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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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後的空氣悶得像口捂餿了的鹹菜缸,吸進肺里都帶著股霉味。

  廠區食堂的大圓桌全被掀翻豎在牆角,原本吃飯的地方現在堆滿了紙箱子。活塞、連杆、離合器片,一箱箱碼得快頂到天花板,只留出一人寬的過道。工人們端著飯碗蹲在過道里,甚至有人直接坐在貨箱上扒飯,筷子碰著碗沿,叮噹響,卻沒人說話。

  呂家軍從車間走出來,腳底下的膠鞋踩著泥水吱嘎作響。他路過食堂,往裡瞄了一眼。

  「廠長,這還要產嗎?」車間主任老趙手裡攥著把油膩膩的棉紗,愁眉苦臉地湊上來,「庫房爆了,食堂滿了,連門衛室都塞了幾十箱。再產,就得堆露天壩子裡淋雨了。」

  呂家軍點了根煙,深吸一口,煙霧遮住了眼底的血絲:「產。只要原材料沒斷,機器就不許停。」

  「可……」老趙還要說什麼,被呂家軍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雖然電話線斷了,外面的催命符聽不見,但呂家軍腦子裡那個倒計時鐘表走得比誰都快。渝城的代理商、省城的批發部,那些剛簽了合同還沒捂熱乎的客戶,這會兒怕是已經把電話打爆了。

  信譽這東西,那是瓷器,碰一下就碎。

  只要斷貨超過三天,之前費勁巴力建立起來的口碑就會崩塌。那些被壓得抬不起頭的競爭對手,絕對會趁機反撲,把「兄弟牌」踩進泥里。

  「讓財務把帳本拿來。」呂家軍扔掉菸頭,大步走向辦公室。

  王芳已經在裡面等著了,桌上攤著幾本帳冊,旁邊放著一個舊餅乾鐵盒。

  「帳上的流動資金還剩三千塊。」王芳沒抬頭,手指在算盤上撥得飛快,「這幾天食堂開銷大,加上之前為了趕工發的加班費,錢見底了。」

  呂家軍拉開椅子坐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每天幾百號人張嘴吃飯,機器一開就是電費油費,只出不進,這就是在放血。

  「啪。」

  王芳把那個餅乾鐵盒推到他面前。蓋子打開,裡面是一沓沓大團結,還有些零散的毛票,甚至還有幾枚袁大頭。

  「這是家裡所有的現錢,還有我媽給的嫁妝底子。」王芳看著他,眼圈有點紅,但語氣硬得像石頭,「一共四千五,先拿去發工資。人心不能散。」

  呂家軍盯著那堆錢,喉嚨像塞了團棉花。這是王芳攢著準備辦婚禮、置辦家具的錢。

  他伸手蓋住盒子,手背上青筋暴起:「收回去。」

  「家軍!」

  「我說收回去!」呂家軍猛地抬頭,聲音嘶啞,「我呂家軍還沒廢物到要動媳婦嫁妝的地步。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現在的任務是把食堂管好,別讓工人餓肚子。」

  正說著,梅老坎一瘸一拐地衝進來,渾身是泥,褲腿卷到大腿根,膝蓋上一片紫黑的淤青。

  「軍哥,不行啊!」梅老坎把一頂破草帽摔在桌上,氣得直哆嗦,「那條山路根本不是人走的!剛才組織了三十個壯勞力背貨,一個人背五十斤,剛爬到半山腰,泥漿子就沒過小腿肚子。老劉腳底打滑,連人帶貨滾下溝,要不是被樹杈掛住,命都沒了!」

  呂家軍臉色鐵青:「騾子呢?村裡的騾馬隊不是借來了嗎?」

  「別提了!」梅老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路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四條腿的畜生更站不穩。張大爺家的那匹黑騾子,前腿卡進石縫裡,生生折斷了!張大爺抱著騾子哭得昏死過去,這法子……真是造孽啊!」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人力不行,畜力也不行。這幾百萬的貨,就像被封印在這個山溝里,眼睜睜看著變成廢鐵。

  「外面有消息嗎?」呂家軍問。

  「有個後生翻山進來了。」梅老坎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縣裡說了,斷橋那邊水流太急,施工隊根本下不去。等水退、清淤、再架橋,最快也要三個月。」

  三個月。

  呂家軍冷笑一聲。三個月後,恐怕墳頭草都兩尺高了。

  「還有別的路嗎?」王芳不死心。

  「沒了。」梅老坎絕望地搖頭,「除非咱們能長翅膀飛出去。」

  窗外的雨雖然停了,但天還陰沉著,壓得人喘不過氣。工人們三三兩兩聚在屋檐下,看著堆積如山的貨物,眼神里透著迷茫和恐慌。

  「聽說了嗎?縣裡說要三個月才能修好橋。」


  「那咱們這廠子是不是要黃了?」

  「我就說這錢掙得不踏實,還是回家種地穩當……」

  竊竊私語順著門縫鑽進來。

  呂家軍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他在屋裡來回踱步,像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三天。

  只有三天時間。

  如果三天內不能把貨運出去,資金鍊斷裂,信譽崩塌,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歸零。

  他在牆邊停下。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海報,那是他從舊書攤上淘來的二戰電影宣傳畫。畫上是一片泥濘的歐洲戰場,一輛墨綠色的邊三輪摩托車正在炮火中狂奔。車輪捲起半米高的泥漿,邊斗里坐著的士兵端著機槍,整輛車像只貼地飛行的甲殼蟲,雖然渾身泥濘,卻勢不可擋。

  呂家軍死死盯著那輛車。

  他在前世修過無數輛摩托車,對這種機械結構爛熟於心。水平對置雙缸發動機,低重心,軸傳動。這玩意兒哪怕只有一個輪子著地,也能往前拱。

  既然沒有路,那就用輪子碾出一條路!

  「老坎。」呂家軍轉過身,眼神亮得嚇人,指著海報上的那輛車,「你看這玩意兒,眼熟不?」

  梅老坎湊過來瞅了一眼,撓撓頭:「這不就是以前武裝部那幫人騎的『挎子』嗎?早淘汰了,聽說都在廢品站爛著呢。」

  「對,就是它。」呂家軍嘴角勾起一抹狠厲,「這玩意兒比騾子穩,比人有勁。只要把它改一改,那就是咱們的腿!」

  「改?」梅老坎瞪大眼,「那都是報廢的鐵疙瘩,能跑起來就不錯了,還能拉貨走那種爛路?」

  「原裝的肯定不行。」呂家軍從桌上抓起一支鉛筆,直接在海報的空白處畫了起來。

  線條粗獷,卻精準。

  「把邊斗拆了,焊個大貨架。避震鋸斷重焊,把底盤抬高五公分。最關鍵的是這兒——」筆尖重重戳在後輪和邊輪之間,「把差速器焊死!做成死軸!兩個輪子同轉同停,就算陷進泥里,也能硬爬出來!」

  梅老坎雖然不懂什麼差速器,但他看著呂家軍那副篤定的模樣,心裡的火苗子也被點著了。

  「軍哥,你是說……咱們組個摩托車隊?」

  「不是摩托車隊。」呂家軍把鉛筆往桌上一拍,目光穿過窗戶,看向遠處那條蜿蜒在山腰上的死亡泥路,「是敢死隊。」

  他轉頭看向王芳:「把那四千五百塊錢拿出來。」

  王芳一愣:「你剛才不是說……」

  「剛才是不發工資。」呂家軍抓起那個餅乾盒子,塞進梅老坎懷裡,「拿去給毛子送去!告訴他,別心疼錢,只要是有輪子的長江750,哪怕只剩個車架子,也給我買回來!連夜讓人抬也要抬到山口!」

  「這錢……」梅老坎抱著沉甸甸的盒子,手都在抖。

  「這錢是買命錢。」呂家軍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要麼咱們抱著錢死在這兒,要麼把錢撒出去,殺出一條活路。」

  梅老坎咬著牙,重重點頭,抱著盒子衝進了雨後的泥濘里。

  呂家軍看著牆上那輛在泥漿中突圍的邊三輪,拳頭慢慢攥緊。

  賭了。

  就賭這堆廢鐵,能撞開這該死的老天爺布下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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