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定海為骨,洞庭燃鼎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范塵自東海歸返,未直接回洞庭,而是先至南充城隍府。

  巡查舟落於城隍廟前時,已是深夜。府內卻燈火通明,公輸衍領著十餘名工匠正在大殿前的廣場上忙碌——那裡立起了一座三丈高的赤銅巨鼎,鼎身刻滿山川河嶽、日月星辰的紋路,鼎下地火升騰,熱浪灼人。

  「主公!」公輸衍見范塵歸來,連忙迎上,「按照您的傳訊,老夫已備好『三才鑄鼎陣』。只是……」他看了眼巨鼎,壓低聲音,「以定海神針碎片為基重鑄玄冥鏡,需引地脈真火、天星之力、水元精氣三才交匯,動靜怕是不小。且鏡碎中蝕潮污染未除,重鑄時恐會引動異變,是否……另尋隱秘之地?」

  范塵搖頭:「就在此處。重鑄玄冥鏡,本就是向洞庭乃至天下昭告,陰司有鎮潮定水之力。若畏首畏尾,反讓人心難安。」

  他走到巨鼎前,取出定海神針碎片所化的金色短棍,又拿出三片玄冥鏡碎片。二者同置於鼎中,並未發生反應,如同死物。

  「果然,需先以真火煅燒,熔去雜質,再行融合。」范塵看向公輸衍,「地火陣準備如何?」

  「已勾連城隍府下三條地脈支流,可維持七日七夜真火不熄。」公輸衍指向鼎下,那裡有九條赤紅的火線從地底延伸而出,如九龍拱衛,「只是地火至陽至烈,恐會損傷鏡碎靈性。」

  「無妨。」范塵又取出一個小玉瓶,「此乃歸墟『定海真水』,可調和陰陽,護持靈性。」

  定海真水,是他在歸墟煉化龍珠時,那九條水龍虛影消散前贈予的一滴真水精華,有滋養萬水、平衡水火之效。

  他將真水滴入鼎中,真水遇地火竟不蒸發,反而化作一層淡藍色的水膜,將鏡碎與定海神針碎片包裹起來。

  「起陣!」

  范塵一聲令下,公輸衍啟動鑄鼎陣。地火轟然暴漲,九條火線如活物般纏繞巨鼎,鼎身紋路逐一亮起,引動周天星力垂落。而城隍府內那口古井中,也湧出汩汩水汽,匯入鼎中——這是公輸衍以陣法抽取的地下水元。

  三才交匯,鼎內光華大盛。

  范塵盤坐於鼎前,雙目微閉,神念沉入鼎中,開始引導重鑄。

  這個過程極其緩慢,也極其兇險。

  定海神針碎片雖已認主,但其內蘊的「鎮海」意志桀驁不馴,需以神念不斷安撫、引導;玄冥鏡碎片則充滿蝕潮污染,需以三昧真火反覆灼燒淨化,再以定海真水修復裂紋、補全缺損。

  第一日,鼎內傳出龍吟虎嘯之聲,震得城隍府瓦片簌簌作響。

  第二日,鼎口噴出黑白二氣,黑氣污濁腥臭,白氣清正醇和,在半空中糾纏不休。

  第三日,鼎身開始劇烈震動,地面龜裂,似有東西要破鼎而出。范塵咬破舌尖,連噴三口精血於鼎身,以神位之力強行鎮壓。

  第四日,鼎內忽有鏡光透出,映照夜空,竟在蒼穹上顯出一幅模糊的畫面——那是三千年前的洞庭湖,湘水女神白衣染血,將玄冥鏡按入湖心。畫面一閃即逝,卻讓整個南充城的百姓都看見了,引發無數議論。

  第五日,鼎中傳來女子的嘆息聲,哀婉淒切,聞者落淚。那是玄冥鏡殘存的器靈在甦醒,亦在哀悼主人的逝去。

  第六日,定海神針碎片終於開始與鏡碎融合。金色與黑色交織,在鼎中凝聚成一個不斷旋轉的太極圖,太極圖中心,一面嶄新的、邊緣尚顯粗糙的鏡胚緩緩成型。

  第七日,子時。

  鼎內地火、星力、水元同時達到頂峰。鏡胚嗡鳴震顫,表面開始浮現出細密的紋路——那是玄冥鏡原本的九宮八卦圖,以及定海神針的「鎮海神文」。

  就在即將成功的剎那,異變陡生!

  鏡胚中突然衝出一道漆黑的影子,直撲范塵面門!那影子形如鬼魅,氣息與蝕潮污染同源,卻更加精純、更加暴戾!

  「果然有後手!」范塵早有防備,神印虛影浮現,擋在身前。

  黑影撞上神印,發出刺耳尖嘯:「千面大人必得此鏡!你等螻蟻,也敢染指?!」

  話音未落,黑影炸開,化作無數細絲,繞過神印,纏向范塵周身!

  這些細絲竟能穿透護體神光,直侵神魂!

  范塵悶哼一聲,眉心劇痛,識海中竟浮現出一張不斷變幻的臉——時男時女,時老時少,左眼眼角那顆硃砂痣猩紅如血。

  「找到你了……」那張臉咧嘴一笑,聲音重疊,「南充城隍,壞我大事,今日便奪你神位,煉你神魂!」


  千面的一縷分神,竟藏在鏡碎深處,等到重鑄關鍵時刻才暴起發難!

  范塵識海翻騰,神魂如被萬千鋼針穿刺。但他眼神依舊清明,甚至……露出一絲冷笑。

  「等你很久了。」

  他心念一動,識海深處,那枚不屬於此界的穿越者靈魂本源驟然亮起!

  純粹、異質、超脫此界規則的氣息爆發而出,如同烈日融雪,那張千面的臉瞬間扭曲、潰散!

  「這……這是什麼?!你不是此界之人?!啊——!」

  悽厲的慘叫聲中,千面分神被徹底淨化,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而范塵的靈魂本源,也因此次對抗,表面竟浮現出幾道細微的裂痕——這是過度使用的代價。

  但他顧不上了。

  鼎中,鏡胚失去干擾,終於徹底成型!

  「嗡——」

  一聲清越的鏡鳴響徹夜空。巨鼎轟然炸裂,赤銅碎片四濺中,一面嶄新的玄冥鏡沖天而起!

  鏡分陰陽兩面:陽面澄澈如秋水,照人照物纖毫畢現;陰面幽深如寒潭,隱隱有輪迴虛影流轉。鏡邊緣刻著九宮八卦,鏡背則是定海神針的鎮海神文。整面鏡流光溢彩,神威內蘊,雖未達先天靈寶層次,卻也超越了尋常「靈寶」,可稱「後天靈寶」巔峰。

  范塵伸手,玄冥鏡落入掌中。

  入手溫潤,鏡中傳來微弱的親近之意——器靈初步甦醒,雖無完整靈智,卻已認他為主。

  「成了。」范塵長舒一口氣,面色蒼白如紙,七竅皆有血漬。七日不眠不休,又硬抗千面分神突襲,即便有神位支撐,也已到了極限。

  公輸衍連忙扶住他:「主公,您……」

  「無礙。」范塵擺手,看向手中的玄冥鏡,「傳訊洞庭,三日後,本官攜寶鏡重歸,舉行『鎮潮大典』。另,讓屈婆婆準備『鏡碎感應陣』,我要以此鏡為引,搜尋其餘碎片下落。」

  「老夫這就去辦。」

  范塵回到靜室,服下數枚丹藥,打坐調息。

  而玄冥鏡重鑄成功的消息,已如旋風般傳遍洞庭、乃至整個南中國修行界。

  ---

  洞庭,君山島。

  凌霄子、清漪、敖青三人齊聚議事堂,看著手中剛收到的傳訊玉簡,皆面露喜色。

  「城隍果真神通廣大,竟真重鑄了玄冥鏡!」敖青讚嘆,「有此鏡在,鎮壓蝕潮把握大增。」

  清漪卻道:「莫要高興太早。鏡雖成,但其餘鏡碎尚未集齊,且千面賊心不死,必會再起風波。這三日,需加強戒備。」

  凌霄子點頭:「正是。尤其『探水堂』回報,洞庭湖底幾處裂縫,近兩日污染滲出速度加快,似是在呼應什麼。老夫懷疑……千面可能在湖底另有布置。」

  正說著,堂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滄浪劍派弟子慌張闖入:「長老!不好了!岳陽城外『文廟古井』突發異變,井水倒涌,黑氣沖天!留守的巡查弟子……全部失聯!」

  文廟古井,正是陽間三處可能藏有鏡碎的地點之一!

  三人霍然起身。

  「速去查探!」凌霄子當即下令,「清漪道友,你坐鎮君山,統籌全局。敖宮主,你隨老夫前往文廟。另,傳訊城隍府,稟明情況。」

  半刻鐘後,兩道流光自君山射出,直奔岳陽。

  ---

  岳陽城,文廟。

  這座祭祀文聖孔子的古廟,此刻已被濃稠的黑霧籠罩。廟前那口千年古井,正瘋狂噴涌著漆黑的井水,水中夾雜著腐爛的骨骸、破碎的衣物,以及一種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井口周圍,躺著七八具屍體——正是留守的巡查弟子。他們死狀詭異,全身無外傷,但面色青黑,七竅流出黑血,雙目圓睜,仿佛死前看到了什麼極端恐怖的東西。

  凌霄子與敖青趕到時,黑霧已蔓延至半條街。尋常百姓早已逃散,只有幾個膽大的散修在遠處觀望。

  「好濃的怨氣與屍毒。」敖青掩鼻,龍瞳掃視,「井底有東西……很多。」

  凌霄子二話不說,滄浪劍出鞘,一劍斬向黑霧!

  劍光如虹,卻只劈開霧層數尺,便如泥牛入海,消失無蹤。黑霧翻滾,反而更濃了幾分。


  「此霧有古怪,能吞噬靈力。」凌霄子面色凝重,「布『分光破瘴陣』!」

  他身後跟來的十餘名滄浪劍派弟子立刻結陣,劍光交織成網,緩緩推向黑霧。劍網所過之處,黑霧稍退,但井口湧出的黑水卻越發洶湧。

  忽然,井中傳來「咕嘟咕嘟」的怪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

  下一刻,無數慘白的手臂從井口伸出!那些手臂粗細不一,有的枯瘦如柴,有的浮腫腐爛,但全都指甲尖長,泛著幽藍的毒光。

  手臂之後,是一顆顆頭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面色慘白,雙目空洞,嘴角卻掛著詭異的微笑。

  「屍鬼……而且是水屍!」敖青倒吸涼氣,「文廟古井連通地下暗河,這些屍鬼定是被人以邪法煉化,封於井中多年,今日才被放出!」

  那些屍鬼爬出井口,如潮水般湧向劍陣。它們不懼刀劍,斷臂斷頭仍能爬行,口中噴吐黑水毒霧,觸之即腐。

  「退!」凌霄子當機立斷,「此非尋常屍鬼,是被人以『養屍術』精心煉製的『毒水屍』,刀劍難傷,需以純陽真火或雷法克制!」

  眾人且戰且退,撤出文廟範圍。

  但屍鬼群並未追擊,而是圍在古井周圍,齊齊仰天嘶吼。嘶吼聲中,古井深處,緩緩升起一物——

  那是一尊黑色的、三尺高的陶俑。陶俑做書生打扮,手持書卷,面目模糊,但胸口處嵌著一片菱形的黑色碎片。

  玄冥鏡碎片!

  「果然在此。」凌霄子眼神一厲,「但那陶俑……氣息詭異,不像死物。」

  陶俑升至井口,空洞的「眼睛」轉向凌霄子等人,竟開口說話,聲音嘶啞如破鑼:

  「奉千面大人令,鎮守此鏡碎。擅闖者……化為屍水,滋養吾身。」

  話音落,陶俑手中書卷展開,卷上無字,卻湧出無數扭曲的黑色符文。符文落地,化為一條條黑色毒蛇,游向眾人。

  「小心,是『蝕文化形』!」敖青厲喝,現出部分龍形,龍爪拍向毒蛇。

  但毒蛇靈巧異常,竟能躲過龍爪,直撲修士面門。一名弟子稍慢半步,被毒蛇鑽入口鼻,頓時慘叫倒地,渾身冒出黑煙,幾個呼吸間便化為一灘膿水。

  「結劍罡護體!」凌霄子怒喝,劍光化為罡罩,暫時擋住毒蛇。

  但陶俑又動了。它抬手一指,古井中湧出的黑水凝聚成一支支水箭,箭尖泛著幽藍毒光,鋪天蓋地射來!

  劍罡劇烈震盪,眼看就要破碎。

  就在這時,天際傳來一聲清越的鏡鳴。

  一道鏡光自東方射來,照在文廟上空。鏡光所至,黑霧如雪消融,毒蛇水箭紛紛潰散。就連那些凶戾的屍鬼,也在鏡光中發出悽厲慘叫,身體冒出白煙,迅速乾癟、風化。

  陶俑猛然抬頭,望向鏡光來處。

  半空中,范塵踏鏡而來。他面色仍顯蒼白,但手持玄冥鏡,鏡光流轉,神威凜然。

  「千面的走狗,也敢在本官轄境放肆。」范塵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陶俑沉默片刻,忽然怪笑:「南充城隍……你來得正好。千面大人有禮相贈——」

  它胸口那片鏡碎驟然炸開!

  不是攻擊,而是自毀!碎片化為無數黑色光點,如螢火蟲般四散飛射,每一粒光點都蘊含著濃郁的蝕潮污染,落在地上、牆上、甚至修士身上,立刻開始腐蝕、滲透。

  「不好,它要污染全城!」凌霄子色變。

  范塵卻神色不變,玄冥鏡一轉,陰面對地。

  「輪迴虛影,收!」

  鏡面幽光蕩漾,竟浮現出一個緩緩旋轉的漩渦虛影。漩渦產生巨大的吸力,將那些黑色光點盡數吸入鏡中!光點在鏡內左衝右突,卻無法突破鏡面,最終被定海神針的鎮海之力鎮壓、淨化。

  陶俑見狀,轉身欲逃入古井。

  「留下。」

  范塵陽面一照,鏡光如鎖,將陶俑定在半空。陶俑瘋狂掙扎,體表浮現出無數張扭曲的人臉,每張臉都在哀嚎、咒罵。

  「原來是以生魂煉製的『萬魂俑』。」范塵眼神冰冷,「千面倒是捨得下本錢。」

  他不再留情,鏡光一絞。

  陶俑轟然炸碎,其中封存的萬千殘魂得以解脫,化作點點白光消散於天地間。而陶俑核心處,露出一枚小小的黑色玉簡。


  范塵攝來玉簡,神念一掃。

  玉簡中只有一句話:「鏡碎十八,陽九已得其四,陰六得其二。余者,盡在『血河灘』與『轉輪殿』。有膽,便來取。——千面留。」

  血河灘,轉輪殿。

  范塵握緊玉簡。千面這是明目張胆的挑釁,亦是陽謀——他知道範塵必須集齊鏡碎,所以故意放出消息,引他入彀。

  「城隍,此乃陷阱。」凌霄子上前,「血河灘與轉輪殿皆是陰間絕險之地,千面必有重兵埋伏。」

  「本官知曉。」范塵收起玉簡,「但鏡碎必須集齊。不過……不是現在。」

  他看向古井。井中黑水已退,但殘留的污染仍需處理。

  范塵將玄冥鏡懸於井口,鏡光垂落,持續淨化。又令敖青調洞庭水宮弟子,以清水符、淨水咒反覆沖刷井道,直至水質恢復清澈。

  三個時辰後,文廟污染清除完畢。

  范塵這才對凌霄子、敖青道:「三日後的『鎮潮大典』照常舉行。屆時本官將以玄冥鏡為核心,布下『九曲鎮潮陣』簡化版,至少可延緩封印崩解三年。這三年,便是我們集齊鏡碎、徹底解決蝕潮的時間窗口。」

  「三年……」敖青苦笑,「千面豈會給我們三年?」

  「所以,不能被動等待。」范塵眼中閃過銳光,「陰間那邊,蒼狼已在探查血河灘。陽間,本官會親赴剩餘兩處鏡碎地點。至於千面……他既想玩,本官便陪他玩個大的。」

  他取出一卷空白金冊,凌空書寫:

  《南充城隍府·誅邪總動員令》

  一、即日起,洞庭、南充兩境進入『戰時狀態』,所有修行勢力需無條件配合城隍府行動。

  二、設『鏡碎搜尋司』,司主凌霄子(兼),總領陽間鏡碎搜尋事宜。

  三、設『陰間遠征司』,司主蒼狼(兼),總領陰間鏡碎搜尋及據點擴張。

  四、設『情報刺探司』,司主清漪(兼),總領對千面勢力之滲透、反滲透。

  五、城隍府開放『功法庫』前三層,凡立戰功者,可憑功勳兌換功法、丹藥、法器。

  寫罷,蓋印。

  金冊光芒大放,化作數十道流光,飛向洞庭、南充各處。

  此令一出,意味著范塵正式將兩境修行界力量整合,開始與千面全面對抗。

  凌霄子與敖青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撼與決意。

  亂世已至,唯有跟隨這位手段通天的城隍,方有一線生機。

  「去吧,準備大典。」范塵擺手,「本官需閉關一日,穩固玄冥鏡。」

  二人領命離去。

  范塵獨自立於文廟前,仰頭望天。

  手中玄冥鏡微微發燙,鏡中映出他蒼白卻堅定的面容。

  「千面……你究竟是誰?目的又是什麼?」

  他喃喃自語,卻沒有答案。

  只有一點可以肯定——

  這場關乎陰陽兩界存亡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沒有退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