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孤魂澗與洞庭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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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魂澗的鬼火,如萬千螢蟲飄搖在永夜深淵。

  蒼狼讓隊伍停在澗口上方一處岩台上。從這裡俯瞰,更能看清那蜂巢般洞穴的全貌——洞穴大小不一,大的如殿宇,小的僅容蜷身,洞壁上皆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繪製著扭曲符文,遠遠望去像是乾涸的血跡。

  「那些符……是『鎖魂紋』。」瞎眼老嫗雖看不見,卻仿佛感知到什麼,聲音發澀,「為了不讓洞裡的魂被澗底『吸魂風』捲走……每個洞都要畫,用……用魂血畫。」

  魂血,即燃燒魂魄本源凝出的精粹,對鬼物而言如同凡人的心頭精血,消耗多了便會魂飛魄散。

  「這澗底有什麼?」蒼狼問。

  「不知道……沒人下去過還能上來。」老嫗搖頭,「只知每隔七七四十九日,澗底會颳起黑風,風中帶著勾魂的哨音。若不畫鎖魂紋固守洞窟,魂體稍弱的就會被扯下去……再無聲息。」

  正說著,下方某個洞穴突然傳來悽厲慘叫。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洞口鬼火劇烈搖晃,一道半透明人影掙扎著被拖出洞穴,如被無形之手攥住,朝著深不見底的澗底墜去。那人影雙手胡亂抓撓,卻什麼也抓不住,轉眼沒入灰霧中,只余慘叫回聲在澗壁間來回震盪。

  其他洞穴的鬼火紛紛黯淡,似在恐懼。

  「又……又一個。」老嫗喃喃,「每四十九日,總要沒幾個……有時是被吸魂風捲走,有時是……黑袍使來『收糧』。」

  蒼狼眼神一凝:「黑袍使多久來一次?」

  「沒有定數……短則三五月,長則三五年。但每次來,至少要帶走一百個完整的魂魄。」老嫗苦笑,「澗里這些年,魂是越來越少啦……再這麼下去,遲早要空。」

  杜伏握緊刀柄:「那些被帶走的魂,送往何處?」

  「往陰間深處去……」老嫗指向黑暗的遠方,「老身偷偷跟過一次,但他們過了『孽鏡台』後就消失了……像是進了某個秘境。」

  孽鏡台?

  蒼狼心中一動。那是陰司審判亡魂的寶鏡,能照出生前罪孽。但在民間傳說中,孽鏡台亦是陰陽兩界的樞紐之一,鏡中可通幽冥深處。

  「帶我們去最近的洞穴。」蒼狼決定,「先接觸孟婆莊舊人,了解詳情。」

  ---

  岩台側面有一條鑿出的狹窄棧道,蜿蜒通向澗壁中段。棧道年久失修,多處木板朽爛,眾人只能貼壁挪行。下方深淵中黑霧翻湧,隱約能聽見類似嗚咽的風聲。

  走了約莫一刻鐘,抵達第一個大洞穴。

  洞口高約兩丈,覆著破爛草簾。掀簾而入,洞內竟頗為寬敞,石壁上開鑿出簡陋的石床、石桌,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石龕,龕中供著一尊巴掌大的泥像——依稀能看出是女子形象,但面目模糊,周身布滿裂紋。

  七八個魂體圍坐在洞中央的地火盆旁,火盆里燃燒著幽綠的磷火,映得他們臉色慘白。這些魂體大多衣衫襤褸,魂光黯淡,眼中儘是麻木。

  見有人進來,他們齊齊抬頭,待看清蒼狼腰間虎符和周身陰兵煞氣時,眼中才泛起一絲微弱的波動。

  「是……陰司的官爺?」一個老嫗模樣的魂體顫巍巍站起——她比帶路老嫗更蒼老,魂體幾近透明。

  「南充城隍府武判官,蒼狼。」蒼狼抱拳,「奉城隍之命,探查陰間現狀。諸位可是孟婆莊舊人?」

  那老嫗聞言,忽然淚如雨下——魂淚落下即化青煙。她踉蹌著撲倒,身後幾個魂體也紛紛跪伏。

  「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陰司終於回來了!」老嫗泣不成聲,「老身孟七,原是孟婆莊熬湯婢女……這些是莊裡雜役、火工……當年大亂,我們僥倖逃出,躲在這孤魂澗苟活至今……」

  蒼狼扶起她:「孟婆娘娘如今何在?」

  孟七指指石龕中那尊泥像:「娘娘……以身封井後,只余這點殘念附在這尊『替身像』上。三百年香火斷絕,殘念日漸消散,如今已無法顯靈,只靠我們每日以魂力溫養,才未徹底湮滅。」

  白芷醫師上前,小心翼翼捧起泥像,以醫家「觀靈術」探查,臉色漸沉:「殘念僅存一絲,如風中殘燭……最多還能撐三個月。」

  眾人沉默。

  孟七卻急切道:「官爺!您既為陰司判官,可能修復輪迴井?若能重啟輪迴,娘娘殘念或可借輪迴之力重聚!」

  蒼狼搖頭:「我等此來只是探查,重啟輪迴非一日之功。當下要緊的,是弄清陰間現狀,尤其是那些『黑袍使』的來歷。」


  提到黑袍使,洞內魂體皆露恐懼之色。

  一個年輕些的雜役魂體哆嗦道:「他們……不是陰司的人!身上有股子邪氣,像……像是從十八層地獄最底下爬上來的東西!每次來都蒙著黑袍,看不清臉,但說話聲音重疊,像是好幾個人一起開口……」

  「他們要完整的魂魄做什麼?」杜伏問。

  「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偷偷看見他們『處理』魂魄。」雜役魂體聲音發顫,「他們把魂塞進一個黑色的……像是鼎的器物里,鼎里冒出綠火,魂在裡面慘叫……然後……然後就化成一團灰濛濛的霧氣,被他們收進玉瓶帶走。」

  「煉魂?」趙五陣法師皺眉,「邪道手段。」

  「不止煉魂。」孟七補充,「他們還定期在澗底舉行『祭祀』……老身曾遠遠窺見過一次:他們在澗底擺出一個巨大的陣圖,陣眼處插著九面黑幡。將煉出的魂霧倒入陣中,霧氣會凝聚成一個扭曲的……影子,對著陰間深處跪拜。然後,深處會傳出一聲嘶吼,像是……很滿意。」

  蒼狼與杜伏對視。

  這描述,與蝕界之種汲取養分的景象何其相似!

  「你們可知,那些黑袍使的老巢在何處?」蒼狼追問。

  孟七猶豫片刻,低聲道:「老身曾冒險跟蹤,見他們過了孽鏡台後,往『陰山』方向去了。但陰山是陰間禁地,傳說山下壓著上古凶物,老身沒敢再跟。」

  陰山……

  蒼狼記下這個名字。正要再問,洞外棧道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魂體慌張衝進來:「七婆婆!不好了!黑袍使……黑袍使又來了!正在澗口『點魂』!」

  洞內頓時大亂。

  「怎麼會……這才過去兩個月!」孟七臉色煞白,「而且這次……沒到四十九日之期啊!」

  蒼狼眼神一厲:「來了多少人?」

  「三、三個……但氣息比以往更強!」

  「趙五,在洞口布隱匿陣!白芷,準備迷魂散!杜將軍,護住孟婆殘像和老弱!其他人,隨我應變!」

  命令迅速下達。趙五摸出四面陣旗插在洞口四方,又撒下一把「隱氣粉」,洞內氣息頓時與外界隔絕。白芷則取出幾包藥粉,分給眾人含在舌下——這是「定魂散」,可防攝魂邪術。

  剛準備妥當,洞外已傳來破空聲。

  三個黑袍人凌空虛渡,落在棧道上。他們全身罩在寬大黑袍中,連面容都隱在兜帽陰影里,只有袖口露出慘白如骨的手指。為首者手中托著一個黑色羅盤,羅盤指針正微微顫動,指向洞窟方向。

  「這個洞……魂氣濃郁,且有新鮮的外來氣息。」為首黑袍人開口,聲音果然如雜役所言,像是三四個人同時說話,音調高低錯落,聽著令人頭皮發麻。

  「進去看看。」另一個黑袍人道。

  三人掀簾而入。

  洞內,孟七等魂體裝作驚恐模樣蜷縮在地火盆旁,蒼狼等人則混在其中,低頭斂息。隱匿陣起了作用,黑袍人掃視一圈,並未立即察覺異常。

  為首者手中的羅盤卻顫動更劇。

  「不對勁……」他忽然抬手,袖中射出一道灰光,打在趙五布陣的一面陣旗上!

  陣旗應聲炸裂,隱匿陣破!

  「有埋伏!」黑袍人厲喝,三人同時後退,袖中灰光大盛,化作三條猙獰的鎖鏈,直撲洞內眾人!

  「動手!」

  蒼狼暴起,斬鬼刀出鞘,一刀斬斷三條鎖鏈。刀身與灰光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刀刃竟被腐蝕出點點鏽跡!

  好強的污染性!

  杜伏同時出手,陰兵煞氣凝成鬼爪,抓向左側黑袍人。那黑袍人不閃不避,任由鬼爪抓中胸口——黑袍撕裂,露出下面一具乾癟如骷髏的身軀,但胸口處卻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灰色晶石,晶石中無數細絲蠕動。

  鬼爪抓在晶石上,竟被反彈震碎!

  「是『蝕心傀』!」孟七尖叫道,「他們把自己煉成了傀儡!核心就是那塊蝕心石!」

  右側黑袍人已撲向白芷——醫師身上藥香純淨,對這些污染之物而言如同明燈。白芷不慌不忙,張口噴出一團青色藥霧,黑袍人撞入霧中,動作頓時遲緩,體表冒起青煙。

  「該死……是醫家淨邪散!」那黑袍人悶哼,袖中抖出一面黑幡,幡面一展,毒霧竟被吸入幡中。


  趁此間隙,趙五已重新布陣——這次不是隱匿陣,而是「困龍陣」。八根銅釘打入地面,金光如網升起,將三個黑袍人暫時困在洞中央。

  「你們是什麼人?!」為首黑袍人聲音冰冷,「敢管陰間閒事!」

  「南充城隍府,武判官蒼狼。」蒼狼刀指三人,「爾等以邪術煉魂,禍亂陰間,當誅!」

  「城隍?呵……」黑袍人發出怪笑,「陰司早亡了!如今的陰間,是我家『千面大人』的獵場!識相的,交出這個洞裡的所有魂魄,否則……」

  他袖中忽然滑出一枚黑色鈴鐺,輕輕一搖。

  「叮鈴——」

  鈴聲並不響亮,卻如針般刺入所有魂體識海。孟七等老弱魂體頓時抱頭慘叫,魂光渙散。就連蒼狼等人也感到神魂震盪,眼前發黑。

  「攝魂鈴!」杜伏咬牙,「專克魂體的邪器!」

  蒼狼強忍不適,虎符一震,殘存的三十餘陰兵齊齊怒吼,燃魂狀態再啟!黑紅煞氣如潮湧出,暫時抵銷了鈴聲侵襲。

  「冥頑不靈。」為首黑袍人收起鈴鐺,雙手結印,「既如此……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陰間之力』!」

  他胸口那枚蝕心晶石驟然大亮,灰光如瀑湧出,竟在空中凝聚成一尊三丈高的虛影——那虛影人面蛇身,背生骨刺,周身纏繞著無數哀嚎的魂影。

  「這是……『相柳』殘念?!」孟七駭然,「上古凶獸相柳,被禹王斬殺後魂鎮陰山……你們竟敢竊取其殘念煉成法相!」

  相柳虛影九首齊嘶,毒涎如雨灑落。毒涎觸及地面,岩石竟被腐蝕出深坑,冒出腥臭綠煙。

  「退後!」蒼狼橫刀擋在眾人前,斬鬼刀嗡鳴震顫——這柄刀專克鬼物,但對上古凶獸殘念,威能大打折扣。

  眼看毒涎將至,一直沉默的瞎眼老嫗忽然踉蹌上前。

  她伸出枯瘦雙手,對著石龕中那尊孟婆泥像,重重叩首:「娘娘……三百年苟活,今日該盡忠了!」

  話音落,她眉心飛出一縷純淨魂光,注入泥像。

  泥像驟然大放光華!

  一道模糊的女子虛影自像中升起,雖淡如輕煙,卻散發著溫潤、博大的氣息。虛影抬手,掌心浮現一碗清湯的虛影——正是孟婆湯!

  湯影傾倒,化作濛濛細雨,灑落在相柳虛影上。

  「嘶——!」

  相柳虛影如被滾油潑中,九首同時慘叫,身軀冒出大量青煙,竟開始消融!那毒涎也被細雨淨化,化作無害的清水。

  「孟婆殘念……」為首黑袍人聲音終於出現波動,「你竟不惜燃燒最後一點本源!」

  孟婆虛影不答,只看向蒼狼等人,聲音縹緲:「帶他們走……去孽鏡台……鏡中有路……可通……」

  話未盡,虛影已開始消散。

  「快走!」蒼狼當機立斷,背起力竭昏厥的瞎眼老嫗,杜伏抱起泥像,趙五、白芷護著孟七等魂體,趁相柳虛影被壓制,衝出洞窟。

  三個黑袍人慾追,但孟婆虛影徹底消散前的最後一擊——那碗孟婆湯的餘波,化作無形屏障,暫時封住了洞口。

  「追!」為首黑袍人怒喝,「他們逃不遠!通知千面大人,有陰司餘孽闖入!」

  ---

  棧道上,蒼狼等人疾奔。

  身後傳來黑袍人破開屏障的轟鳴聲。更麻煩的是,攝魂鈴的波動似乎驚動了整個孤魂澗,無數洞穴的鬼火開始搖曳,許多魂體探頭張望,但無人敢出來幫忙——他們早已被恐懼馴服。

  「去孽鏡台!」蒼狼低喝,「孟婆殘念既指了路,必有深意!」

  眾人沿棧道向上狂奔,來到澗口岩台。從這裡往西,隱約可見一片廣闊的荒原,荒原盡頭,一座高台的輪廓在昏黃天幕下矗立,台上似有鏡光閃爍。

  那就是孽鏡台。

  但距離至少二十里,中間是開闊地,無遮無攔。

  「他們追上來了!」杜伏回頭,只見三個黑袍人已衝出澗口,腳下灰雲升騰,速度極快。

  「你們先走!」蒼狼放下老嫗,轉身橫刀,「我斷後!」

  「武判官不可!」趙五急道,「你一人擋不住三個!」

  「擋不住也要擋!」蒼狼眼中凶光畢露,「陰司重建不易,探查陰間的消息必須帶回去!這是軍令!」


  杜伏咬牙,背起老嫗:「走!」

  趙五、白芷護著孟七等魂體,朝孽鏡台方向奔去。

  蒼狼獨自立於岩台邊緣,看著迅速逼近的三個黑袍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割破手腕,將鮮血塗抹全身——這是兵家「血煞燃魂術」,以燃燒精血為代價,短時間內戰力暴漲三倍,但事後必遭重創,折損陽壽。

  血光沖天而起!

  三個黑袍人已至面前,相柳虛影雖被孟婆殘念重創,仍餘威猶存,九首吞吐毒霧。

  「找死!」為首黑袍人抬手,蝕心晶石再亮。

  「誰死還不一定!」蒼狼獰笑,斬鬼刀化作血色長虹,一刀斬出!

  刀光如血月,與灰光撞在一處,爆出驚天動地的巨響。岩台崩塌,碎石如雨。蒼狼口噴鮮血倒飛出去,三個黑袍人也踉蹌後退,相柳虛影又淡了幾分。

  「好個悍將……」黑袍人聲音森冷,「但你能撐幾刀?」

  蒼狼拄刀站起,渾身浴血,卻咧嘴笑了:「夠拖到他們到孽鏡台就行。」

  他再次舉刀。

  這一刀,將燃盡他最後精血。

  但就在此時,孽鏡台方向,忽然射來一道鏡光!

  鏡光澄澈如水,穿透陰間昏黃的霧氣,照在三個黑袍人身上。黑袍人如遭火焚,發出悽厲慘叫,體表冒出大量黑煙,那相柳虛影更是在鏡光中寸寸崩解!

  「孽鏡台……復甦了?!」為首黑袍人駭然。

  鏡光持續照射,三個黑袍人不敢再戰,化作三道灰煙遁入地下,消失不見。

  蒼狼脫力跪地,拄刀喘息。

  遠方,孽鏡台上,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持鏡而立,朝這邊微微頷首,旋即隱去。

  「那是……」蒼狼怔然。

  「是崔判官。」一個蒼老聲音在身後響起。

  蒼狼回頭,只見瞎眼老嫗不知何時醒了,正被杜伏攙扶著走來。她「望」著孽鏡台方向,老淚縱橫:「崔判官……掌孽鏡台,司陰律……他竟然也還留著一縷殘念……在等陰司歸來……」

  孽鏡台,崔判官。

  蒼狼記起城隍廟中典籍記載:崔判官名珏,乃唐時名臣,死後入陰司為判官,執掌孽鏡台與生死簿副冊,是十殿閻羅之下第一等的陰神。

  若他殘念尚存,那陰司重建,便又多一分希望。

  「走……去孽鏡台……」蒼狼掙扎站起。

  眾人攙扶著,朝那片鏡光所在蹣跚行去。

  身後,孤魂澗的萬千鬼火依舊飄搖,深澗底部的黑霧無聲翻湧,仿佛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

  同一時刻,陽間,洞庭湖畔。

  范塵的馬車停在了一片蘆葦盪邊。

  時值黃昏,煙波浩渺的洞庭湖上霧氣升騰,遠山如黛,漁舟唱晚。湖風帶著濕潤的水汽撲面而來,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祭祀的鼓樂聲——今日正是三月三上巳節,楚地有祭湘水女神的舊俗。

  蘇廉拿著勘異錄匯報:「主公,已打聽到,今日的『賽湘君』祭祀在君山島舉行,由當地百年巫祝世家『屈氏』主祭。但奇怪的是……近三十年,屈氏主祭的祭祀,從未真正請動過『神降』。」

  「神降?」范塵挑眉。

  「就是女神殘念顯靈。」蘇廉解釋,「按楚地傳說,湘水女神雖隕落,但若祭祀足夠虔誠,且祭品、儀軌無誤,女神殘念會短暫顯化,賜福或警示。但屈氏近三代主祭,祭祀皆無功而返。民間已有傳言,說女神徹底消散了。」

  范塵望向湖心隱約可見的君山島:「去祭祀現場看看。」

  他們租了一艘漁船,駛向君山。湖上舟楫往來,多是前往觀禮的百姓和商人。臨近君山時,已能看見島上搭建的祭壇——以青竹為架,覆以白紗,壇上陳列著三牲、五穀、時鮮瓜果,最顯眼的是三尊以糯米製成的「蛟龍糕」,雕琢得栩栩如生。

  祭壇前,一位白髮老嫗身著玄色巫袍,手持桃木杖,正在踏禹步、誦祭文。她聲音蒼涼古樸,用的是古楚語,周圍數百民眾肅穆跪拜。

  范塵以神目觀之。

  祭壇上空,香火願力濃郁,確實遠超尋常淫祀。但那些願力盤旋不落,無法與任何存在建立連接——就像一封信投遞出去,卻找不到收信人。


  「女神殘念……不在此處。」范塵低語,「或者說,無法響應這場祭祀。」

  祭祀進行到高潮,老嫗巫祝舉杖向天,高呼女神尊號,將三尊蛟龍糕投入湖中。

  糕入水即沉。

  按照舊俗,若女神接納祭品,蛟龍糕會浮出水面,且化為活物般遊動片刻。但此刻,湖面只有漣漪擴散,再無動靜。

  圍觀民眾開始竊竊私語,失望之色溢於言表。

  老嫗巫祝面色灰敗,踉蹌退後,被族人攙扶住。

  范塵正要上前詢問,湖邊忽然傳來驚呼。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剛才沉糕之處,湖水忽然翻湧,冒出一串巨大的氣泡。緊接著,三尊蛟龍糕竟重新浮出水面,且……每尊糕上都插著一片巴掌大小的、菱形的黑色碎片。

  碎片非金非玉,邊緣不規則,表面流轉著幽暗的光澤。

  「那是……」蘇廉眯眼。

  范塵卻瞳孔驟縮。

  那些碎片散發出的氣息,他再熟悉不過——

  與落魂澗魅妖紅綃臨死前提到的「鏡子碎片」,如出一轍。

  且更濃郁,更……古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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