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你把我也寫進你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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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隔著一步的距離,在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昏暗客廳里,苦澀地對視了一眼。

  之後的報警,全都由我出面主導。阿光對我言聽計從,他顯然被嚇壞了,也完全沒了主意。

  警察趕到前,他緊張地問我,

  「一會兒警察問起來,咱們怎麼說?」

  「實話實說。」我告訴他,

  「怎麼來的,為什麼來,看到門沒鎖,擔心出事所以進去,發現了什麼。越真實,越不容易出錯。」

  我希望自己能多接觸警察,熟悉被盤問的感覺。這對我有好處——

  無論是為了將來可能的麻煩,還是為了筆下那些需要真實感的描寫。

  這念頭冷靜得讓我自己都有些心驚。

  被帶到派出所分開問話的過程,比我想像的順利,也快得多。

  我把自己和阿光相識、一同前來、敲門不應、擔心出事、情急翻牆、發現悲劇的經過,條理清晰地複述了一遍。

  警察的問題主要集中在時間點、我們的關係、是否動過現場東西、以及塗強家債務的一些情況。

  我的回答基本吻合現場勘查和阿光那邊的口供。

  沒多久,我就被放了出來,被告知保持通訊暢通,可能後續還需要配合。

  阿光在裡面待得比我久一些。出來的時候,他眼圈有點紅,看到我,長長鬆了口氣。

  「媽的,嚇死我了。」他湊過來,

  「小夏,不瞞你說,這是我第一次進局子!」

  我結合他的職業,忍不住接了一句,

  「以後機會還多著呢。」

  他愣了一下,隨即古怪地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幾秒鐘後,兩個剛從自殺現場出來、在派出所走了一遭的人,竟然在警察局門口笑了起來。

  之後,阿光開著他那輛破舊的桑塔納把我送回家。

  副駕駛的座位彈簧有些塌陷。阿光開車動作生疏。

  「小夏,這次真多謝你了。」他盯著前方路況,

  「要不是你攔著,我肯定嚇跑了。那到時候......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我這行,最怕跟官家打交道。」

  「沒事。」我敷衍地應了一聲,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

  沉默了一會兒,阿光臉上的表情又垮了下來,嘆了口氣,

  「這下可好......塗強找不著,他媽也沒了。這債......算是徹底爛透了,要不回來了。」

  我想,即便人還在,以塗強家山窮水盡的情況,想要回錢也是難上加難。

  但思緒還是被阿光的話帶著,忍不住飄向那個剛剛逝去的老人。

  塗強的母親,應該已經醞釀很久了吧?在兒子失蹤債務壓頂之後。

  她重新納了厚實的鞋底,穿上自己覺得還算體面的衣裳。

  她大概一輩子都浸泡在悲傷里,容易共情,連電視劇里虛構人物的苦難都能讓她落淚。

  或許,內心深處,她一直有著強烈的不配得感——憑什麼自己能擁有曾經優渥的生活?

  當一切崩塌,從高處墜落,除了痛苦,會不會也有解脫?仿佛命運終於將她擺回了正確的位置。

  在耗盡了身上最後一分錢,處理完最後一點能稱之為身後事的瑣碎後,她選擇用一種最安靜的方式離開。

  只是......在最後時刻,在將脖子伸進繩套、踢開腳下支撐物的那一瞬間......

  她有沒有聽到什麼呢?

  那個曾在她兒子耳邊低語的神,會不會也曾將意志降臨到這個絕望的老婦人的腦海?

  如果有,那聲音會說什麼?

  也許,會是她一生都在潛意識裡相信的那種敘事,

  「自殺吧。」

  「只有你死了,你兒子身上的債才算完。」

  「只有你消失,他或許才能隱姓埋名,重新開始。」

  「用你的命,換他的生機。這是你最後能為他做的。」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怎麼了?冷?」

  阿光注意到我的動作,伸手想去調暖氣,那破車的暖氣片只是象徵性地響了幾聲,沒什麼熱風出來。

  「沒事。」我搖搖頭,閉上眼睛。

  車子在老舊的小區門口停下。我道了謝,推門下車。

  「小夏!」阿光從車窗探出頭,喊住我,

  「以後......萬一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聯繫我!你這個人,夠意思!腦子也清楚!」

  我點點頭,

  「保重。」我說。

  「你也是!」

  這一趟不算完全的無用功,至少認識了阿光,也親眼確認了塗強家悲劇的終章。

  但盤旋在心頭的疑慮,非但沒有減輕,反而纏繞得更緊。

  我尚且不明白。

  為什麼神要選擇塗強?

  李建設、聶雯的父親、聶雯的母親......這些人的故事,彼此之間總能找到一些若隱若現的關聯。

  可塗強呢?他和那張網有什麼關係?在神的故事裡,塗強扮演的究竟是什麼角色?

  我試著在網上搜索「塗強」、「強盛家具」,信息寥寥。

  這種傳統的實業公司不像風口上的網際網路企業,能在網絡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痕跡。

  只有零星的沉在貼吧或本地論壇角落的帖子,用憤懣的語氣控訴著拖欠工資,下面回復者寥寥,很快就被其他信息淹沒。

  我得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於是,我想到了阿光。他干討債這行,三教九流都得接觸,打聽消息是他的基本功,也必然有他自己的門路。

  我給他發了條信息,時間已是深夜。

  他居然還沒睡,「怎麼了?小夏?」

  「阿光,我想知道塗強父親,塗明志的資料。你有辦法弄到嗎?」

  我沒有問塗強,反而把目標對準了他父親。一種直覺告訴我,或許一切的根源更早。

  「哪方面的資料?」

  「個人生平,做過什麼,經歷過什麼,小道消息,花邊新聞,什麼都行。越詳細越好。」

  「行,你等著!我明天就去找人問問。」阿光答應得很爽快。

  「阿光,多少錢?」我不想欠這種人情。

  「不要錢!」他回得飛快,緊接著又補了一句,

  「但是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把我也寫進你書里!」後面跟了個咧嘴笑的表情。

  「啊?」我愣了一下。

  「不行嗎?那就算了。等我好消息。」他欲擒故縱。

  「不是......」我有些哭笑不得,

  「在你提出這個要求之前,我已經寫進去了。」

  「哈哈,好!夠意思!那我肯定把他的底褲......不對,是花邊新聞都給你挖出來!」他顯得很興奮。

  「好,麻煩了。」

  結束對話,我靠進椅背,閉目養神。身體疲憊,大腦卻不肯停歇。

  距離我幫助聶雯處理肖大勇和貺欣的屍體,已經過去十多天了。

  這期間,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

  這本身就不正常。兩個大活人同時消失,身邊的人不可能毫無覺察。

  肖大勇的老婆應該早就報警了,貺欣的失蹤,精神病院那邊或許也會有察覺。

  只是警察的調查暫時還沒查到我們頭上?

  或者,正如我之前僥倖地預料的那樣,他們被定義為私奔,在最初的熱度過後,便成了懸案卷宗里不起眼的一頁,最終不了了之?

  這是最好的結果。

  但......天上那雙眼睛,會想要看到這樣平淡乏味的劇情嗎?祂精心布置了一切,難道只是為了以一個庸俗的私奔草草收場?

  我不知道。

  聶雯怎麼樣了?她此刻在哪裡?用著我給她的那點錢,住在某個廉價旅館,還是去投奔了肖遠安?每天擠在肖遠安那張或許也不寬敞的床上,分享著彼此的秘密?

  肖遠安......那個女人身上有種奇怪的氣質。

  但話說回來,我自己不也同樣奇怪嗎?一個挖掘真相的寫作者,一個協助處理過屍體的共犯,一個坐在臥室里,揣測著宇宙規則的流浪漢。

  想著這些毫無頭緒的事情,我靠在椅子上,意識模糊,滑入了不安的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鈴聲將我從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來。

  聶雯。

  我苦笑著,這人還真不經念叨。

  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余夏......」她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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