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儺民遺孤
焚天峰下，紫色的天幕如同一塊巨大的淤青，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紅豆呆呆地看著那個從天而降的「怪物」。
那是一隻身高兩米、渾身覆蓋著漆黑甲殼、背後長著四對鋒利骨翼的人形生物。它的額頭上有一根紫金色的獨角，雙眼是複眼，沒有表情，只有冰冷的倒影。
如果不是那個欠揍的聲音，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透出的一絲熟悉的溫情，紅豆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一刀劈過去。
「陳。陳木頭？」
紅豆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試探性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個怪物的手臂，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害怕那只是一個一觸即碎的夢境。
「是我。」
陳旦緩緩落下，背後的骨翼收攏，發出一陣類似金屬摩擦的咔嚓聲。他看著紅豆，雖然現在的臉無法做出微笑的表情，但他的語氣卻異常柔和。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真的是你。」
紅豆眼眶一紅，猛地撲了上去，也不管陳旦身上那些倒刺會不會扎傷自己，狠狠地抱住了那個冰冷的軀體。
「你這個混蛋！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我還以為。還以為你真的死了！」
陳旦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即輕輕拍了拍紅豆的後背（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利爪）。
「我也以為我死了。」
他低聲說道，「但閻王爺不收我，說我還沒上任，沒資格死。」
「嗚嗚嗚。」
旁邊傳來一陣抽泣聲。
阿蠻提著那盞重新點燃的彼岸花燈籠，站在不遠處。她沒有像紅豆那樣衝上來，只是靜靜地看著，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白無常也是一臉激動，手中的半截摺扇不停地顫抖：「主公。您現在的樣子。」
「有點丑是吧？」
陳旦鬆開紅豆，看了看自己現在的「尊容」，自嘲地笑了笑，「在餓鬼道那種地方，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哪還顧得上形象。」
「不醜！」
太歲龍子（小正太形態）跑了過來，一把抱住陳旦的大腿，仰著頭，眼中滿是崇拜，「爹爹現在看起來更威風了！像個大魔王！」
「是嗎？」
陳旦摸了摸他的頭（雖然手感有點硬），「那就當我是魔王吧。」
敘舊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周圍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修羅族敵人。
剛才與紅豆對戰的那位修羅王，此刻正警惕地看著陳旦和他身後的漫天蟲群。
「你是誰？」
修羅王發出一聲咆哮，「這裡是焚天峰！是我們修羅族的地盤！哪怕你是異域的魔神，也不能壞了規矩！」
「規矩？」
陳旦轉過頭，複眼中閃過一絲紅光。
「在我的地盤，我就是規矩。」
他抬起手。
身後的十萬鐵甲屍蟲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動。
「我剛才聽說，你想搶我的女人和兄弟？」
陳旦指了指紅豆和白無常。
「既然這樣，那就別走了。」
「蟲群，進食！」
轟！
隨著他一聲令下，漫天蟲海俯衝而下。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修羅王雖然有元嬰初期的實力，但在這種無窮無盡、且悍不畏死的蟲群面前，就像是一頭大象掉進了行軍蟻的巢穴。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那位不可一世的修羅王，連同他的部下，就被啃成了一堆白骨。
整個焚天峰，徹底易主。
占領焚天峰後，陳旦並沒有急著擴張。
他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來適應這具新的身體，需要時間來整合餓鬼道的蟲群和修羅道的土著力量，更需要時間來。找回那種「人」的感覺。
在焚天峰頂的一座宮殿裡（那是修羅王以前的行宮，現在被徵用了）。
陳旦盤坐在一張巨大的石床上。
阿蠻正在幫他檢查身體。
「你的身體。很奇怪。」
阿蠻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陳旦背後的骨翼連接處，「雖然看起來是生物結構，但裡面卻充滿了。死氣。而且，你的靈魂似乎和這具身體並沒有完全融合。」
「我知道。」
陳旦點了點頭，「這具身體是我在餓鬼道吞噬了無數屍體進化來的。它很強，但也很雜。裡面混雜了太多混亂的意志。」
「那怎麼辦？」紅豆在一旁焦急地問道，「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
「會。」
陳旦坦誠地說道，「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我遲早會迷失在殺戮的欲望中，變成一個只知道進食的怪物。就像。餓鬼道的那個鬼母一樣。」
「那有什麼辦法嗎？」白無常問道。
「有。」
陳旦從懷裡（其實是甲殼下的儲物空間）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黑色的石頭。
石頭上刻著一個古老的圖騰——一個戴著面具、手持長戈的人。
「這是我在餓鬼道的一具古神屍體裡發現的。」
陳旦看著那塊石頭，「這種圖騰，我見過。在儺神的記憶里。」
「這是。上古儺民的圖騰！」
白無常驚呼道。
「沒錯。」
陳旦點了點頭，「上古時期，儺民為了躲避太歲的追殺，有一部分人逃進了修羅道。他們在這裡紮根，繁衍，並且。保留了最原始、最純粹的儺術傳承。」
「那種傳承，是用來鎮壓體內異化的。」
「只要找到他們，我就能利用那種秘術，徹底煉化這具蟲皇之軀，重塑人身。」
「那他們在哪？」紅豆問。
「不知道。」
陳旦搖了搖頭，「但這塊石頭指引了一個方向。」
他指向北方。
那裡，是一片被稱作「絕望荒原」的地方。那是連修羅族都不敢踏足的禁區。
「據說那裡住著一群『食人魔』，性格暴躁，排外，而且掌握著詭異的巫術。」
「食人魔？」
紅豆挑了挑眉，「聽起來像是咱們的親戚。」
「不管是什麼。」
陳旦站起身，黑色的甲殼在火光下閃爍著冷光。
「哪怕是龍潭虎穴，我們也得去闖一闖。」
「傳令下去。」
「蟲群留守焚天峰，負責開採資源和防禦。白爺，你負責統籌。」
「紅豆，阿蠻，龍子，跟我走。」
「我們去拜訪一下。這群老前輩。」
絕望荒原，名副其實。
這裡沒有山，沒有水，只有一望無際的戈壁。地面上布滿了巨大的裂縫，裂縫裡噴涌著黑色的毒煙。
這裡的重力是外界的十倍。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體力。
陳旦一行人在這片荒原上行走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們遭遇了各種各樣的怪物。有藏在地下的沙蟲，有長著翅膀的石像鬼，甚至還有由怨氣凝聚而成的風暴。
但對於現在的這支小隊來說，這些都不算什麼。
陳旦的蟲皇之軀力大無窮，紅豆的刀法剛猛霸道，阿蠻的燈籠能克制一切陰魂，太歲龍子更是個不知疲倦的推土機。
他們一路橫推，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
終於，在第四天的黃昏。
他們聽到了一陣歌聲。
那歌聲很奇怪。蒼涼、悲壯，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聽不懂歌詞，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重錘敲擊在心頭。
「咚。咚。咚。」
伴隨著歌聲的，還有沉悶的鼓點。
「那是。儺鼓？！」
陳旦心中一震。他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就在前面！」
他加快了腳步。
翻過一座沙丘，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愣住了。
在一個巨大的盆地里，坐落著一個部落。
那些房子是用巨大的獸骨和獸皮搭建而成的，風格極其粗獷。部落的中央，燃燒著一堆巨大的篝火。
圍繞著篝火，有一群人正在跳舞。
他們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臉上畫著五顏六色的油彩，身上掛滿了骨飾。他們手裡拿著長戈、盾牌、還有那種獨特的人皮鼓。
他們在跳。儺舞。
不是那種經過改良的、帶有表演性質的儺戲，而是最原始的、用來祭祀天地、驅逐邪祟的——【戰舞】。
「真的是儺民後裔！」
陳旦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但他沒有立刻衝下去。因為他看到了那個部落周圍豎立著的一排排木樁。
木樁上，掛著無數顆頭顱。有修羅族的，有妖獸的，也有。人類的。
這是一群極度排外、且充滿攻擊性的「野蠻人」。
「怎麼搞？」紅豆低聲問道，「直接殺進去？」
「不行。」
陳旦搖了搖頭，「他們是傳承者，不是敵人。而且，他們的實力。」
陳旦開啟複眼，掃描著那個部落。
他驚訝地發現，那些正在跳舞的人，雖然沒有明顯的靈力波動，但他們體內的氣血之力卻強得可怕。尤其是那個領頭的老祭司，身上的氣血簡直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那是純粹的肉身成聖！
「我們先禮後兵。」
陳旦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了那張儺神面具碎片（下顎）。
雖然這東西在餓鬼道進化時被融合進了他的甲殼裡，但他依然能激發出那股神性氣息。
「走。」
陳旦帶著三人，緩緩走向部落。
當他們出現在沙丘上的一瞬間。
盆地里的歌聲和鼓聲戛然而止。
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這邊。那是如同野獸般警惕、兇狠的目光。
「外來者！」
一個壯漢怒吼一聲，手中的長戈猛地擲出。
嗖！
長戈帶著破空聲，直奔陳旦面門。
這一擊的力量，竟然堪比結丹後期的全力一擊！
陳旦沒有躲。
他伸出左手，穩穩地接住了長戈。
「砰！」
他的手掌微微後震，卸去了力道。
「好大的力氣！」陳旦心中暗贊。
「我們沒有惡意。」
陳旦朗聲說道，聲音在盆地上空迴蕩，「我是來。尋根的。」
「尋根？」
那個老祭司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拄著一根用脊骨做成的拐杖，臉上戴著一張木質的、已經斑駁不堪的儺面。
他看著陳旦那副半人半蟲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一個被邪祟污染的怪物，也敢妄稱尋根？」
「滾！」
老祭司手中的拐杖猛地一頓地面。
轟！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地面的沙石瞬間炸裂，形成一道土龍，卷向陳旦。
這是。【震盪波】！
和陳旦從儺神雙腿中獲得的神通一模一樣！
「果然是同源。」
陳旦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他同樣一腳跺地。
「震盪波！」
轟！
另一道土龍迎了上去。
兩股力量在空中碰撞，發出一聲巨響，同時消散。
「嗯？」
老祭司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這個「怪物」竟然會用他們部落的秘術。
「你。到底是誰？」
老祭司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
陳旦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緩緩摘下了頭盔（其實是他頭部的甲殼）。
露出了那張雖然有些異化、但依然能看出人類輪廓的臉。
以及。他額頭上那隻緊閉的豎眼。
還有下巴上那塊散發著神性的黑色碎片。
嗡——
當這兩樣東西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
老祭司手中的拐杖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他臉上的那張木質面具，竟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鳴叫。
那是。臣服的鳴叫。
「這。這是。」
老祭司渾身顫抖，不可置信地看著陳旦。
「神主的面具？！」
「撲通！」
老祭司扔掉了拐杖，跪在了地上。
「神主。您終於回來了！」
隨著老祭司的跪下，身後那數千名原本殺氣騰騰的族人，也紛紛放下了武器，跪倒一片。
「參見神主！」
聲浪如雷。
陳旦看著這一幕，心中鬆了一口氣。
賭對了。
在這群信奉力量和血脈的原始部落里，沒有什麼比「神跡」更有說服力。
「起來吧。」
陳旦走上前，扶起了老祭司。
「我不是你們的神主。我只是一個。迷路的人。」
「我想請教一下。怎麼才能洗掉這一身的蟲腥味，做回一個人？」
當晚。
陳旦被請進了部落最神聖的地方——【先祖祠堂】。
這裡供奉著無數個牌位，每一個牌位都代表著一位戰死的儺民英烈。
在大堂的中央，有一口巨大的石池。
池子裡裝滿了紅色的液體。那不是血，而是一種名為「地心乳」的珍貴藥液，混合了無數種草藥和荒獸精血熬製而成。
「這是『洗髓池』。」
老祭司恭敬地說道，「是我們部落用來給新生兒洗禮，以及給戰士療傷的地方。它能洗去一切雜質，重塑筋骨。」
「但您的身體異化程度太深了。」
老祭司看著陳旦那身厚重的甲殼，「光靠洗髓池還不夠。必須配合『儺火』焚燒，將那些不屬於您的邪祟徹底燒成灰燼。」
「這個過程。會很痛。比剝皮抽筋還要痛百倍。」
「而且，一旦失敗，您可能連現在的蟲身都保不住，直接魂飛魄散。」
「您。確定要試嗎？」
陳旦看著那翻滾的紅色藥液，又看了看自己那雙長滿倒刺的手。
痛？
他這一路走來，什麼時候怕過痛？
「試。」
陳旦沒有任何猶豫。
「如果不做回人，就算有了通天的本事，我也只是個怪物。」
「我要的，是用『人』的身份，去審判那個神。」
說完，他褪去了身上的符甲（雖然已經破爛不堪），赤裸著那具猙獰的蟲軀，一步步走進了池子裡。
「點火！」
老祭司一聲令下。
四周的族人同時扔出了手中的火把。
轟！
池子裡的藥液瞬間被點燃。那是一種金色的火焰，沒有溫度，卻直接灼燒血肉和靈魂。
「啊——！！！」
陳旦剛一進去，就發出了一聲壓抑的低吼。
痛！
太痛了！
就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一點點刮他的骨頭，又像是被扔進了磨盤裡反覆碾壓。
他身上的黑色甲殼在火焰中迅速軟化、脫落。露出了下面鮮紅的肌肉。
那些屬於蟲族的基因、屬於餓鬼道的規則，在儺火的焚燒下瘋狂掙扎，試圖反撲。
「滾出去！」
陳旦緊守心神，調動體內那五塊神骨的殘片。
「我是陳旦！我是儺神傳人！我的身體。我做主！」
「給我。煉！」
轟！
脊柱上的七尊佛像再次亮起。
這一次，它們不再是虛影，而是化作了七個金色的符文，烙印在陳旦的骨骼上。
左臂、雙腿、頭顱、軀幹。
那些破碎的神骨碎片，在儺火和藥液的共同作用下，開始融化，然後。重組。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一天，兩天，三天。
紅豆和阿蠻一直守在祠堂外，寸步不離。
她們聽著裡面傳來的嘶吼聲，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
直到第七天。
嘶吼聲停止了。
火焰也熄滅了。
祠堂的門，緩緩打開。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高一米八五、身材修長勻稱、皮膚呈現出健康古銅色的年輕男子。
他沒有甲殼，沒有骨翼，也沒有倒刺。
但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爆炸般的力量。他的雙眼深邃如星空，額頭的豎眼已經隱沒，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紋路。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胸膛。在胸口處，紋著一個古老的儺神圖騰。
「陳。陳木頭？」
紅豆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認。
「怎麼？不認識了？」
那個男子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那個笑容，溫暖、自信，帶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從容。
「重新認識一下。」
「我叫陳旦。」
「一個。扎紙匠。」
紅豆呆呆地看著那個從天而降的「怪物」。
那是一隻身高兩米、渾身覆蓋著漆黑甲殼、背後長著四對鋒利骨翼的人形生物。它的額頭上有一根紫金色的獨角，雙眼是複眼，沒有表情，只有冰冷的倒影。
如果不是那個欠揍的聲音，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透出的一絲熟悉的溫情，紅豆絕對會毫不猶豫地一刀劈過去。
「陳。陳木頭？」
紅豆的聲音有些顫抖，她試探性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個怪物的手臂，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害怕那只是一個一觸即碎的夢境。
「是我。」
陳旦緩緩落下，背後的骨翼收攏，發出一陣類似金屬摩擦的咔嚓聲。他看著紅豆，雖然現在的臉無法做出微笑的表情，但他的語氣卻異常柔和。
「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真的是你。」
紅豆眼眶一紅，猛地撲了上去，也不管陳旦身上那些倒刺會不會扎傷自己，狠狠地抱住了那個冰冷的軀體。
「你這個混蛋！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你！我還以為。還以為你真的死了！」
陳旦身體僵硬了一下，隨即輕輕拍了拍紅豆的後背（小心翼翼地收起了利爪）。
「我也以為我死了。」
他低聲說道，「但閻王爺不收我，說我還沒上任，沒資格死。」
「嗚嗚嗚。」
旁邊傳來一陣抽泣聲。
阿蠻提著那盞重新點燃的彼岸花燈籠，站在不遠處。她沒有像紅豆那樣衝上來，只是靜靜地看著，眼淚卻止不住地流下來。
白無常也是一臉激動，手中的半截摺扇不停地顫抖：「主公。您現在的樣子。」
「有點丑是吧？」
陳旦鬆開紅豆，看了看自己現在的「尊容」，自嘲地笑了笑，「在餓鬼道那種地方，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哪還顧得上形象。」
「不醜！」
太歲龍子（小正太形態）跑了過來，一把抱住陳旦的大腿，仰著頭，眼中滿是崇拜，「爹爹現在看起來更威風了！像個大魔王！」
「是嗎？」
陳旦摸了摸他的頭（雖然手感有點硬），「那就當我是魔王吧。」
敘舊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周圍還有一群虎視眈眈的修羅族敵人。
剛才與紅豆對戰的那位修羅王，此刻正警惕地看著陳旦和他身後的漫天蟲群。
「你是誰？」
修羅王發出一聲咆哮，「這裡是焚天峰！是我們修羅族的地盤！哪怕你是異域的魔神，也不能壞了規矩！」
「規矩？」
陳旦轉過頭，複眼中閃過一絲紅光。
「在我的地盤，我就是規矩。」
他抬起手。
身後的十萬鐵甲屍蟲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聲，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動。
「我剛才聽說，你想搶我的女人和兄弟？」
陳旦指了指紅豆和白無常。
「既然這樣，那就別走了。」
「蟲群，進食！」
轟！
隨著他一聲令下，漫天蟲海俯衝而下。
這不是戰鬥，這是屠殺。
修羅王雖然有元嬰初期的實力，但在這種無窮無盡、且悍不畏死的蟲群面前，就像是一頭大象掉進了行軍蟻的巢穴。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那位不可一世的修羅王，連同他的部下，就被啃成了一堆白骨。
整個焚天峰，徹底易主。
占領焚天峰後，陳旦並沒有急著擴張。
他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來適應這具新的身體，需要時間來整合餓鬼道的蟲群和修羅道的土著力量，更需要時間來。找回那種「人」的感覺。
在焚天峰頂的一座宮殿裡（那是修羅王以前的行宮，現在被徵用了）。
陳旦盤坐在一張巨大的石床上。
阿蠻正在幫他檢查身體。
「你的身體。很奇怪。」
阿蠻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陳旦背後的骨翼連接處，「雖然看起來是生物結構，但裡面卻充滿了。死氣。而且，你的靈魂似乎和這具身體並沒有完全融合。」
「我知道。」
陳旦點了點頭，「這具身體是我在餓鬼道吞噬了無數屍體進化來的。它很強，但也很雜。裡面混雜了太多混亂的意志。」
「那怎麼辦？」紅豆在一旁焦急地問道，「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
「會。」
陳旦坦誠地說道，「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我遲早會迷失在殺戮的欲望中，變成一個只知道進食的怪物。就像。餓鬼道的那個鬼母一樣。」
「那有什麼辦法嗎？」白無常問道。
「有。」
陳旦從懷裡（其實是甲殼下的儲物空間）掏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黑色的石頭。
石頭上刻著一個古老的圖騰——一個戴著面具、手持長戈的人。
「這是我在餓鬼道的一具古神屍體裡發現的。」
陳旦看著那塊石頭，「這種圖騰，我見過。在儺神的記憶里。」
「這是。上古儺民的圖騰！」
白無常驚呼道。
「沒錯。」
陳旦點了點頭，「上古時期，儺民為了躲避太歲的追殺，有一部分人逃進了修羅道。他們在這裡紮根，繁衍，並且。保留了最原始、最純粹的儺術傳承。」
「那種傳承，是用來鎮壓體內異化的。」
「只要找到他們，我就能利用那種秘術，徹底煉化這具蟲皇之軀，重塑人身。」
「那他們在哪？」紅豆問。
「不知道。」
陳旦搖了搖頭，「但這塊石頭指引了一個方向。」
他指向北方。
那裡，是一片被稱作「絕望荒原」的地方。那是連修羅族都不敢踏足的禁區。
「據說那裡住著一群『食人魔』，性格暴躁，排外，而且掌握著詭異的巫術。」
「食人魔？」
紅豆挑了挑眉，「聽起來像是咱們的親戚。」
「不管是什麼。」
陳旦站起身，黑色的甲殼在火光下閃爍著冷光。
「哪怕是龍潭虎穴，我們也得去闖一闖。」
「傳令下去。」
「蟲群留守焚天峰，負責開採資源和防禦。白爺，你負責統籌。」
「紅豆，阿蠻，龍子，跟我走。」
「我們去拜訪一下。這群老前輩。」
絕望荒原，名副其實。
這裡沒有山，沒有水，只有一望無際的戈壁。地面上布滿了巨大的裂縫，裂縫裡噴涌著黑色的毒煙。
這裡的重力是外界的十倍。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體力。
陳旦一行人在這片荒原上行走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們遭遇了各種各樣的怪物。有藏在地下的沙蟲，有長著翅膀的石像鬼，甚至還有由怨氣凝聚而成的風暴。
但對於現在的這支小隊來說，這些都不算什麼。
陳旦的蟲皇之軀力大無窮，紅豆的刀法剛猛霸道，阿蠻的燈籠能克制一切陰魂，太歲龍子更是個不知疲倦的推土機。
他們一路橫推，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
終於，在第四天的黃昏。
他們聽到了一陣歌聲。
那歌聲很奇怪。蒼涼、悲壯，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聽不懂歌詞，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重錘敲擊在心頭。
「咚。咚。咚。」
伴隨著歌聲的，還有沉悶的鼓點。
「那是。儺鼓？！」
陳旦心中一震。他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就在前面！」
他加快了腳步。
翻過一座沙丘，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愣住了。
在一個巨大的盆地里，坐落著一個部落。
那些房子是用巨大的獸骨和獸皮搭建而成的，風格極其粗獷。部落的中央，燃燒著一堆巨大的篝火。
圍繞著篝火，有一群人正在跳舞。
他們身材高大，皮膚黝黑，臉上畫著五顏六色的油彩，身上掛滿了骨飾。他們手裡拿著長戈、盾牌、還有那種獨特的人皮鼓。
他們在跳。儺舞。
不是那種經過改良的、帶有表演性質的儺戲，而是最原始的、用來祭祀天地、驅逐邪祟的——【戰舞】。
「真的是儺民後裔！」
陳旦激動得手都在發抖。
但他沒有立刻衝下去。因為他看到了那個部落周圍豎立著的一排排木樁。
木樁上，掛著無數顆頭顱。有修羅族的，有妖獸的，也有。人類的。
這是一群極度排外、且充滿攻擊性的「野蠻人」。
「怎麼搞？」紅豆低聲問道，「直接殺進去？」
「不行。」
陳旦搖了搖頭，「他們是傳承者，不是敵人。而且，他們的實力。」
陳旦開啟複眼，掃描著那個部落。
他驚訝地發現，那些正在跳舞的人，雖然沒有明顯的靈力波動，但他們體內的氣血之力卻強得可怕。尤其是那個領頭的老祭司，身上的氣血簡直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那是純粹的肉身成聖！
「我們先禮後兵。」
陳旦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了那張儺神面具碎片（下顎）。
雖然這東西在餓鬼道進化時被融合進了他的甲殼裡，但他依然能激發出那股神性氣息。
「走。」
陳旦帶著三人，緩緩走向部落。
當他們出現在沙丘上的一瞬間。
盆地里的歌聲和鼓聲戛然而止。
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這邊。那是如同野獸般警惕、兇狠的目光。
「外來者！」
一個壯漢怒吼一聲，手中的長戈猛地擲出。
嗖！
長戈帶著破空聲，直奔陳旦面門。
這一擊的力量，竟然堪比結丹後期的全力一擊！
陳旦沒有躲。
他伸出左手，穩穩地接住了長戈。
「砰！」
他的手掌微微後震，卸去了力道。
「好大的力氣！」陳旦心中暗贊。
「我們沒有惡意。」
陳旦朗聲說道，聲音在盆地上空迴蕩，「我是來。尋根的。」
「尋根？」
那個老祭司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他拄著一根用脊骨做成的拐杖，臉上戴著一張木質的、已經斑駁不堪的儺面。
他看著陳旦那副半人半蟲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一個被邪祟污染的怪物，也敢妄稱尋根？」
「滾！」
老祭司手中的拐杖猛地一頓地面。
轟！
一股無形的衝擊波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地面的沙石瞬間炸裂，形成一道土龍，卷向陳旦。
這是。【震盪波】！
和陳旦從儺神雙腿中獲得的神通一模一樣！
「果然是同源。」
陳旦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他同樣一腳跺地。
「震盪波！」
轟！
另一道土龍迎了上去。
兩股力量在空中碰撞，發出一聲巨響，同時消散。
「嗯？」
老祭司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料到這個「怪物」竟然會用他們部落的秘術。
「你。到底是誰？」
老祭司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
陳旦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緩緩摘下了頭盔（其實是他頭部的甲殼）。
露出了那張雖然有些異化、但依然能看出人類輪廓的臉。
以及。他額頭上那隻緊閉的豎眼。
還有下巴上那塊散發著神性的黑色碎片。
嗡——
當這兩樣東西暴露在空氣中的瞬間。
老祭司手中的拐杖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他臉上的那張木質面具，竟然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鳴叫。
那是。臣服的鳴叫。
「這。這是。」
老祭司渾身顫抖，不可置信地看著陳旦。
「神主的面具？！」
「撲通！」
老祭司扔掉了拐杖，跪在了地上。
「神主。您終於回來了！」
隨著老祭司的跪下，身後那數千名原本殺氣騰騰的族人，也紛紛放下了武器，跪倒一片。
「參見神主！」
聲浪如雷。
陳旦看著這一幕，心中鬆了一口氣。
賭對了。
在這群信奉力量和血脈的原始部落里，沒有什麼比「神跡」更有說服力。
「起來吧。」
陳旦走上前，扶起了老祭司。
「我不是你們的神主。我只是一個。迷路的人。」
「我想請教一下。怎麼才能洗掉這一身的蟲腥味，做回一個人？」
當晚。
陳旦被請進了部落最神聖的地方——【先祖祠堂】。
這裡供奉著無數個牌位，每一個牌位都代表著一位戰死的儺民英烈。
在大堂的中央，有一口巨大的石池。
池子裡裝滿了紅色的液體。那不是血，而是一種名為「地心乳」的珍貴藥液，混合了無數種草藥和荒獸精血熬製而成。
「這是『洗髓池』。」
老祭司恭敬地說道，「是我們部落用來給新生兒洗禮，以及給戰士療傷的地方。它能洗去一切雜質，重塑筋骨。」
「但您的身體異化程度太深了。」
老祭司看著陳旦那身厚重的甲殼，「光靠洗髓池還不夠。必須配合『儺火』焚燒，將那些不屬於您的邪祟徹底燒成灰燼。」
「這個過程。會很痛。比剝皮抽筋還要痛百倍。」
「而且，一旦失敗，您可能連現在的蟲身都保不住，直接魂飛魄散。」
「您。確定要試嗎？」
陳旦看著那翻滾的紅色藥液，又看了看自己那雙長滿倒刺的手。
痛？
他這一路走來，什麼時候怕過痛？
「試。」
陳旦沒有任何猶豫。
「如果不做回人，就算有了通天的本事，我也只是個怪物。」
「我要的，是用『人』的身份，去審判那個神。」
說完，他褪去了身上的符甲（雖然已經破爛不堪），赤裸著那具猙獰的蟲軀，一步步走進了池子裡。
「點火！」
老祭司一聲令下。
四周的族人同時扔出了手中的火把。
轟！
池子裡的藥液瞬間被點燃。那是一種金色的火焰，沒有溫度，卻直接灼燒血肉和靈魂。
「啊——！！！」
陳旦剛一進去，就發出了一聲壓抑的低吼。
痛！
太痛了！
就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在一點點刮他的骨頭，又像是被扔進了磨盤裡反覆碾壓。
他身上的黑色甲殼在火焰中迅速軟化、脫落。露出了下面鮮紅的肌肉。
那些屬於蟲族的基因、屬於餓鬼道的規則，在儺火的焚燒下瘋狂掙扎，試圖反撲。
「滾出去！」
陳旦緊守心神，調動體內那五塊神骨的殘片。
「我是陳旦！我是儺神傳人！我的身體。我做主！」
「給我。煉！」
轟！
脊柱上的七尊佛像再次亮起。
這一次，它們不再是虛影，而是化作了七個金色的符文，烙印在陳旦的骨骼上。
左臂、雙腿、頭顱、軀幹。
那些破碎的神骨碎片，在儺火和藥液的共同作用下，開始融化，然後。重組。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一天，兩天，三天。
紅豆和阿蠻一直守在祠堂外，寸步不離。
她們聽著裡面傳來的嘶吼聲，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
直到第七天。
嘶吼聲停止了。
火焰也熄滅了。
祠堂的門，緩緩打開。
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身高一米八五、身材修長勻稱、皮膚呈現出健康古銅色的年輕男子。
他沒有甲殼，沒有骨翼，也沒有倒刺。
但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蘊含著爆炸般的力量。他的雙眼深邃如星空，額頭的豎眼已經隱沒，只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紋路。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胸膛。在胸口處，紋著一個古老的儺神圖騰。
「陳。陳木頭？」
紅豆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認。
「怎麼？不認識了？」
那個男子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那個笑容，溫暖、自信，帶著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從容。
「重新認識一下。」
「我叫陳旦。」
「一個。扎紙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