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水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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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屍橋後面的世界,並非像活著的人所想像的那樣。

  到處都陰森恐怖,反而呈現出一種讓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吐的「生機勃勃」的景象。

  剛從橋頭上走下來,那股特別濃烈的福馬林味道就和濕熱的水汽混合在一起。

  就好像有一條滑溜溜的舌頭,直接鑽進了人的鼻腔里。

  陳旦停下了自己的腳步,在他身後的紙道兵,一大半都已經折損了。

  剩下的那些也都是缺胳膊少腿不完整的,就好像是被狗啃過的破破爛爛的窗戶紙一樣。

  在陰冷的風中不停地瑟瑟發抖。

  剛才那一次硬闖過去,雖然把音波陣給破了,但是也把這批「速成兵」身上的靈性全都耗盡了。

  「散,」陳旦把左手一揮,那些破破爛爛的紙兵馬上就崩解了,變成了數不清的黑色紙屑。

  融入到了腳下的爛泥裡面,這是扎紙匠一直以來的規矩,塵土最後還是要回歸塵土,泥土最後還是要回歸泥土。

  紙燒成的灰那可是路引土,他沒有著急往裡面深入,而是把自己的身體貼在了河灘邊上一塊特別大的黑石後面,借著濃濃的霧氣的掩護,全面打量著眼前的「黑水河谷」。

  與其說這裡是一座河谷,還不如說這裡是一條巨大的、露在外面的腸道,河谷兩岸的山壁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紅色,岩石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黏膜。

  數不清的像絨毛一樣的怪樹倒掛在山壁上面,樹根扎進石頭裡面去吸血,樹枝上面則掛滿了一具具已經風乾了的屍體。

  這些屍體並非隨意懸掛,而是按照某種詭異的韻律排列。每當黑水河裡泛起氣泡,這些屍體就會隨之晃動,胸腔共鳴,發出「嗡嗡」的低頻聲響。

  【觀測環境:萬屍聚肉陣(內層)】【環境特性:高濃度消化液霧氣。凡人吸入一刻鐘,肺部將會纖維化;半個時辰,內臟開始溶解。】【當前威脅:每一具乾屍都是「信標」,共享視覺與聽覺。】

  「好大的手筆。」

  陳旦摸了摸左肩上那張嵌入肉里的儺面。面具滾燙,似乎對這裡的氣息極為厭惡,又或是極度渴望進食。

  屍陰宗所謂的「結丹」,竟然是將整座河谷煉化成一個巨大的胃。那個長老把自己埋在河底,通過這些懸掛的屍體「風鈴」來過濾空氣中的雜質,只吸取最純粹的死氣和精血。

  活人進去就是髒東西,會被第一時間除掉。

  陳旦看了一眼自己的身體,雖然左臂的異化被儺面除去了。

  但是在這種環境下,那條「偽靈根」像聞到了腥味的鯊魚一樣在皮肉下跳動,每次跳動都帶來鑽心的疼痛,也帶來敏銳的感知。

  「硬闖不行。」陳旦做出了判斷。

  剛才在橋上那是殺人,進了肚子就是寄生蟲。

  他從懷裡抓出那張從人面蛤蟆上剝下的癩皮,又掏出一小罐研磨成粉的「寒髓骨」。

  「既然你們把這地方做成腸子,我就給你們加點『益生菌』。」

  「坐一坐就得了」。

  陳旦盤腿坐的很輕,不用剪刀,用左手那幾根異化的,帶倒刺的指甲在那張癩皮上用力的劃。

  嘶啦嘶啦,癩皮被切成了好幾十個巴掌大小的小人。

  這些小人非常薄,薄得像一層影子。

  然後,他伸出右手,硬是從左肩的儺面上扣下來一點木屑,那儺面早已經和他同了血肉。

  「嘶——」

  陳旦疼得冷汗直冒,但他手極穩。他將那這點沾著神性的木屑,混合著自己的血,點在了那些皮影小人的眉心。

  「儺術·借相。」

  「扎紙·皮影戲。」

  隨著陳旦的低語,那些原本死氣沉沉的皮影小人,突然在泥地上立了起來。它們沒有厚度,就像是二維的影子,緊緊貼著地面,在這昏暗的環境裡幾乎完全隱形。

  「去。」

  幾十個皮影小人悄無聲息地散開,順著濕滑的岩壁遊走,爬上了那些懸掛著屍體的怪樹。

  陳旦的視線瞬間分裂。

  通過皮影的感知,他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

  那些懸掛的乾屍體內,並不是空的。它們的脊椎骨里寄生著一條條紅色的線蟲,這些線蟲連接著大陣,正源源不斷地將被過濾後的「營養」輸送到河底。


  在河谷的左邊,是一個凹進去的天然溶洞。

  洞裡沒有掛屍體,但是擺滿了活人,幾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被圈養在柵欄里。

  他們個個瘦骨嶙峋,神情木訥,連恐懼都已經忘記了。

  而在柵欄外面是幾個身穿屍陰宗服飾的弟子巡邏。

  他們手拿著桶,桶里放著黑乎乎的流食,往槽裡面倒。

  「吃!都給我多吃點!」

  有個弟子獰笑著拿著鞭子打打著那些不肯吃的老人。

  「不把肉養肥點,老祖怎麼下嘴?」。

  他們麻木地趴在槽邊,像豬狗一樣吞咽著腐臭的食物。

  陳旦透過皮影看著這一幕,眼神冰冷。

  這就是「備用糧倉」。

  要想破陣,光剪掉幾根線蟲是不行的,要讓這個「胃」痙攣、嘔吐。

  陳旦一念之下,自己卻並沒有挪動,而是操縱著那一個皮影小人滑入了那個溶洞之中。

  溶洞內臭氣熏天。在溶洞的角落裡還有幾個骨骼還算壯實的漢子正在商量著什麼。

  「咱們不能就這兒等死。」

  說話的是個獵戶打扮的中年人,瞎了一隻眼。

  手裡緊緊攥著一塊磨尖的石頭,「我剛才看過了,換班的時候有一炷香的空檔。

  咱們衝出去,跳河!哪怕淹死,也比被那怪物吃了強!」

  「跳河?那河水沾著就爛皮,跳下去也是死。」旁邊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絕望地搖頭,「而且外面全是那種殺不死的屍兵」

  「那你說咋辦?等著變大糞?」

  就在幾人爭執不下時,一道扁平的黑影突然從岩壁上滑落,如同一張紙片般,「啪」地一聲貼在了獵戶的後背上。

  「誰?!」

  獵戶極其警覺,猛地回頭,卻什麼也沒看見。

  「想活嗎?」

  一道沙啞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里響起。

  獵戶渾身僵硬,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背。

  「鬼神?」

  「我是這黑水河谷新開張的『陳氏義莊』掌柜。」

  陳旦的聲音傳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

  「我做生意,講究公平。我給你們棺材本,你們給我賣命。」

  隨著聲音落下,那道貼在獵戶背上的黑影緩緩隆起,竟然吐出了一把只有手指長短、卻寒光閃閃的——紙刀。

  這刀是用黑狗血和硃砂浸泡過的硬紙折成,雖然小,但對於那些陰邪之物有奇效。

  「把這東西,塞進那些看守的飯桶里。」

  陳旦的指令簡潔明了,「或者,塞進你們自己的脖子裡,自己選。」

  獵戶顫抖著手,捏住了那把薄如蟬翼的紙刀。

  他看著周圍那些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同伴,獨眼裡閃過一絲決絕。

  「幹了!」

  「真是倒霉遇到這麼個邪神,還遇見這麼些事情。」獵戶也是無可奈何。

  與此同時,河灘邊的黑石後。

  陳旦並沒有把希望全寄托在幾個流民身上。那只是為了製造騷亂。

  真正的殺招,在他自己身上。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滔滔黑水。

  河面上漂浮著厚厚一層油脂,偶爾有巨大的氣泡翻湧上來,炸開一團紅色的血霧。

  那個屍陰宗的長老,此刻就埋在這河底最深處淤泥里,「孵化」自己。

  「扎紙·剪紙掩息。」

  陳旦從懷裡掏出一張巨大的黑紙,這是他用之前那頭人面蛤蟆的皮鞣製而成的。

  他用骨剪在紙上飛快地剪出一個人形輪廓,然後將那張紙往身上一拍。

  嗡。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陳旦的身體仿佛瞬間失去了厚度,整個人變得扁平、扭曲,最後竟然真的化作了一道貼在地上的影子。

  這是《扎紙秘錄》里的逃命手段,把活人偽裝成紙人,以此欺騙天地規則。


  在這萬屍大陣里,活人的氣息就像黑夜裡的燈火。但如果是紙人,那就是死物,是大陣默認的「垃圾」。

  陳旦貼著地面,像是一條游蛇,滑入了濃霧深處。

  他的目標是河岸邊那一排排作為陣眼的「屍樁」。

  那些屍樁是用來固定萬屍橋的,每一根都直通河底,連接著那位長老的「胎盤」。

  近了。

  陳旦能聽到屍樁內部傳來的液體流動聲。那是無數流民的精血,正在被抽取下去。

  就在他準備動手的時候,左臂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

  【警告:檢測到高階精神污染源】【來源:河底】【對方正在甦醒】

  「終於要甦醒了嗎!老不死的。走歪門邪道!」

  「不對,在這個世界叫做「光明大道」一途!」。陳旦自己打趣道。

  咕嘟!

  原本平靜的黑水河面,突然沸騰起來。

  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心跳。

  咚!

  咚!

  整個河谷的水面隨著這心跳聲上下起伏。懸掛在山壁上的數千具乾屍風鈴,在這一刻齊齊轉頭,那空洞的眼眶死死盯住了陳旦藏身的位置。

  被發現了?

  不,是大陣的本能反應。

  那個正在孵化的東西,感應到了「同類」的威脅。

  它感應到了陳旦左臂里那條源自太歲的「偽靈根」。

  「好敏銳的狗鼻子。」

  陳旦不再隱藏。

  既然潛入失敗,那就強拆。

  「爆!」

  他低喝一聲。

  遠處的溶洞裡,突然傳來幾聲慘叫和爆炸聲。

  那是獵戶他們動手了。

  雖然只是幾把小小的紙刀,但在陳旦的煞氣加持下,那些紙刀扎進看守弟子的體內後,瞬間引爆了他們體內的屍氣。

  轟!轟!

  看守弟子的身體像充氣氣球一樣炸開,血肉橫飛。

  被圈養的流民們見狀,發了瘋似的衝出柵欄,哪怕是被外面的屍兵砍殺,也比在這裡等死強。

  騷亂起,大陣的氣機瞬間出現了一絲紊亂。

  「就是現在!」

  陳旦從地上的影子狀態瞬間彈起,恢復人形。

  他左手猛地插入身旁的一根巨大的屍樁之中。

  那屍樁是用幾十個人的脊椎骨拼湊而成的,堅硬如鐵。但在陳旦那隻異化的魔手面前,就像是酥脆的餅乾。

  噗嗤!

  陳旦的手臂深深沒入骨樁內部。

  「吸!」

  他沒有破壞,而是發動了左臂最原始的本能——吞噬。

  這根屍樁里流淌的,可是整個大陣匯聚而來的精純血食,是準備餵給那個長老的「奶水」。

  現在,陳旦要截胡。

  咕咚、咕咚。

  陳旦的左臂瞬間膨脹了一倍,上面的繃帶寸寸崩裂。

  青黑色的血管像樹根一樣蔓延到他的脖頸,甚至爬上了那張儺面。

  【吞噬高濃度血靈氣(經過大陣提純)】【偽靈根活性暴增:300%】【警告:身體即將崩潰!必須宣洩能量!】

  那種撐爆的感覺讓陳旦幾乎暈厥。

  「這就是無窮無盡的力量嗎,怪不得這裡的人都對這個這麼痴迷!」

  但他眼中滿是瘋狂。

  「吃?我讓你吃個夠!」

  他猛地拔出手臂,帶出一大蓬粘稠的血漿。

  然後,他將這股狂暴到極點的能量,全部注入了手中的骨剪。

  原本漆黑的骨剪,在這一刻竟然變得通體赤紅,散發著令人無法直視的高溫。

  「剪紙·裁天!」

  陳旦對著面前虛空的黑水河,狠狠剪了下去。

  這一剪,剪的不是實體,而是這大陣的「脈絡」。


  咔嚓!

  一道肉眼可見的紅色裂痕,順著剪刀的軌跡,在虛空中蔓延開來。

  那是規則層面的斷裂。

  就像是一張完美的畫卷,被人硬生生剪開了一道口子。

  轟隆隆——

  整個黑水河谷劇烈震動。

  山壁上懸掛的數千具乾屍風鈴,在這股規則斷裂的衝擊下,瞬間炸成了漫天骨粉。

  連接河底的無數根紅色線蟲齊齊崩斷。

  「啊——!!!」

  河底深處,傳來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嬰兒啼哭。

  那聲音充滿了憤怒、痛苦,以及,早產的虛弱。

  那個長老,被強行打斷了孵化。

  嘩啦!

  河水倒卷。

  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肉球從淤泥中浮了起來。

  肉球表面布滿了紅色的血絲,裡面蜷縮著一個已經變異得看不出人形的怪物。它的一半身子是人,另一半身子卻變成了無數條觸手,正瘋狂地拍打著蛋殼。

  「是誰?!壞我道基!!!」

  肉球內傳出雷鳴般的咆哮。

  陳旦站在岸邊,左臂還在不住地顫抖,滴落著黑血。

  他微微喘息,抬起頭,那張嵌在肩膀上的儺面,此刻似乎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容。

  陳旦舉起手中赤紅的骨剪,遙遙指向那個巨大的肉球。

  「陳氏義莊,上門收屍。」

  「你這蛋,壞了。得剪。」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溶洞方向的流民們發出了震天的喊殺聲。他們手裡拿著陳旦分發的紙兵器,雖然簡陋,卻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煞氣,衝破了屍兵的封鎖,向著這邊湧來。

  而在更遠處的黑暗中,那六個一直沉默的負重力士,此刻也放下了背簍。

  背簍里裝的不是貨物,而是滿滿當當的——炸藥。

  那是用太歲肉鏽、屍油和火藥混合而成的「紙雷」。

  「點火。」

  陳旦打了個響指。

  六個力士抱起背簍,邁開大步,毫不猶豫地跳進了翻滾的黑水河,向著那個巨大的肉球游去。

  決戰,提前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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