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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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天。

  江猛龍在這間單人病房裡待了整整二十天。

  護士剛剛為他拆掉了手上最後一層紗布。那雙曾經腫脹如胡蘿蔔,布滿青紫水泡的手,此刻已經基本恢復了原樣。

  新生的粉色皮膚代替了壞死的組織,除了指甲蓋還有些發黑,一些關節處留下了深色的疤痕,已經看不出那場致命凍傷的痕跡。

  「恢復得很好,江先生。」護士一邊收拾著托盤裡的器械,一邊叮囑,「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但這雙手半年內不能再受凍,也不能提重物了。」

  江猛龍「嗯」了一聲,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牆上那台小小的液晶電視。

  護士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電視屏幕上,正播放著午間新聞。

  「鰲太線大規模搜救行動已持續二十天,截至今日上午九時,仍未發現任何失聯人員的蹤跡。專家分析,在經歷過二十天前的極端惡劣天氣後,失聯人員生還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

  畫面上,一架無人機正掠過一片蒼茫的石海。

  是九重石海。

  江猛龍認得那片嶙峋的怪石。

  鏡頭切換,身穿紅色救援服的隊員們用繩索垂降,探查著每一個可能的石縫與岩洞。熱成像儀的綠光屏幕上,除了冰冷的岩石,什麼都沒有。

  死寂。

  那片曾經試圖吞噬他的山脈,此刻在鏡頭下,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埋葬了九十九個靈魂的墳墓。

  「目前,搜救指揮部已決定,從今日起,將大規模搜救轉為常態化區域巡查……」

  新聞播報員的聲音冷靜而克制。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進江猛龍的心臟。

  結束了。

  這意味著,官方已經默認,那九十九個人,全部遇難。

  連一具遺體,一片背包的碎片,都找不到。

  他們就像是被那場風暴,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了一樣。

  護士嘆了口氣,關掉了電視。

  「別看了,好好休息吧。」

  她收拾好東西,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病房裡重新陷入安靜。

  江猛龍活動了一下自己那雙新生的手,握了握拳。

  有力。

  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他拿起放在床頭柜上充電的手機。屏幕一亮,無數條未讀信息和APP通知,像潮水一樣涌了出來。

  有戶外圈子裡一些老朋友發來的關心。

  「龍哥,怎麼樣了?手沒事吧?」

  「出來了吱一聲,哥幾個給你接風洗塵!」

  江猛龍略過這些,點開了那個他最常逛的戶外論壇。

  一個飄紅加精的帖子,標題刺眼。

  《關於鰲太山難,唯一的倖存者江猛龍,是否應該承擔責任?》

  他點了進去。

  主樓的樓主用一種看似客觀的語氣,羅列了江猛龍的輝煌過去,然後話鋒一轉。

  「近百人遇難,唯獨他一個老將活了下來。我們尊重強驢,但我們更想知道真相!在那種環境下,他是怎麼活下來的?為什麼他沒有遇到任何人?他有沒有在可以施救的情況下,選擇獨自逃生?」

  下面的回帖,已經蓋了上萬樓。

  「細思極恐!一個人都沒碰到?我不信!鰲太就那麼大點地方,上百號人,低頭不見抬頭見!」

  「他就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肯定是看見情況不對,自己先跑了,見死不救!」

  「樓上的別瞎說!龍哥不是那樣的人!他可是我們這輩人的偶像!」

  「偶像?呵呵,十年前的偶像罷了!現在老了,怕死了,為了活命什麼都幹得出來!他就是踩著九十九個人的屍體爬下山的!」

  「我表哥就在失聯的『開拓者』隊裡!江猛龍!你還我表哥命來!」

  那些字,像是一群黑色的螞蟻,從屏幕里爬出來,爬滿他的手臂,鑽進他的皮膚,啃噬著他的骨頭。

  江猛龍面無表情地劃著名屏幕,一條一條地看下去。


  他沒有回覆,也沒有資格回復。

  李隊早就找他談過話。在弄清楚那個「賣烤腸的人」之前,他必須保持沉默。

  任何關於那晚離奇經歷的言論,都可能被當成是精神失常的胡言亂語,或者被認為是推卸責任的謊言。

  沉默,就是他唯一的選擇。

  可他的沉默,在外界看來,就是默認。

  「叮咚。」

  又一條私信進來。是一個陌生的頭像。

  「江猛龍,我不管你用了什麼方法活了下來。我只求你,告訴我,你在山上,到底有沒有見過一個叫『李欣』的女孩?她是我女兒,二十三歲,第一次上鰲太。」

  「她脖子上掛著一個我們一起去廟裡求的平安符,紅繩子的。」

  消息的末尾,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一個年輕的女孩,穿著嶄新的衝鋒衣,背著大大的登山包,站在一塊刻著「鰲太」字樣的石頭前,笑得比陽光還燦爛。

  江猛龍看著那張笑臉,握著手機的指關節,一根根凸起,泛白。

  他想回。

  想告訴這個絕望的父親,他什麼都沒看見。

  可他打不出一個字。

  因為任何一個字,在此刻,都顯得無比蒼白和殘忍。

  突然,手機震動起來。

  是李隊的電話。

  江猛龍劃開接聽,把手機放到耳邊。

  「江猛龍,看新聞了嗎?」李隊的聲音聽起來疲憊不堪。

  「看了。」

  「有件事,需要跟你說一下。」李隊頓了頓,「昨天晚上,我們的人在塘口村附近,攔下了兩輛車。車上是五個失聯人員的家屬,他們帶著裝備,想自己偷偷上山找人。」

  江猛龍的心猛地一沉。

  「人沒事吧?」

  「攔住了,都勸返了。但這種情緒很危險。」李隊的聲音嚴肅起來,「你是唯一的倖存者,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但你也是他們遷怒的對象。你這幾天出門,注意安全。」

  「我明白。」

  「明白就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就要掛斷。

  「李隊。」江猛龍忍不住開口,「那個視頻,修復得怎麼樣了?」

  「沒有進展。」李隊回答得很快,「省廳最好的專家都看了,那段雪花屏不是信號干擾,也不是文件損壞。他們說就像是那段數據,從根源上就不存在。相機只是記錄了一個『空』的信號。」

  數據不存在?

  就像那個賣烤腸的人一樣,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不留下一絲痕跡。

  如果不是那三根竹籤。

  江猛龍的喉嚨發乾,他一天比一天煎熬。

  這種看得見,摸得著,卻無法向任何人證明的感覺,比被困在風暴里還要折磨人。

  「江猛龍,」李隊忽然又開口,「你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

  「你今天可以出院了。」

  江猛龍一愣,護士明明說還要幾天。

  「為什麼?」

  「你來指揮部一趟就知道了。」李隊的聲音壓得很低,聽起來好像有點激動。

  江猛龍的心跳驟然揪緊。

  他聽見李隊在電話那頭,一字一頓地說道。

  「化驗結果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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