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門難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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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2章 門難進

  技術中心那幾扇玻璃門像是一道天塹,把裡頭的爭吵聲和外頭的塵土隔成了兩個世界。呂家軍剛往前邁了一步,那兩個持槍武警的眼神就掃了過來,冷得像冰碴子。

  沒預約,連那幾個吵架的技術員的身都近不了。

  「走,回採購科。」呂家軍收回目光,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轉身走得乾脆。

  梅老坎愣了一下,小跑著跟上:「軍哥,剛才那幾個人說的啥共振,不是咱們的機會嗎?咋就走了?」

  「聽得見,摸不著。」呂家軍腳步不停,「咱們現在連個身份都沒有,衝上去跟人說我會修車?人家當你是神經病。得先弄張入場券。」

  回到採購科側門,日頭已經爬到了頭頂,毒辣辣地烤著水泥地。那條長龍短了一截,毛子正蹲在門口的台階上,手裡那根紅塔山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一見呂家軍回來,立馬跳起來把菸頭踩滅。

  「軍哥!排到了!剛叫號!」毛子一臉油汗,嗓子都啞了,「那孫子辦事員剛吃完飯回來,心情好像不太好。」

  呂家軍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重新整理好的資料,抹了一把臉上的灰,領著兩人鑽進了那扇半開的鐵門。

  辦公室里冷氣開得很足,跟外頭簡直是兩個季節。一張暗紅色的辦公桌後面,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頭髮梳得油光水亮,正翹著二郎腿捧著紫砂壺,眼皮都沒抬一下。

  「下一個。」年輕人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沫子,聲音懶洋洋的。

  呂家軍走上前,雙手把資料遞過去:「同志你好,我們是渝城兄弟機械廠的,想申請嘉陵的二級供應商資質。」

  年輕人抿了一口茶,慢條斯理地放下紫砂壺,這才用兩根手指夾起那份資料,隨意翻了兩頁。

  「兄弟機械廠?」年輕人嗤笑一聲,把資料往桌上一扔,像扔一張廢紙,「沒聽說過。個體戶?」

  「是鄉鎮企業,也是省里的扶貧示範點。」呂家軍耐著性子解釋,「這是我們的營業執照和稅務登記證。」

  「鄉鎮企業?」年輕人拿起報紙抖了抖,擋住了半張臉,「嘉陵只跟國營大廠合作。

  你們這種土作坊,設備不行,管理不行,資質不夠。拿回去吧,別耽誤後面的人。」

  「同志,你看都不看一眼?」毛子急了,往前湊了一步,「我們設備雖然土,但活兒細!連縣長都夸————」

  「縣長誇你找縣長去,來嘉陵幹嘛?」年輕人放下報紙,眉頭皺成個川字,一臉的不耐煩,「這裡是國家一級企業,不是收破爛的。你要是個體戶都能進,那嘉陵成什麼了?

  菜市場?

  呂家軍伸手攔住要發作的毛子,把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提上桌子:「同志,資質是死的,產品是活的。這是我們做的高精度活塞,您可以找技術員驗一驗,如果精度不達標,我立馬走人。」

  說著,他伸手要去拉拉鏈。

  「停停停!」年輕人像被踩了尾巴一樣叫起來,身子往後一仰,捂著鼻子揮手,「別把那些油膩膩的東西往我桌上放!弄髒了文件你賠得起嗎?還高精度,那是你們自己吹的。萬一裝上車出了安全事故,誰負責?你負責?你那破廠子賣了都不夠賠個輪子!」

  「砰」的一聲,年輕人把那個帆布包推得滑了出去,差點掉在地上。

  梅老坎眼疾手快接住了包,一臉惶恐。

  「你他媽怎麼說話呢!」毛子終於炸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紫砂壺蓋子叮噹響,「看不起誰呢?我們是來談生意的,不是來要飯的!」

  「保安!保安!」年輕人尖著嗓子喊起來,「有人鬧事!」

  兩個膀大腰圓的保安立馬衝進來,一左一右架住毛子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開老子!老子自己走!」毛子掙扎著,脖子上青筋暴起,回頭衝著那年輕人吐了口唾沫,「什麼狗屁國企,一幫瞎子!」

  呂家軍沒動,只是冷冷地盯著那個年輕人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人心寒的平靜,看得年輕人心裡莫名發毛,強撐著罵了一句:「看什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滾!」

  呂家軍彎腰撿起地上散落的資料,拍了拍灰,轉身走出大門。

  大樓外的台階上,毛子氣得蹲在地上直喘粗氣,梅老坎抱著那個沒送出去的樣品包,一臉愁苦。

  旁邊一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人湊過來,遞給呂家軍一根煙,壓低聲音:「兄弟,第一次來吧?不懂規矩。」


  呂家軍接過煙,沒點:「啥規矩?」

  中年人隱晦地比劃了一個數錢的手勢,努了努嘴指向辦公室裡面:「那小子是採購科長的侄子。想進這個門,光有貨不行,得有這個。剛才進去那個紅光廠的,塞了兩條中華,外加一個信封,這才拿到了表格。」

  毛子一聽就要炸:「還要送禮?憑啥?」

  「就憑人家手裡有章。」中年人嘆了口氣,「這就是衙門,門檻高著呢。沒點潤滑油,你那零件做得再好也是廢鐵。」

  呂家軍把手裡的煙捏得粉碎,菸絲簌落下。

  「我不信這個邪。」

  他把資料塞回包里,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快下山了,把嘉陵廠區巨大的陰影拉得很長,蓋在他們身上。

  「走,去停車場。」

  「去那幹啥?」毛子愣了。

  「採購科眼瞎,總工不瞎。」呂家軍咬著牙,「我就不信趙興邦也收禮。」

  行政樓下的停車場停滿了車。這年頭能開上小汽車的,不是領導就是大款。呂家軍不認識趙興邦的車牌,只記得早上那一晃而過的黑色奧迪100。

  三人像做賊一樣守在停車場出口的冬青樹後面,餵了半個小時的蚊子。

  終於,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車型對,顏色對。

  「來了!」呂家軍低喝一聲,整了整衣領,猛地沖了出去,張開雙臂攔在路中間。

  「吱——!」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黃昏的寧靜,車頭在離呂家軍膝蓋不到干公分的地方停住。

  車窗搖下,探出一個地中海髮型的中年男人,滿臉通紅,顯然剛喝了不少酒。

  「趙總工!請給我一分鐘!」呂家軍衝上去,扒著車窗大聲喊道,「我是兄弟機械廠的,我有辦法解決嘉陵新車的活塞散熱問題!」

  車裡的人愣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什麼趙總工?老子是後勤處的!你有病啊?想碰瓷滾遠點!信不信老子撞死你!」

  一股濃烈的酒氣噴在呂家軍臉上。

  后座上還坐著個年輕女人,驚慌地捂著胸口:「這人誰啊?神經病吧?」

  「滾滾滾!」胖子一腳油門轟下去,車輪捲起一地煙塵,噴了呂家軍一身。

  呂家軍站在原地,維持著那個扒車窗的姿勢,手裡還舉著那個鑽了孔的活塞。夕陽照在鋁合金活塞上,反射出一道淒涼的光。

  毛子和梅老坎跑過來,看著滿身灰塵的呂家軍,誰也沒敢說話。

  周圍路過的工人指指點點,像看猴戲一樣看著這三個外鄉人。那種嘲笑的目光,比剛才採購科辦事員的話還要刺人。

  天徹底黑了。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把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軍哥————」毛子聲音帶著哭腔,「咱們回吧。這地方,不是咱們待的。」

  呂家軍把活塞慢慢放回包里,拉上拉鏈。他的手很穩,穩得有些嚇人。

  「回招待所。」

  他推起那輛滿是泥點的長江750,沉重的車身壓得胳膊生疼。

  這一天,臉丟盡了,尊嚴被人踩在泥地里摩擦。但他心裡那團火,反而燒得更旺了。

  那是被羞辱後的不甘,是被輕視後的憤怒。

  這堵牆很高,但這世上沒有推不倒的牆。

  只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既然正規路子走不通,那就別怪我不講武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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