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凌晨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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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如墨將桃州市整個包裹,城市沉入一片死寂的寧靜。客廳牆上的掛鍾,指針在錶盤上悄然走過一點,秒針的滴答聲格外清晰。章錦洋的呼吸早已在夢中變得平緩悠長,偶爾伴隨著幾聲細微的鼾聲,對客廳與書房的動靜毫無察覺。

  與此同時,書房內的暖黃色燈光卻依舊亮著,像黑夜裡孤懸的星,陳晚端坐書桌前,眉頭微蹙,專注地盯著電腦屏幕,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反覆修改著職稱評審用的論文。鍵盤的敲擊聲在夜的寧靜中被無限放大,一下下精準地落在章再峰緊繃的神經上,讓他愈發輾轉。

  章再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眠。腦海中像走馬燈似的,不斷閃過一幕幕的畫面:趙偉系的那條標準又飽滿的藍色領帶,襯得精明張揚;李建國摘下眼鏡擦拭時,鏡腿上那圈磨得發白的金屬,透著勤懇;父親用鉛筆畫的管線草圖,盤根錯節;還有圖書館書報架子上,那些泛黃的鉛字,模糊又固執。這些毫無關聯的片段攪在一起,亂麻一樣讓他心煩意亂。

  時鐘的指針指向凌晨四點,四周靜得可怕,章再峰的意識格外清醒。他終於按捺不住心底的煩躁,輕手輕腳地起身,生怕驚醒家人。他輕輕推開書房門,發現陳晚已經趴在書桌上睡著了,臉頰埋在文獻資料里,呼吸均勻深沉。她的頭髮略顯凌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額前的碎發遮住了大半眉眼。

  電腦屏幕還亮著,顯示著一封未寫完的郵件,幾個尊敬而又顯的發信人卑微的稱呼顯得格外刺眼,像一根細針,扎得章再峰心中一疼。他輕輕走到椅子旁,拿起椅背上的薄毛毯,輕輕展開,一點點披在陳晚身上,又細心地將毛毯的邊角掖了掖,生怕凍著她。做完這一切,他才伸手按下檯燈的開關,暖黃色的光瞬間熄滅,書房被濃重的黑暗吞噬,只有電腦屏幕的微光還在閃爍。

  章再峰沒有停留,獨自轉身走到陽台,緩緩推開門。一股帶著露水濕氣的清冷空氣撲面而來,瞬間鑽進衣領,讓他不禁打了個寒顫,胳膊上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桃州市的凌晨四點,街燈還亮著,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影,像是黑暗中沉默的守望者。放眼望去,附近小區的大多數窗戶已然沒有光亮,整座城被一層厚重的黑色幕布籠罩,安靜得讓人有些心慌。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悠長而空曠的鳴笛聲,是火車進站的聲音——桃州站是京九線上的一個大站,每天過站和停下的車次不少,即便在凌晨,也總有列車穿梭往來。章再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火車站的方向,只見那裡有幾點橘黃色的光在緩緩移動,那是火車頭的燈光,正拖著長長的車廂緩慢駛離站台,車輪與鐵軌碰撞的聲音傳得很遠,帶著一種沉悶的節奏感,漸漸向遠方消散。

  這熟悉的火車聲,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記憶的閘門,章再峰的思緒猛地閃回到了2003年6月17日的那個凌晨。那是他拿到大學畢業證的第二天,凌晨,他懷揣著這份激動與忐忑,坐上了回桃州的火車。車廂里冷冷清清的,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旅客,大多在閉目養神,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泡麵味。他把那張薄薄的、印著燙金校名的畢業證緊緊揣在懷裡,貼在溫熱的胸口,就像揣著自己全部的人生。那紙張的觸感粗糙又真實,邊緣的稜角硌著皮膚,卻讓他無比安心,仿佛那張小紙片上,承載著他所有的夢想、對未來的期許,以及讓父母驕傲的底氣。

  走出車站,他一眼就看到了父親。父親騎著一輛有章再峰一半年齡的小三輪,手裡拎著個掉了漆的鋁製保溫桶。他擰開保溫桶,一股混合著蔥花和醬醋的暖氣撲面而來,是母親連夜擀的、還帶著筋道的手擀麵。父親看到他,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說道:「可以上班了,成人了。」那聲音,至今還在章再峰的耳邊迴響。

  十幾年過去,他在各種圖紙、報告、會議、酒局中穿梭,成了別人口中需要被稱呼「章工」的、體面的「大人」。可此刻站在陽台上,他卻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長大。他一直活在那個凌晨的幸運里,天真地以為那張畢業證是永久的通行證,能讓他在這紛繁複雜的世界裡暢通無阻。

  「叮——」就在這時,手機在口袋裡突然震動起來,短促而急促的震動聲,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睛,看清了發信人——趙偉。凌晨四點,這個不合時宜的時間點本身就帶著一種挑釁的意味,仿佛在向他炫耀著自己的精力,讓章再峰的眉頭瞬間皺緊。

  微信內容很短,卻字字透著心機:「章工,開發區那邊回復,咱們的方案已經獲批。另外,那個危樓改造的項目,建國主任說讓我先做個進度表,您看您是技術負責人,還是技術顧問?」章再峰盯著那條信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每一個字,仿佛要把那些黑色的宋體字看穿、看透。

  他太清楚這兩個頭銜的區別了:技術負責人,意味著要牽頭負責技術層面的所有決策,要承擔項目推進中的全部技術責任,但同樣,項目成功後,功勞簿上也會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是晉升的重要籌碼;而技術顧問就是個虛銜,聽著好聽,可是既然不承擔責任,那自然也就分不到什麼功勞,說白了就是個擺設。這是趙偉對他的試探,也是一場不動聲色的博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反覆滑動,光標在輸入框裡閃爍,打了一長段話,又全刪了;想直接拒絕,刪了又改;想問問李科的意思,改了再刪,內心糾結得理不出頭緒。

  窗外,天還沒有亮,天空呈現出一種極致的深藍,藍得發黑,仿佛是一個巨大的、冰冷的黑洞,要將他整個人吞噬。不知過了多久,章再峰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六個字:「聽李科安排。」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一種「不能再裝睡」的清醒。是四十歲的男人終於看清現實的通透。他終於在凌晨四點的桃州,看清了命運的價格標籤——它不在厚厚的履歷里,不在旁人的恭維中,就在他手裡那張早已有些泛黃、邊緣磨損的畢業證上,刻著他所有的幸運與掙扎,堅守與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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