微縮了一下，但她沒有力氣掙扎了。
只是躺在那裡，長發散在地面上。
粉蝶直起身，從懷中掏出一把泛著漆黑寒光的小刀。
小刀不長，只有巴掌大。
刀刃卻鋒利異常，薄得像一片柳葉，刀柄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在暮色中微微發光，暗紅色的，仿佛一條條在刀柄上蠕動爬行著的血管。
裡面流淌著某種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力量。
粉蝶握著刀柄，手指收緊了些。
低頭看著那把刀，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那情感是……
——期待。
壓抑了太久的，幾乎要把她吞噬殆盡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將小刀狠狠刺入地面。
刀尖切入泥土的瞬間，一股漆黑魔力從刀身上爆發而出，將周圍的泥土都腐蝕了。
漆黑的魔力宛若浪潮一般，在空氣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但那些漣漪是黑色的，邊緣模糊，緩緩地、不可逆轉地向外擴散。
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殘獸奔跑時的那種震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顫抖。
然後，黑色紋路出現了。
從刀尖刺入的那個點開始，黑色紋路蔓延開來，像是一棵倒著生長的樹。
黑色的樹根，深深扎入地底。
樹枝是黑色的，向四面八方蔓延。它們分叉、再分叉、再分叉，越來越密，越來越細。
紋路里流淌著晦澀的暗黑魔力。
那些魔力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紋路里緩緩流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紋路蔓延得很快。
幾秒鐘的時間，整片廢棄工廠及周邊荒地的地面，都被那些黑色紋路覆蓋了。
從風信子腳下到水葵腳下，從水仙腳下到林淺淺腳下，從廢棄工廠牆壁到遠處小路。
密密麻麻的，蜿蜒交錯的，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把所有人都困在了裡面。
「這是……」
風信子瞳孔收縮到極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沙啞，乾澀，仿佛一塊被擰乾了水的抹布。
腦子裡飛速運轉，把所有關於血十字的情報翻了一遍。
她見過這種紋路。
在異策局的檔案里，在那些標註「絕密」的文件里，在那些只有苗級以上魔法少女才能調閱的資料里。
「魔法陣……！？」
水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哆嗦，手指攥著裙擺。
腦子裡也在翻湧。
想起了一件事。
水仙的喊聲劃破了寂靜籠罩中的暮色。
尖銳，如同一根針扎進每個人的耳膜里。
她看到了。
粉蝶從圍牆後面繞出來的那一瞬間。
黑色長袍在黑暗中翻湧，蒼白的臉上掛著癲狂的笑，右手抬起，掌心凝聚著翻湧的漆黑魔力。
無數條黑色絲線從她指尖延伸出來，朝著紫藤探去。
水仙的身體比腦子先動了。
腳尖在地面一蹬，整個人朝紫藤衝去。
只衝出兩步，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拽回來。
——禁錮。
蛹級殘獸的魔力場纏住了她的腳踝、手腕、腰肢，把她釘在原地。
身體前傾，手臂前伸，指尖朝紫藤的方向拼命地夠。
夠不到。
就差那麼一點距離。
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看得見，感覺得到，就是過不去。
「放開她！放開她！」
水仙的聲音嘶啞了，眼眶紅得滾燙。
魔力在體內暴走，黃色光暈在周身開，一道又一道，看起來就像是一盞快要燒壞的燈泡在最後時刻拼命閃爍。
那些魔力剛湧出來，就被禁錮場壓回去。
就像是一朵剛要盛開的花被人一把攥住，花瓣碎裂，汁液橫流。
水葵咬著牙，青色魔力在身前凝成一道屏障，試圖撞擊禁錮場。
一道碎了，再凝一道。
兩道碎了，再凝四道。
她的嘴角溢出血來，魔力反噬的傷。
但她沒有停。
眼睛裡只有紫藤。
那個黑裙少女被粉蝶扣住手腕的瞬間，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氣。
風信子最冷靜。
也最絕望。
身體被禁錮場壓得死死的，藍色魔力在體內翻湧，卻對此毫無辦法。
她目光死死盯著粉蝶的手。
那隻手扣住紫藤的手腕，修長的手指箍著那截細瘦的腕骨。
紫藤的手腕在她掌心裡那麼細。
仿佛輕輕一折就會斷。
「果實……到手了！！」
粉蝶仰起頭，笑聲從喉嚨里迸出來。
尖銳，刺耳，壓抑了太久的狂喜。
她的笑聲在空曠荒地上迴蕩開來。
風信子閉上眼睛。
不想看。
但不得不看。
紫藤靠在粉蝶懷裡，像一隻被掐住翅膀的鳥。
紫藤的戰鬥裙裝完全消散了，露出裡面那件黑色日常連衣裙。
裙擺被風捲起，露出膝蓋上幾道細小的擦傷，那是剛才戰鬥時跪在地上留下的。
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眼睛半睜半閉，睫毛微微顫抖，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
手腕在粉蝶掌心裡，一動不動。
魔力耗盡後的身體像一台被拔掉電源的機器。
每個關節都是僵硬冰冷的，每塊肌肉酸痛麻木的。
她試著動了一下手指，指尖微微顫了顫，然後就再沒了力氣。
那點微弱的顫抖，連粉蝶的注意力都沒能吸引。
粉蝶低頭看了她一眼，好似在看一件終於到手的寶物，檢查有沒有瑕疵，有沒有破損，有沒有讓自己失望。
沒有。
紫藤沒有讓她失望。
花級資質，魔力純淨，根基紮實，樣樣完美。
粉蝶嘴角翹得更高了。
她收緊手臂，把紫藤往懷裡帶了帶，轉身朝荒地中心走去。
腳步輕快得像在跳舞，長袍下擺在腳踝處翻飛，露出一雙精緻的黑色長筒靴。
靴跟踩在碎石上，噠、噠、噠。
節奏明快。
她的腦海里激動不已。
十年。
整整十年。
加入血十字那天，她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年輕女人。
不知道什麼是信仰，不知道什麼是信徒，不知道什麼是污穢魔力、什麼是資質、什麼是儀式。
只知道一件事。
她要變強。
強到能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強到能拿回那些被奪走的東西，強到——
粉蝶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短到幾乎無法被察覺。
眼神恍惚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某根最脆弱的神經。
然後她很快把那絲恍惚壓了下去。
壓得很深。
不重要了。
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經營繁育派，培育殘獸，收攏信徒，擴張勢力。
走過無數彎路，損失了無數心腹。
穿山甲、紅狐、禿鷲……她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死，一個一個地消失。
名單上的名字被一條一條劃掉，繁育派的勢力一點一點縮水，另外兩派的教主在她面前露出幸災樂禍的笑。
她忍了。
全都忍了。
因為她知道，只要紫藤還在，只要這枚果實還在，她就還有希望。
現在，果實到手了。
粉蝶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紫藤。
少女的黑色長髮在她臂彎里垂下來，發尾掃過她的手腕。
痒痒的。
紫藤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勻，像一個在母親懷裡睡著了的孩子。
粉蝶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只要……」
聲音很輕，輕到像自言自語。
但語氣里的渴望濃烈無比。
「只要完成那個儀式，我就能——」
話沒說完，腳步驟然頓住。
仿佛被什麼東西阻擋了腳步。
但這也只是一股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力量。
那力量纏在她腳踝上，軟軟的，細細的。
一根被風吹過來的藤蔓，又像一隻小貓用爪子勾住了她的褲腳。
粉蝶低下頭。
她看到一雙手。
小小的，瘦瘦的，蒼白的一雙手。
那雙手緊緊環著她的腳踝，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打了死結的繩子，怎麼都解不開。
手指很細，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有些指甲縫裡還嵌著泥土——大概是剛才蹲在圍牆後面的時候沾上的。
順著那雙手往上看，是一截纖細的手腕。
手腕上戴著一根紅色編織手繩，上面串著一顆銀色珠子，在暮色中微微發光。
再往上，是一條穿著校服的胳膊，袖口被蹭髒了，沾著泥土和草汁。
再往上——
是一張臉。
年輕的，稚嫩的，憋得通紅的。
林淺淺。
粉蝶愣住了。
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微張，臉上的表情從狂喜變成錯愕，從錯愕變成難以置信。
她盯著腳邊那個瘦小的少女，像在看一隻螞蟻突然站起來對她揮舞前肢。
這個少女。
這個普通的、沒有魔力的、在她眼裡連蟲子都不如的少女。
正抱著她的腳踝，用那雙瘦得能看到血管的手，死死地、拼命地、不顧一切地抱著她的腳踝。
「放開紫藤！」
林淺淺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沙啞，顫抖，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讓粉蝶無法理解的堅定。
林淺淺的雙臂環著粉蝶的腳踝，小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鼓起。
眼睛紅紅的，眼眶蓄滿淚水，但她沒讓那些淚水落下來。
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紫藤靠在粉蝶懷裡，虛弱的臉龐上，目光猛地動了一下。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林淺淺抱著粉蝶腳踝的樣子。
那個小小的、瘦瘦的、連自己都保護不好的孩子，正用盡全力去拽一個血十字教主的腳。
校服被蹭髒了，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
膝蓋上全是泥土和擦傷，撲過來的時候摔的。
紫藤嘴唇張了張，想說什麼。
想說「放手」，想說「快跑」，想說「別管我」。
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只有氣聲從唇縫間擠出來，沙沙的，細細的，誰都聽不見。
不是因為自己被抓住，而是因為——
那個傻子。
那個每天被她揉著臉叫醒的傻子，那個放學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傻子，那個連狗都不敢摸、看到蟲子都會尖叫的傻子。
現在正抱著一個血十字教主的腳踝，死不鬆手。
她……明明不能死……
「放開我的朋友！」
林淺淺的聲音又響了一次。
更響，更堅定。
雙臂收得更緊了，整個人幾乎趴在粉蝶腳上。
明明自己都還在發抖，卻死死地擋在前面。
粉蝶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眉毛擰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眼底的戾氣濃稠。
她用力晃動腳，想把那隻煩人的「蟲子」甩掉。
「撒手——！」
聲音尖銳，帶著壓不住的煩躁。
靴跟在地上狠狠一跺，碎石飛濺。
有一塊擦著林淺淺的臉頰飛過去，在臉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林淺淺沒有鬆手。
身體被那股力道甩得往前踉蹌，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但沒有鬆手。
雙臂反而收得更緊，十指交叉扣在一起，將她圈在懷裡。
「我不！」
聲音帶著痛意，卻依舊堅定。
「除非你放開她！」
粉蝶又甩了一下。
更用力。
林淺淺整個人被帶得離地一瞬，但她咬著牙，把重心往下壓。
膝蓋死死頂在地上，校褲磨破了一個洞，露出擦傷的、滲出血珠的皮膚。
手臂在發抖，但她沒有鬆手。
粉蝶臉色越來越難看。
低頭看著腳邊這個瘦小的少女，眼底的戾氣變成了狠厲。
抬起另一隻腳，黑色長筒靴在空中高高揚起、落下，靴跟狠狠踹在林淺淺纖瘦的背上。
「唔——！」
一聲壓抑的痛哼，身體猛地往前一傾，額頭差點磕在地上。
背上傳來的疼痛像燒紅的烙鐵貼在皮膚上，從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
疼得眼前一陣發黑。
但她沒有鬆手。
手指反而收得更緊，指甲嵌進粉蝶靴子的皮革里，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嘴唇咬破了，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混著空氣中泥土和草汁混合的味道，又腥又苦。
粉蝶又踹了一腳。
更重。
然後是第三腳。
第四腳。
第五腳。
靴跟落在林淺淺的背上、肩上、腰上，每一腳都帶著粉蝶全身的力氣。
那些力道對一個沒有魔力護體的普通少女來說，每一腳都足以要她的命。
林淺淺的校服被踹得皺皺巴巴，背上青一塊紫一塊。
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滲血，把白色襯衣染成一片一片粉紅。
林淺淺嘴角滲出血絲。
但這卻不是被踹傷的，是咬傷的。
她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用疼痛對抗疼痛，用鮮血提醒自己不要鬆手。
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
林淺淺感到，她的身體就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發出最後的哀鳴。
但她沒有鬆手。
「可惡的血十字！」
水仙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沙啞，哽咽，帶著壓不住的憤怒。
眼眶紅得像被火燒過，眼淚在打轉，但她死死忍著。
手指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幾道紅色的印痕。
她恨不得立刻想衝過去，一腳踹開粉蝶，把林淺淺從那雙靴子下面拉出來。
但動不了。
禁錮場像一座牢籠，把她困在原地。
「她沒事吧……」
水葵聲音顫抖。
臉色蒼白，嘴唇微顫，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那個小小的、蜷縮在地上的身影。
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無能為力的、憋屈的、讓人發瘋的憤怒。
風信子沒有說話。
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繃緊著。
她的目光越過粉蝶，越過林淺淺，落在紫藤臉上。
紫藤靠在粉蝶懷裡，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翕動。
風信子讀出了她的唇語。
「……不要……放手……」
不要是對粉蝶說的。
放手是對林淺淺說的。
但林淺淺聽不到。
她什麼都聽不到了。
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咚、咚、咚。
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視線里只有那雙黑色長筒靴，還有靴子旁邊那截黑色長袍下擺。
她抱著那雙靴子，像是抱著全世界最重要的東西。
粉蝶呼吸急促了。
低頭看著腳邊這個少女，眼底的狠厲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更難以名狀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驚訝。
她說不清楚。
這個少女。
普通的，沒有魔力的，瘦得風一吹就能倒的。
已經被她踹了不知道多少腳。
背上有淤青，有血痕，校服磨破了好幾個洞，嘴角掛著血絲，眼眶蓄滿淚水。
但她就是不鬆手。
粉蝶咬了咬牙，又踹了一腳。
這次踹在肩膀上，靴跟磕在肩胛骨上，一聲悶響。
林淺淺身體猛地往下一沉，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磕破了一塊皮。
一絲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眉心往下淌，流過鼻樑，流過嘴唇，滴在地上。
眼前一陣陣發黑，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但她沒有鬆手。
手指還扣在一起，指節已經僵硬。
想動一下，但手指不聽使喚了。
它們像是長在了粉蝶的靴子上。
粉蝶停下了動作。
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腳邊這個少女。
胸膛起伏，呼吸粗重急促。
靴子上全是泥土和血跡，鞋帶鬆了一根，應該是被林淺淺的手指勾松的。
然後，粉蝶嘆了口氣。
她低頭看著林淺淺，眼底閃過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憐憫。
是疲憊。
被一隻「螻蟻」折騰了太久之後的，無奈的，甚至有些荒謬的疲憊。
「還真是我小看你了……」
聲音很低，低到像自言自語。
但語氣里有了一種東西。
不是嘲諷，不是不屑。
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乎其微的，近乎「認可」的情緒。
林淺淺沒有聽到。
她什麼都聽不到了。
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聲。
越來越慢，越來越弱，一面被敲破了的鼓，發出的聲音越來越沉悶。
但她還是沒有鬆手。
粉蝶的目光從林淺淺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腳上。
那雙黑色長筒靴，她最喜歡的一雙。
皮質柔軟，鞋跟高度剛好，穿著舒服，走起路來也好看。
現在，靴子上全是泥土和血跡。
鞋帶鬆了一根，鞋面上還有幾道被指甲劃出來的白痕。
粉蝶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猛地一蹬腿。
用了很大的力氣，大到靴子直接從腳上滑脫。
黑色長筒靴在林淺淺懷裡打了個轉，鞋跟朝天，鞋口朝下。
金蟬脫殼。
粉蝶單腳著地，身體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穩住了。
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穿著黑色絲襪的腳，腳趾在空氣中微微蜷縮，不太習慣沒有靴子的保護。
然後抬起頭，看著林淺淺。
林淺淺愣愣地坐在地上，懷裡抱著那隻黑色長筒靴。
嘴巴微張，眼睛瞪得圓圓的。
臉上全是血和泥土，額頭上一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眉心往下淌，滴在靴子鞋面上，濺開一朵小小的血花。
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靴子，又抬頭看了看單腳著地的粉蝶。
又低頭看了看靴子，又抬頭看了看粉蝶。
粉蝶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在臉上浮現。
荒謬，又好笑，又煩。
「還真是我小看你了……」
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里多了一點什麼。
微乎其微的，近乎「無奈」的東西。
她彎腰，伸手，一把將靴子從林淺淺懷裡奪了過來。
動作很快，很利落。
林淺淺手臂被帶得往前一傾，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搶了。
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粉蝶把靴子重新穿上，系好鞋帶，踩了兩下地面確認舒適度。
然後粉蝶轉身，抱著紫藤，快步離開。
林淺淺坐在地上，看著粉蝶的背影越來越遠。
視線模糊了，但那分明不是淚水，而是血。
額頭上的血流進眼睛裡，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紅色。
紅色的天空，紅色的荒地，紅色的廢棄工廠，紅色的粉蝶，紅色的紫藤。
她伸出手。
很小，很瘦，手指上全是泥土和血跡，指甲縫裡還嵌著碎小的石子。
手在空中伸著，朝著粉蝶離開的方向，朝著紫藤的方向。
手指觸到了什麼。
是粉蝶的長袍下擺。
黑色的，華貴的，繡著紅色紋路的衣料，從她指尖滑過。
然後從她手裡溜走了。
她的手指合攏，試圖抓住那片衣料，但指尖只抓到一把空氣。
長袍下擺從指尖滑過，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林淺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無力地垂落。
摔在地上，激起一小團灰塵。
她抬起頭，望著粉蝶懷中的紫藤。
紫藤的臉從粉蝶肩膀後面露出來。
蒼白，虛弱，眼睛半睜半閉。
嘴唇微微翕動。
林淺淺看不清她的唇語，但她知道紫藤在說什麼。
「別過來。」
林淺淺嘴角動了一下。
她想告訴紫藤，她沒事。
嘴唇張開，發出一個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紫藤……」
那兩個字從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血的味道。
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傷口，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
紫藤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聽到了。
那個聲音。
沙啞的，微弱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聲音。
那聲音穿過粉蝶的笑聲，穿過殘獸的嘶吼，穿過風信子的喊聲，穿過水仙的哭泣，穿過整個戰場上所有的噪音，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紫藤。
她在叫她的名字。
紫藤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粉蝶聽到聲音，她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但她沒有低頭去看。
腳步沒有停，反而更快了。
她抱著紫藤，走到荒地正中心。
那片荒地，正好在林淺淺與風信子三人的中間位置。
空曠，開闊，沒有任何遮擋。
地面是灰褐色泥土，夾雜碎石子和大大小小的坑窪。
雜草稀稀拉拉長著，大部分已經枯死，只剩幾簇蔫黃的狗尾巴草在晚風中發抖。
遠處是廢棄工廠的殘垣斷壁，在暮色中一排排腐朽的墓碑。
更遠處是雲川市的燈火，暖黃色的，模糊的，另一個世界的光。
這裡什麼都沒有。
但這裡什麼都有。
粉蝶彎腰，把紫藤放在地上。
紫藤身體觸到冰涼地面時，微微縮了一下，但她沒有力氣掙扎了。
只是躺在那裡，長發散在地面上。
粉蝶直起身，從懷中掏出一把泛著漆黑寒光的小刀。
小刀不長，只有巴掌大。
刀刃卻鋒利異常，薄得像一片柳葉，刀柄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在暮色中微微發光，暗紅色的，仿佛一條條在刀柄上蠕動爬行著的血管。
裡面流淌著某種看不見的、卻真實存在的力量。
粉蝶握著刀柄，手指收緊了些。
低頭看著那把刀，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那情感是……
——期待。
壓抑了太久的，幾乎要把她吞噬殆盡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將小刀狠狠刺入地面。
刀尖切入泥土的瞬間，一股漆黑魔力從刀身上爆發而出，將周圍的泥土都腐蝕了。
漆黑的魔力宛若浪潮一般，在空氣中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但那些漣漪是黑色的，邊緣模糊，緩緩地、不可逆轉地向外擴散。
地面開始震動。
不是殘獸奔跑時的那種震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顫抖。
然後，黑色紋路出現了。
從刀尖刺入的那個點開始，黑色紋路蔓延開來，像是一棵倒著生長的樹。
黑色的樹根，深深扎入地底。
樹枝是黑色的，向四面八方蔓延。它們分叉、再分叉、再分叉，越來越密，越來越細。
紋路里流淌著晦澀的暗黑魔力。
那些魔力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紋路里緩緩流動，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紋路蔓延得很快。
幾秒鐘的時間，整片廢棄工廠及周邊荒地的地面，都被那些黑色紋路覆蓋了。
從風信子腳下到水葵腳下，從水仙腳下到林淺淺腳下，從廢棄工廠牆壁到遠處小路。
密密麻麻的，蜿蜒交錯的，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把所有人都困在了裡面。
「這是……」
風信子瞳孔收縮到極致，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沙啞，乾澀，仿佛一塊被擰乾了水的抹布。
腦子裡飛速運轉，把所有關於血十字的情報翻了一遍。
她見過這種紋路。
在異策局的檔案里，在那些標註「絕密」的文件里，在那些只有苗級以上魔法少女才能調閱的資料里。
「魔法陣……！？」
水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哆嗦，手指攥著裙擺。
腦子裡也在翻湧。
想起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