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雷淵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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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盟約既成,南充城隍府燈火徹夜不熄。

  范塵立於議事堂正中的巨幅輿圖前,圖上以金線勾勒出長江水道全脈——自唐古拉山發源,經巴蜀、荊楚、吳越,匯入東海,全長一萬二千餘里。而今,這條蜿蜒如龍的水脈之上,已被標註出十七處朱紅印記。

  每一處,都是屈靈近月探查發現的水眼破壞點。

  「十七處水眼,分布於長江中游,自巴東至九江,綿延一千八百里。」屈靈指著輿圖,聲音透著疲憊,「破壞手法如出一轍——以蝕文烙印腐蝕靈樞核心,篡改水脈流向。被改道的水元不再東流入海,而是……」

  她頓了頓,鏡杖點在九江附近一處:「匯聚於此。」

  輿圖上,十七道朱紅細線自各破壞點延伸,最終交匯於鄱陽湖入江口。

  「鄱陽湖?」敖冰皺眉,「那裡雖有水眼,但並非長江主脈關鍵節點。篡改水脈至此,有何用處?」

  「不是為了用水。」屈靈搖頭,「是為了『養』某樣東西。」

  她取出一枚琉璃瓶,瓶中封存著一縷灰黑色的、極其稀薄的氣流。氣流在瓶中緩慢蠕動,每動一下,瓶壁的鎮邪符文便閃爍一次。

  「這是老身從鄱陽湖水眼中提取的殘留氣息。與蝕潮同源,但更加……飢餓。」

  敖冰下意識摸了摸眉心。那日被范塵鏡光照出灰痕的驚悸,他至今難忘。

  「有人在水眼深處培育蝕界之種。」范塵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冷意,「不是洞庭湖底那種大型的、用於承載降臨容器的母種,而是更小、更隱蔽的子種。十七處水眼被篡改,是為了將長江水元之力轉化為蝕力,供養這些子種。」

  「待子種成熟,可做何用?」雷霄沉聲問。

  范塵看向他:「宮主心中已有答案。」

  雷霄握緊座椅扶手,指節發白。

  「雷震子……」他低聲道,「我師弟他……究竟要做什麼?」

  范塵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調出另一幅輿圖——東海歸墟海眼。圖上標註著紫霄宮三十六衛鎮守節點,以及歸墟裂縫的位置與當前狀態。

  「雷震子三百年前便被玄冥界『注視』,心神遭蝕而不自知。他這一年來竊鏡碎、改水脈,所圖絕非一時一地之亂。」范塵在歸墟裂縫處畫了一個圈,「他要借長江水脈千年積蘊,在歸墟裂縫邊緣引爆。」

  「一旦十七處子種同時爆發,歸墟裂縫會被強行撕開三倍以上。屆時,即便有定海神針碎片鎮壓,也難以遏制蝕潮傾瀉。」他頓了頓,「東海沿岸七府三十六縣,將盡成澤國。歸墟鎮守的三十六衛,無一生還。」

  殿中死寂。

  雷霄閉上眼,久久不語。

  敖冰霍然起身:「城隍,兒臣請命,率龍宮水兵沿江清剿子種!」

  「稍安勿躁。」范塵抬手壓下,「子種若已培育近一年,豈會無備?你貿然率兵沿江清剿,正中雷震子下懷——他等的就是我們先分散兵力。」

  他指向輿圖上十七處朱紅印記中央、鄱陽湖的位置。

  「這裡,是水脈篡改的終點,也是所有子種的『母巢』。」范塵道,「雷震子若想在歸墟裂縫動手腳,必先在此完成最後的『注靈』——將自身與本命雷源煉入母巢,以此為引,同時引爆十七子種。」

  雷霄猛然抬頭:「本命雷源?!他若煉入母巢,自身修為將跌落至鍊氣化神以下,甚至可能魂飛魄散!」

  「所以他是抱著必死之志行事。」范塵道,「三百年的侵蝕,已將他從『紫霄宮第一人』變成了玄冥界的殉道者。他或許早已不認為自己還是人。」

  雷霄頹然跌坐。

  敖冰急道:「既知他在鄱陽湖,我們立刻發兵圍剿!」

  「發兵何用?」范塵反問,「雷震子昔日是煉虛合道巔峰,即便自削修為,也有合道初期的戰力。更重要的是,他已將自身與本命雷源煉入母巢——你殺他,母巢提前引爆;你不殺他,他完成注靈後自爆母巢。此局無解。」

  敖冰語塞。

  殿中氣氛凝滯。

  良久,蒼狼開口:「主公可有破局之法?」

  范塵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雷霄:「宮主,你與雷震子相識多少年了?」

  雷霄一怔:「貧道七歲入紫霄宮,師弟小我三歲。他十歲築基,十二歲鍊氣化神,十八歲煉神返虛……我們同吃同住同修,至今……三百四十七年。」


  「三百四十七年。」范塵輕聲道,「宮主以為,雷震子可還有一絲清醒?」

  雷霄沉默。

  「他若完全淪為蝕傀儡,便不會用一年時間緩慢布局,而是直接闖入歸墟裂縫自爆。」范塵道,「他選擇篡改水脈、培育子種,是因為他知道,以他殘存之力,根本無法撼動定海神針與三十六衛大陣。他只能用這種迂迴、耗時、且極易被發現的方式。」

  「他在等。」范塵看著雷霄,「等一個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麼的人。」

  雷霄渾身一震。

  「他等的是你。」范塵道,「三百四十七年的師兄弟情誼,是他被侵蝕三百年間唯一未徹底淪陷的執念。他布此局,一半是為玄冥界鋪路,另一半……是在向你求救。」

  雷霄閉上眼,眼角有淚滲出。

  良久,他起身,對范塵深施一禮:「城隍,貧道……想獨自去見師弟一面。」

  范塵搖頭:「你一人去,他會引爆母巢。你帶大軍去,他也會引爆母巢。」

  「那貧道該如何?」

  「你去,但不止你一人。」范塵起身,「本官與你同往。」

  雷霄怔住。

  「你與他論師門情誼,本官以城隍之位,與他論因果罪孽。」范塵道,「他若還有一絲人性未泯,便該知道,三百年的執念等來的不是同歸於盡,而是……贖罪的機會。」

  他看向殿中眾人:「蒼狼,你率三千陰兵於鄱陽湖外圍布陣,以鎮魂樁封鎖地脈,防止母巢引爆時污染擴散。敖冰,你率龍宮水兵封鎖湖面,只圍不攻,一隻水鳥都不得飛入。屈水巫,你攜四海令,隨時準備引動長江水脈,若母巢失控,立刻逆轉水元,以洪水衝散蝕力。」

  「凌霄子、敖青,你二人率洞庭精銳駐守九江,策應各方。」

  「其他人各歸其位,守好南充、洞庭、江陵三府,防調虎離山。」

  眾人肅然領命。

  范塵轉向雷霄:「宮主,我們走。」

  ---

  鄱陽湖,古稱彭蠡,乃長江中游第一巨浸。

  晴日時,八百里湖面煙波浩渺,漁帆點點,是江南魚米之鄉的明珠。但此刻,湖面籠罩著一層淡灰色的薄霧,霧中隱有雷光閃爍,卻非紫霄宮至陽至剛的紫雷,而是一種暗沉的、透著死寂的鐵灰色。

  范塵與雷霄立於湖心半空,腳下便是最大水眼所在。屈靈已探明,母巢就在水眼下方三百丈深處,一座以千年寒玉搭建的水下祭壇。

  「師弟便在此處。」雷霄聲音沙啞,「三百年前,他最喜歡來鄱陽湖採蓮。他說,洞庭太大,君山太孤,唯有鄱陽,水闊天高,恰可容一身逍遙。」

  范塵不語,以玄冥鏡探查水下。鏡光穿透湖水,直達祭壇——那是一座方圓十丈的玉台,台中央盤坐著一名灰袍道人。道人鬚髮蓬亂,面容枯槁,眉心有一道深可見骨的裂痕,裂痕中不斷滲出鐵灰色的雷光。

  雷光與祭壇四周十七根玉柱相連,每根玉柱中封存著一枚灰黑色的、緩緩搏動的蝕界子種。子種如心臟,每一次搏動,便有肉眼可見的水元之力從湖水中被抽出,注入子種內部。

  而在道人面前,懸浮著一枚殘破的玉簡。玉簡上刻著紫霄宮入門弟子必修的《紫霄引雷訣》——那是三百四十七年前,雷霄親手抄錄贈予師弟的。

  范塵收起玄冥鏡:「宮主,下去吧。」

  二人緩緩降入湖中。

  水壓漸增,光線漸暗。祭壇上的道人感應到有人靠近,睜開眼。

  那雙眼,曾被譽為紫霄宮三百年最璀璨的星辰。如今,一隻眼已完全被鐵灰色侵蝕,另一隻眼卻在灰霧中透出微弱的、掙扎的清明。

  「師兄……」他開口,聲音乾澀如砂紙磨石,「你來了。」

  雷霄看著他,三百四十七年的記憶在心頭翻湧。

  「師弟。」

  他只能說出這兩個字。

  雷震子笑了,笑容枯槁卻帶著一絲釋然:「我還以為,你會帶三十六衛來。以雷煞陣將我轟殺,永絕後患。」

  「我為何要殺你?」

  「因為我是禍害。」雷震子看向自己雙手,手背爬滿鐵灰色紋路,「三百年來,我殺了多少紫霄宮弟子?我記不清了。第一次走火入魔時,我親手殺了護法的林師弟。他才十九歲,天賦不如我,但最用功。我清醒過來時,他躺在我懷裡,胸口的血還是熱的。」


  他頓了頓:「從那以後,我便知道,我不是走火入魔。我是……被什麼髒東西纏上了。」

  雷霄握緊拳頭:「你為何不告訴我?」

  「告訴你何用?」雷震子搖頭,「那東西在雷池深處,你進不去,也除不掉。我試過自盡,三次。每一次,都在瀕死時被那東西拉回來。它說,我的命,已不屬於自己。」

  他看向范塵:「你就是南充城隍?千面死在你手上,相柳殘源被你鎮壓。那東西在雷池崩碎前,最後的念頭便是『記住這個人』。」

  范塵平靜道:「你已將那東西煉化入己身三百年,它殘存的意念與你糾纏不清。你不必為它的念頭負責。」

  雷震子怔了怔,旋即苦笑:「城隍倒是會寬慰人。可惜,太遲了。」

  他抬手,十七根玉柱同時亮起:「母巢已成,子種已熟。只消我將最後一絲本命雷源注入,鄱陽湖水元便會化為蝕力,沿長江水脈灌入歸墟。屆時裂縫撕裂,三十六衛盡歿,東海沿岸七府淪為澤國……這才是三百年前那東西選中我的真正目的。」

  雷霄踏前一步:「師弟,停下!」

  雷震子搖頭:「停不下了。師兄,三百四十七年前,你贈我《紫霄引雷訣》時說,修道之人,當以天下蒼生為念。我如今做的,正是以我一人之命,為蒼生……」

  「你不是為蒼生!」雷霄打斷他,「你是在為那東西圓它三百年前未竟的執念!你以為自爆母巢、撕裂裂縫是在贖罪?你只是在給它當三百年傀儡之後,再給它當一次殉葬品!」

  雷震子渾身一震。

  「你口中那個髒東西,已經被城隍誅滅在雷池了。」雷霄一字一句,「它最後殘存的意念,是『記住這個人』。它記的不是仇,是怕——怕城隍壞它主人大事。它已死,你身上的蝕紋已成無源之水,無根之木。你還要為誰殉葬?」

  雷震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鐵灰色的紋路依舊攀附其上,但與三百年前相比,確實不再蔓延,甚至有幾處邊緣已開始淡化。

  「我……」他喃喃,「我還能回頭嗎?」

  「能。」雷霄伸出手,「把本命雷源給我,我帶你回紫霄宮。雷池中的邪物已除,宮裡的雷煞陣可以淨化殘存的蝕力。你廢了三百年修為,但根基還在。從頭練起,再練三百年,未必不能重回煉虛合道。」

  雷震子看著那隻手。

  三百四十七年前,就是這個師兄,手把手教他引雷入體。那時他才十歲,第一次引雷成功,開心得在雷池邊蹦跳。師兄站在旁邊,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以為師兄從來不笑。

  後來才知道,師兄只是不擅表達,但三百四十七年來,師兄為他笑了很多次。

  「師兄……」雷震子聲音哽咽,「我回不去了。」

  他抬起手,指尖觸碰雷霄的掌心。

  下一瞬,他猛地抽回,五指成爪,狠狠刺入自己眉心!

  「師弟——!」

  雷霄大驚,一道雷光劈向雷震子手腕,卻被一層灰黑屏障擋下。

  雷震子眉心那道裂痕驟然擴大,鐵灰色雷光如噴泉湧出!他七竅流血,面容扭曲,卻在劇痛中擠出一絲笑容。

  「師兄……那東西雖死……但它留在蝕紋中的後手還在……」他斷斷續續道,「我若……跟你們走……它會在我神魂深處引爆……」

  「與其……再害你們一次……不如……」

  他將本命雷源生生從神魂中剝離出來!

  那是一團拳頭大小、紫金色的雷光,原本應璀璨如星辰,此刻卻被無數鐵灰色蝕紋纏繞,密不透風。雷震子雙手捧著這團被污染的雷源,遞給雷霄。

  「師兄……幫我……淨化它……」

  「這是我……最後的……紫霄雷法……」

  雷霄顫抖著接過。雷源入手,那些鐵灰色蝕紋還在蠕動,試圖鑽入他的掌心,但他毫不躲避。

  「我答應你。」雷霄聲音嘶啞,「我會將它供奉在雷池之巔,每日以紫霄雷煞淬鍊。百年不成,便三百年。三百年不成,便一千年。總有一天,它會恢復如初。」

  雷震子笑了。

  那笑容,與他十歲時第一次引雷成功的笑容,一模一樣。

  他盤坐的身軀開始崩解。不是自爆,而是將自身殘存的神魂、血肉、修為,盡數化入十七根玉柱之中——不是為了引爆子種,而是為了……壓制。


  玉柱中那些搏動的灰黑色子種,被雷震子殘魂壓制,搏動頻率驟減,灰光也黯淡下來。

  「城隍……」雷震子最後看向范塵,聲音已如風中殘燭,「水眼篡改……我已逆轉七成……剩餘三成,需以……四海令為引,重定水脈……」

  「鄱陽湖底的母巢……可煉為『鎮水法壇』……鎮壓長江中游……水患……」

  「歸墟裂縫……要小心……」

  他頓了頓,眼中那絲清明徹底渙散。

  「小心……王座上的……」

  話音未落,身軀徹底化為飛灰,融入湖水。

  祭壇上,只余那枚殘破的玉簡,以及十七根逐漸暗淡的玉柱。

  雷霄跪在玉台前,捧著那團被污染的雷源,久久不語。

  范塵拾起玉簡。

  玉簡正面是《紫霄引雷訣》全文,字跡端正清雋,是雷霄三百四十七年前親手所書。

  玉簡背面,多了一行新刻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用指甲生生劃出來的:

  「師兄,對不起。」

  范塵將玉簡放在雷霄手中。

  雷霄握緊玉簡,指尖嵌入掌心,鮮血順著玉簡紋理流淌,染紅了那六個字。

  他始終沒有落淚。

  但范塵知道,這位執掌紫霄宮三百年的老人,心口已多了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裂痕。

  ---

  三日後,鄱陽湖。

  在屈靈主持下,十七根玉柱被改建為「鎮水法壇」的陣基。雷震子殘魂對子種的壓制,被屈靈以水巫之術轉化為穩定的淨化之力。被污染的玉柱在緩慢祛除蝕紋,預計三至五年可徹底復原。

  雷霄率三十六衛在法壇正中央立下一塊石碑。

  碑文極簡:

  「紫霄雷震子,修道三百四十七載,於此鎮水。」

  沒有生平,沒有功過,沒有悼詞。

  只是鎮水。

  雷霄在碑前站了一夜。次日清晨,他將那團被污染的雷源供奉於法壇核心,以自身本命雷煞日夜淬鍊。

  鐵灰色的蝕紋,淡了一分。

  「師弟。」雷霄輕聲道,「等你醒來,我們回紫霄宮。雷池邊的蓮花,該采了。」

  范塵沒有打擾他。

  他立於法壇之巔,手持四海令,與屈靈、敖冰等人共同引動長江水脈。

  被篡改的十七處水眼,在四海令的調和下,逐一復位。巴東的水恢復了東流,九江的泉恢復了清冽,鄱陽湖的水元重歸平和。

  江水東去,如三萬年來每一個日夜。

  而那個曾試圖毀掉這一切的人,將自己煉成了守護這一切的基石。

  「城隍。」敖冰低聲道,「雷震子臨終前說,『小心王座上的……』。他未說完的話,可是指玄冥界那個『主人』?」

  范塵點頭。

  「千面稱它『主上』,雷震子稱它『王座上的』。三百年來,它以各種形態滲透此界,或化人形,或附器物,或借蝕紋傳遞意念。」他頓了頓,「它從未親自降臨,因為歸墟裂縫還不夠大,承載不了它的本體。」

  「但它一直在等。」

  敖冰沉默片刻:「我們能贏嗎?」

  范塵沒有回答。

  他望向東海方向。歸墟海眼的上空,紫黑色的雷雲終年不散。那裂縫深處,就是那「王座」與此界的唯一通道。

  「先集齊定海神針。」范塵道,「九片歸一,重鑄禹王神器。屆時歸墟裂縫可徹底封印,它便再無降臨之日。」

  敖冰握緊拳頭:「龍宮藏有三片,已獻於城隍。西海、南海、北海的三片,兒臣願為使,往說三海龍王獻出碎片。」

  「不必急。」范塵道,「四海盟約初成,需先穩固內部。三海龍王各懷心思,你一人去,壓不住。」

  他看向敖冰:「待你父王出關,由他出面。龍族以東海為尊,敖廣親往,三海不敢不從。」

  敖冰慚愧:「兒臣思慮不周。」

  「不是不周,是心急。」范塵道,「心急難免疏漏。四太子,龍宮未來是你的,遇事多思三分,少言一句。」


  敖冰怔了怔,旋即鄭重抱拳:「兒臣謹記城隍教誨。」

  ---

  七日後,南充城隍府。

  范塵再次閉關。

  此番鄱陽湖之行,他雖未正面出手,卻以神位之力全程鎮壓母巢,防止雷震子殘魂失控。從五品城隍神位的「巡察使」權柄,對侵蝕有極強的洞察與壓制效果,但也因此消耗巨大。

  更重要的是,他從雷震子殘魂中,捕捉到了關於「王座」的更多信息。

  那些信息零碎、混亂,如萬千碎片在意識海中翻湧。他需要時間整理,並將其與湘水女神、孟婆殘念、青蓮劍客等人留下的線索拼合。

  靜室內,范塵閉目盤坐,神魂沉入識海。

  靈兒安靜地懸浮在他身側,沒有出聲打擾。

  三日後,范塵睜眼。

  「靈兒,調出所有關於『玄冥界主人』的任務線索。」

  「正在檢索……」

  光幕展開,數十條信息條目浮現。范塵逐條瀏覽,剔除重複與無效信息,最終將關鍵片段拼合成一幅殘缺的圖景:

  ——玄冥界無生無死,無靈無道,卻有一個「主人」。它並非生靈,而是玄冥界規則具象化的「意志」。它沒有名字,沒有形貌,歷代真神稱其為「蝕主」。

  ——三千年前,蝕主命相柳率蝕潮大軍入侵此界。相柳戰敗,蝕主並未親自出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此界天道雖崩,但殘存的「世界意志」仍在抵抗。蝕主若強行降臨,必遭此界規則反噬,即便取勝,也會重創本源。

  ——於是它改用「滲透」之法。千面、雷震子,以及此界無數被侵蝕而不自知的生靈,皆是它撒向此界的「種子」。它不在乎種子發芽後結什麼果,只在乎最終能否借這些果實,搭建一條繞過天道反噬的「降臨路徑」。

  ——洞庭湖底的蝕界之種,是路徑的「錨點」。千面竊取的相柳殘源,是路徑的「養料」。雷震子布局引爆長江水脈衝擊歸墟裂縫,是路徑的「疏通」。

  ——它已等待三千年,不介意再等三百年。只要此界生靈仍會恐懼、貪婪、怨恨、絕望,它的種子便會不斷生根發芽。

  范塵閉目沉思。

  與一個沒有實體、沒有情緒、甚至沒有明確「惡意」的敵人作戰,是這世上最艱難的事。

  蝕主不需要恨你。它只是……本能地想要吞噬。

  就像海水蒸發為雲,雲聚為雨,雨落歸海。它不是惡,是規則。

  此界的規則是「生」,是「序」,是「有情」。

  玄冥界的規則是「蝕」,是「虛」,是「無」。

  兩種規則在歸墟裂縫相遇、碰撞、撕咬,已持續三千年。

  而他,范塵,一個來自規則之外世界、卻又被此界規則接納的「異數」,是這場戰爭中最大的變數。

  「宿主。」靈兒輕聲道,「您在想什麼?」

  范塵睜開眼:「我在想,若我是蝕主,面對一個殺不死、勸不降、耗不盡的本界意志,會怎麼做。」

  靈兒歪頭:「怎麼做?」

  「等。」范塵道,「等本界意志自己衰弱,等此界生靈失去信心,等那些願意抗爭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而新的生者不再記得曾經的榮耀與屈辱。」

  「到那時,不需它親自動手,此界便會自行崩解。」

  靈兒沉默。

  「但我們不會讓它等到那一天。」范塵起身,「四海盟約已立,輪迴重啟在即,定海神針將重鑄。它會急,會犯錯。」

  「而它的每一次犯錯,都是我們的機會。」

  ---

  又十日後。

  陰間傳來捷報:蒼狼率一萬陰兵,於陰山腹地發現另一枚定海神針碎片。碎片被鎮壓於相柳心臟殘骸之下,歷經三千年,已與封印融為一體。蒼狼以斬邪劍意剖開封印,白芷以養魂丹穩住碎片靈性,趙五以陣盤包裹,成功取出。

  第六片定海神針,歸位。

  范塵將六片碎片置於玄冥鏡旁,以《玄冥定海真解》之法調和。六片碎片共鳴,金芒流轉,已隱約可辨神針雛形。

  還差三片。

  西海、南海、北海。


  以及歸墟海眼深處,那最大、最核心的一片。

  「靈兒,發布階段性任務。」

  「叮~已生成——」

  【主線任務·四海尋針】

  任務內容:說服西海、南海、北海龍宮獻出定海神針碎片。可選途徑:外交、交易、威懾、或武力奪取(不推薦)。

  任務獎勵:每取得一片,天道功德+3000,大道功德+100。三片集齊,額外獎勵先天靈材「首山銅母」一份。

  任務時限:九十日。

  失敗懲罰:定海神針重鑄失敗,歸墟裂縫封印成功率降至三成以下。

  范塵掃過任務面板,關閉。

  九十日,三海。

  他取出一枚空白玉簡,神念浸入,書寫三封書信。

  第一封,致西海龍王敖閏。

  第二封,致南海龍王敖欽。

  第三封,致北海龍王敖順。

  內容一致:

  「荊南道城隍司巡察使范塵,謹致四海龍宮:

  今玄冥界蝕潮復起,歸墟裂縫日擴,此界危如累卵。定海神針乃禹王所鑄,鎮四海,平萬浪,非龍宮私產,乃天下公器。

  東海龍王敖廣已幡然悔悟,獻三片於盟壇,共襄義舉。紫霄雷宮、洞庭各脈、轉輪陰司、荊南三府神道,皆已歃血為盟,誓除此患。

  三海若顧念蒼生,請效東海故例,獻出碎片,入盟共治。三海若執迷不悟,本官亦不強求。

  惟有一言相告:歸墟裂時,蝕潮湧時,四海同損,無一可免。

  望三思。

  荊南道城隍司巡察使 范塵 頓首

  四海盟約曆元年 孟夏」

  書信寫罷,范塵召來敖冰。

  「四太子,勞你走一趟,將此信分送西海、南海、北海。」

  敖冰雙手接過玉簡,神色鄭重:「城隍放心,兒臣必不辱命。」

  他頓了頓,又道:「城隍……若三海不從,當真要……」

  「當真要如何?」范塵反問。

  敖冰咬牙:「當真要兵戎相見?」

  范塵搖頭:「不會。」

  「本官方才說了,不強求。」他望向窗外,「四海同源,龍族同宗。敖廣既已悔悟,三海不會不知利害。他們只是在觀望,在權衡,在等一個足夠重的籌碼。」

  「這封信,就是籌碼。」

  敖冰若有所思。

  「去吧。」范塵道,「記住,你此行不是使者,是東海龍宮的四太子。你的一言一行,代表東海,也代表四海盟約。」

  「兒臣明白!」

  敖冰收好玉簡,轉身大步離去。

  范塵目送他出府,良久,輕聲自語:

  「西海敖閏,性剛直,重信義,最看不慣倚強凌弱。南海敖欽,精算計,善權衡,無利不起早。北海敖順,老成持重,謹慎守成,凡事求穩。」

  「敖冰此去,西海必允,南海需談,北海……需壓。」

  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蘇廉道:「傳訊紫霄宮雷霄宮主:一月後,請他率三十六衛,往東海歸墟海眼左近演練雷陣。」

  「另,傳訊洞庭屈水巫:以四海令為引,在長江入海口布『水元接引大陣』,隨時可引長江水元東注歸墟。」

  蘇廉領命而去。

  范塵負手立於窗前,望向東南——那裡是東海的方向。

  三片定海神針碎片,三海龍宮,三方勢力。

  敖冰此行,是試探,也是開篇。

  真正的博弈,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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