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上) 陳晚的十四節課(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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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節課在隔壁教室,是《課程與教學論》。陳晚夾著講義在走廊里快步疾走,高跟鞋「嗒嗒嗒」敲著地面,節奏快得離譜,滿是身不由己的倉促感。

  轉角撞見系裡的資深教授劉德明,六十多歲的人了,頭髮梳得油光水滑,髮膠定型的痕跡一眼就能看穿,身邊圍著幾個捧著筆記本的研究生,那恭敬勁兒,快趕上見了導師的小跟班。

  「陳晚啊,」

  劉教授主動喊住她,語氣軟乎乎的,裹著長輩式的慈愛,眼角卻飛快掃過她手裡的講義,「上次你給我的那篇論文,我幫你把核心觀點順了順,修改版發你郵箱了。你瞅著沒毛病,這禮拜咱們就投,爭取趕上這一期的版面。」

  陳晚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涼得透透的。那篇《縣域中小學教師職業倦怠干預研究》,是她熬了三個多月的心血結晶——天天擠著碎片時間查文獻、跑調研、改初稿。

  結果倒好,所謂指點,說白了就是搶功勞:第一作者成了劉德明,她被擠到第二,通訊作者還塞了劉教授帶的研究生。整篇論文的思路、數據全是她熬出來的,最後反倒成了別人履歷上的加分項。

  「謝謝劉老師,麻煩您費心了。嘴角勉強扯出個笑,比哭還難看,指尖攥著講義邊角,攥得指節都泛白了,「我回去立馬看郵箱。」

  「年輕人嘛,要懂點人情世故。」

  「學術界這地方,單打獨鬥行不通的,跟著我,以後核心、課題都少不了你。」劉教授笑得更溫和了,眼神里卻藏著不容拒絕的暗示,語氣帶著過來人的篤定。

  陳晚敷衍的點點頭,轉身就往302教室沖,恨不得趕緊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地方,後背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

  碩士畢業整整十年,講師職稱拿了五年,副教授卻還是遙遙無期。桃州學院雖不是什麼名校,「非升即走」的規矩卻比名校狠——講師六年一個聘期,兩個聘期內評不上副高,要麼發配去干工作繁瑣的教學秘書,要麼去干圖書館管理、宿舍管理。她只剩兩年時間,前路窄得像獨木橋,容不得半點差池。

  兩年內,必須搞定2篇核心期刊、1項省部級課題,還得保證10節課的教學量,少一樣都不行。

  去年她好不容易發了篇核心刊,申報的課題卻被刷了下來——名額最後被劉德明這類資深教授搶走,理由說得冠冕堂皇:「資歷更深,研究更有影響力」。

  今年她捲土重來,選題定了《桃州市中小學生心理健康干預模式研究》,緊貼本地實際,前期調研也做得紮實,自認為既有新意又實用,可評審表交上去倆月,半點動靜都沒有。

  中午,她在學校食堂打了飯,端著托盤躲到最角落的位置。盤子裡就二兩米飯、一份白菜豆腐、一份清炒菠菜,全是素的——最近她胃一直不舒服,沾點油膩就反酸胃疼,這都是常年熬夜、吃飯沒個準點熬出來的老毛病。

  剛扒了兩口,劉教授就端著餐盤走過來,徑直坐在她對面,打破了這份難得的清淨。

  「小陳,你那課題的事兒,我幫你問了。」劉教授慢悠悠夾起一塊茄子,語氣隨意得像嘮家常,卻透著不容置喙的掌控感,連咀嚼的聲音都帶著股居高臨下的勁兒。

  陳晚猛地抬頭,眼裡瞬間燃起一絲微光,趕緊放下筷子,連呼吸都放輕了,屏著氣等下文。

  「市裡的課題名額太搶手,競爭卷得厲害,你這選題是不錯,但資歷太淺,想中標的概率不大。」

  劉教授嚼著茄子,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點施捨的意味,「不過嘛,省里有個青年專項項目,我跟評審組的人熟,能幫你遞句話、推一把。」

  陳晚的心跳瞬間飆快,剛要開口道謝,就聽見劉教授補了一句:「但這也得有份『前期成果』,你懂我意思吧?把你那篇心理健康調研的初稿給我,融進我的國家級課題里,就算你一份貢獻。」

  她能不懂嗎?

  所謂「前期成果」,說白了就是讓她無償賣力氣,不光要替他帶研究生做調研、寫論文,還得把自己的研究思路全盤交出去。用她的心血,給劉教授的學術履歷添磚加瓦,換來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

  「我...我再想想。」她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聲音輕得像蚊子叫,米被戳得亂七八糟,眼裡的那點微光也熄滅了。

  「你抓緊給我個准信。」劉教授擦了擦嘴站起身,語氣裡帶著不容拖延的催促,「錯過這次,再等一年,你耗不起。」

  劉教授走後,陳晚的飯還剩一大半,卻半點胃口都沒了。夾起一筷子菠菜塞進嘴裡,嚼著全是苦味,連帶著心裡都泛起一陣說不出的酸。


  就在這時,微信亮屏,是教務處發來的通知:「陳晚老師,麻煩確認課程表,新增《教育心理學》選修課,36學時,2學分,計入基礎工作量。」

  她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沒回復,直接把手機扣在桌子上,指尖用力得指節發白,胳膊都跟著微微發抖。每周10節課已經是她的極限了,再加36學時,相當於每周多兩節課,她連喘口氣的時間都要被榨乾了。

  下午是兩節連堂的《教育統計學》,在階梯教室上課。這門課專業性極強,全是公式推導和數據分析,不少學生都聽得雲裡霧裡,腦袋一點一點的,快睡著了。

  講到回歸分析時,陳晚無意間瞥見前排一個女生趴在桌子上掉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停下講課,放軟聲音問:「同學,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女生猛地站起來,眼睛紅得像兔子,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哽咽著說:「老師,我聽不懂...我高考數學才考80分,根本跟不上,咱們為啥要學這麼難的統計學啊?」

  陳晚站在講台上,突然就說不出話了。

  她想說「這是培養方案規定的,必須修夠學分才能畢業」;

  想說「做教育研究離不開數據分析,以後寫畢業論文用得上」;

  想說「我當年數學基礎也差,靠著死記硬背和同學幫忙,才勉強啃下來」。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望著女生無助的樣子,她像看見了當年的自己——從農村考出來,數學底子差得很,為了啃下統計學,熬夜刷題到凌晨,碩士論文的數據分析還是請同學幫忙跑的程序,自己連基本操作都不熟。

  「坐下吧。」

  「聽不懂太正常了,這門課本身就繞。我放慢點節奏,把常用的分析步驟整理成圖文文檔發群里,考試也以軟體實操為主,咱們一步一步來,總能學會的。」她聲音軟了不少,帶著點感同身受的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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