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窮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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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渝城,宏達車行。

  半年前還門庭若市的展廳,此刻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走動的咔噠聲。幾輛嶄新的摩托車孤零零地立在射燈下,車漆鋥亮,卻映不出半個人影。

  錢宏達坐在那張真皮老闆椅上,菸灰缸里的菸頭堆得像座小墳包。他盯著手裡的一份退貨單,上面那個鮮紅的公章像是在嘲笑他。

  「這又是哪家的?」錢宏達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銷售經理老劉站在桌前,眼神飄忽,指甲蓋無意識地摳著桌角:「是……是江北運輸隊的。他們說咱們的活塞環不耐磨,這一批全退了。」

  「放屁!」錢宏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亂跳,「以前他們求著我要貨,現在跟我談耐磨?這批貨是正經副廠件,哪次不是這麼用的?」

  老劉縮了縮脖子,沒吭聲。

  錢宏達心裡那股火憋得難受。自從那個該死的「兄弟牌」冒出來,這世道就變了。以前修車是求著配件商,現在是配件商求著修車師傅。

  「那個姓呂的到底給了多少回扣?」錢宏達咬牙切齒,「我就不信這幫人跟錢過不去。」

  老劉猶豫了一下,從兜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藍色紙盒,放在桌上。

  「老闆,不是回扣的事。」老劉聲音很低,「這是我剛從外面收回來的兄弟牌活塞。您自己看。」

  錢宏達一把抓過盒子,扯開包裝。

  那是一個做工極其粗糙的紙盒,連覆膜都沒有。但裡面的活塞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金屬光澤冷冽。他隨手拿起桌上的卡尺,一量。

  手一抖,卡尺差點掉地上。

  公差幾乎為零。

  「這怎麼可能……」錢宏達喃喃自語,「這只是個鄉鎮企業,還是個修車匠搞的!」

  老劉嘆了口氣:「現在外面的司機都認這個。他們說,換上兄弟牌,爬坡都有勁。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我發現咱們店裡的小張和小李,私底下也在給熟客換這個。」老劉索性攤牌了,「他們從外面拿貨四十,收客戶八十,比咱們這兒便宜一半,還耐用。客戶都誇他們手藝好。」

  錢宏達腦子裡嗡的一聲。

  難怪最近庫存消耗得那麼慢,原來是這幫吃裡扒外的東西在挖他的牆角!

  「把小張小李給我叫來!我要開了他們!」錢宏達吼道。

  「不用叫了。」老劉把工牌摘下來,輕輕放在桌上,「他們今早沒來,說是辭職了。帶走了兩本客戶通訊錄。」

  錢宏達瞪大了眼,死死盯著老劉:「你什麼意思?」

  「老闆,我也干不動了。」老劉苦笑一聲,「這個月工資您還沒發,我也不要了。剛才兄弟工廠那邊的辦事處給我打了電話,讓我過去帶銷售組。那邊底薪不高,但提成現結。」

  「你敢!」錢宏達猛地站起來,指著老劉的鼻子,「我養了你五年!你就這麼捅我一刀?」

  老劉沒躲,只是淡淡地看著他:「老闆,良禽擇木而棲。再說了,當初您封殺人家的時候,也沒想過給人留活路吧?」

  說完,老劉轉身就走,頭都沒回。

  錢宏達抓起那個藍色紙盒狠狠砸向門口,紙盒撞在玻璃門上,彈回來,滾到他腳邊。

  那是他最後的尊嚴,被人像垃圾一樣踢了回來。

  ……

  下午,銀行的催款電話準時響起。

  「錢總啊,那筆五十萬的流動資金貸款,明天就到期了。」電話那頭,曾經稱兄道弟的信貸科長語氣公事公辦,「您看什麼時候轉過來?」

  「李科長,能不能寬限幾天?」錢宏達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最近回款有點慢,只要那批新車賣出去……」

  「錢總,別開玩笑了。」對方打斷他,「現在誰不知道宏達車行的庫房裡全是積壓貨?嘉陵廠那邊都停了你的供貨資格。這錢要是明天不到帳,我們就只能走法院程序查封店面了。」

  嘟嘟嘟。

  電話掛斷。

  錢宏達癱坐在椅子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破產。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拿起電話本,翻開那些以前常在一起喝酒的大老闆的號碼。


  「喂,老趙啊,我是宏達……什麼?在開會?好好……」

  「喂,王總,這周末有空沒……出國了?哦……」

  連打了十幾個電話,沒一個人肯借錢。甚至有人聽到是他就直接掛斷。牆倒眾人推,這商場比戰場還冷血。

  天漸漸黑了。

  展廳里的燈沒開,錢宏達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看著窗外路燈拉長的影子。

  他輸了。

  輸給了一個修車匠,輸給了一堆廢鐵做出來的零件。

  如果不拿到「兄弟牌」的代理權,宏達車行必死無疑。只要能拿到貨,憑他在市區的地段和裝修,或許還能翻身。

  可是,當初那張封殺令是他親自下的,那個「永不錄用」也是他親口說的。

  現在去求人家?

  這臉往哪擱?

  錢宏達點了一根煙,火光映照出他那張扭曲的臉。臉面?臉面值幾個錢?明天銀行的人一來貼封條,他就徹底成了喪家之犬。

  他掐滅菸頭,猛地站起身。

  去!

  哪怕是跪,也要把代理權求回來!

  ……

  第二天清晨,一輛黑色的奔馳車駛出了渝城市區,朝著大山深處開去。

  後備箱裡塞滿了茅台和中華,副駕駛座上放著一份早已擬好的轉讓協議——只要呂家軍肯給貨,他願意讓出宏達車行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這已經是割肉了。

  車子駛入山區,錢宏達驚訝地發現,原本那條爛泥路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壓得平平整整的碎石路。路兩邊還修了排水溝,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塊牌子:「兄弟機械配件廠捐建」。

  奔馳車開進村口。

  幾個坐在大樹下納涼的老頭老太太停下了話頭,眯著眼打量這輛豪車。

  「這車咋看著眼熟?」

  「嘿,這不是那個姓錢的壞種嗎?上次來咱們村,鼻子翹到天上去那個。」

  「真是他!聽說他在城裡混不下去了,這是來求咱們家軍的吧?」

  議論聲順著車窗飄進來,錢宏達把車窗搖上去,臉皮一陣發燙。以前他進村,那是大老闆視察窮親戚,現在,他覺得自己像個進京請罪的犯人。

  車子緩緩滑行,路邊的紅磚房一棟接一棟,不少人家門口都停著嶄新的嘉陵摩托,有的甚至還掛著「兄弟廠職工之家」的光榮牌。

  這哪裡還是那個窮山溝?

  這就是個正在崛起的小工業城!

  錢宏達握著方向盤的手心裡全是汗。他越看越心驚,越看越覺得自己當初的傲慢有多可笑。人家根本不需要他的施捨,人家是在廢墟上建起了一座金礦。

  終於,那扇氣派的大鐵門出現在眼前。

  兩米高的圍牆上插著防盜玻璃渣,大門上方懸掛著金燦燦的廠牌,兩邊的柱子上貼著對聯:「質量鑄就兄弟情,誠信贏得天下客」。

  門口停著幾輛等著拉貨的大卡車,司機們聚在一起抽菸聊天,沒人多看這輛奔馳一眼。

  錢宏達把車停在路邊,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他整了整那身名貴的西裝,提著兩袋子禮物,走到門衛室窗口。

  裡面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李大富。

  李大富現在混了個看大門的差事,雖然工資不高,但好歹有口飯吃。他正翹著二郎腿聽收音機,一抬頭看見錢宏達,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

  「喲,這不是錢大老闆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李大富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調子,「咱們這破廟,容得下您這尊大佛?」

  錢宏達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從兜里掏出一包中華遞過去:「李叔,我想見見呂廠長。」

  李大富沒接煙,只是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廠長忙著呢。剛才縣裡的領導來都沒見著,您啊,排隊吧。」

  「我不急,我等著。」錢宏達把煙放在窗台上,卑微地退後兩步。

  李大富哼了一聲,啪地關上了窗戶。

  烈日當頭。

  錢宏達站在大鐵門外,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打濕了那件價值不菲的襯衫。過往的村民和工人們指指點點,像看耍猴一樣看著他。

  但他不敢動,也不敢走。

  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足足站了一個小時,大門上的小窗終於開了。

  「進來吧。」李大富懶洋洋的聲音傳出來,「廠長在會客室。」

  錢宏達如蒙大赦,提起禮物,快步走了進去。每走一步,他的膝蓋就軟一分。等走到那間掛著「廠長室」牌子的門口時,他必須扶著牆才能站穩。

  他抬起手,想要敲門,卻發現手抖得厲害。

  門裡傳來呂家軍低沉有力的聲音:「進。」

  錢宏達閉上眼,用力推開了那扇門。

  這一推,推掉的不僅是門,還有他錢宏達半輩子的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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