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喪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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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的風把還沒散盡的煙味吹得四處亂竄,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倒是淡了不少。

  劉老大的車隊剛撤,整棟急診樓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地震,空氣里還殘留著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躁動。

  呂家軍送走最後一波人,轉身往回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只有單調的「噠、噠」聲。

  樓梯口的陰影里,李大富正貼著牆根往下滑,試圖把自己那身肥肉縮進牆縫裡。剛才那幾百號紋身大漢衝進來的時候,他嚇得尿都差點滴出來,這會兒腿肚子還在打擺子。

  他看見呂家軍走過來,想跑,腳底下卻像是生了根。

  呂家軍停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沒動手,沒罵娘。

  呂家軍只是低頭看著他,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倒像是在看剛才被扔進垃圾桶的帶血棉球。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這種眼神比拳頭更傷人。

  「你……你想幹啥?」李大富咽了口唾沫,嗓子眼裡像是塞了把沙子,「這裡是醫院,有……有保安的。」

  呂家軍沒接話,手伸進懷裡,掏出一疊皺皺巴巴的單據。

  那是剛才交費的押金單、輸血費單、手術簽字單。厚厚的一沓,紅的白的黃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啪。」

  呂家軍手一揚,那疊單據不輕不重地拍在李大富胸口。

  力道不大,李大富卻像是被鐵錘砸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一縮,後腦勺磕在牆上「咚」的一聲。

  「看清楚。」

  呂家軍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這是你說的買命錢。你要是覺得不夠,我這兒還有。」

  李大富低頭看著懷裡那堆單子,上面的數字像一個個巴掌,狠狠抽在他臉上。他在村里引以為傲的那點身家,在這個年輕人剛才展示出的能量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以後離王芳遠點。」

  呂家軍往前逼近半步,影子徹底把李大富罩住,「她過的日子,你這輩子連想都不敢想。再讓我看見你在她面前晃悠,劉老大的車隊下次去哪兒,我不敢保證。」

  李大富猛地打了個寒顫。

  剛才那幾十輛重卡轟鳴的畫面又鑽進腦子裡,那幫司機手裡提著的扳手和鋼管,還有劉老大那句「拆了你的店」。

  這小子不是在嚇唬人,他是真能幹出來。

  「我……我走,我現在就走。」

  李大富最後那點心理防線崩了。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因為起得太猛,腦供血不足晃了兩下。

  他不敢看呂家軍的眼睛,貼著牆根往樓梯下面溜。

  剛下兩級台階,腳下一滑,一隻皮鞋「啪嗒」一聲甩飛了,順著樓梯滾到了下一層平台。

  李大富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呂家軍,又看了一眼那隻鞋。

  他沒敢撿。

  光著一隻腳,踩著冰涼的台階,他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樓道拐角,像條被人打斷了脊梁骨的癩皮狗。

  王芳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濕毛巾。

  她看著李大富狼狽逃竄的背影,那個曾經像大山一樣壓在她心頭、讓她和父母喘不過氣來的惡霸,此刻看起來竟然那麼可笑。

  「再見。」

  王芳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這兩個字吐出來,胸口那塊積壓了多年的大石頭,徹底碎了。

  呂家軍轉過身,身上的那股煞氣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他走到王芳面前,伸手要把那疊單據拿回來。

  王芳卻搶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還在抖,涼得像冰塊,但抓得很緊。

  「進去吧,媽等著呢。」

  病房裡,麻藥勁還沒過,王德貴還在昏睡,呼吸雖然微弱,但很平穩。

  王芳母親坐在床邊,兩隻眼睛腫得像桃子。看見呂家軍進來,老太太慌忙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侷促地擦了擦。

  以前她看呂家軍,是個沒爹沒媽的窮小子,是個只會修車的愣頭青。

  可剛才那一幕,徹底把老太太震住了。能把死人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能讓那種黑白通吃的大佬點頭哈腰,這哪裡是窮小子,這是家裡的頂樑柱。


  「家……家軍啊。」

  老太太嘴唇哆嗦著,第一次喊出了這個名字,沒帶姓,透著股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親熱勁,「大夫剛才說了,手術做得好,肺保住了大半。這……這多虧了你。」

  說著,老太太就要往下跪。

  呂家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老太太的胳膊:「嬸,你這是折我的壽。我是晚輩,應該的。」

  「哎,哎,好孩子。」老太太抹著眼淚,反手握住呂家軍的手,怎麼看怎麼順眼,「芳兒跟著你,我放心,徹底放心了。」

  這一關,算是過了。

  安頓好二老,呂家軍去護士站補辦手續。

  剛走到台階口,就聽見兩個小護士在在那兒嘰嘰喳喳。

  「就是剛才那個穿襯衫的帥哥?哎喲,沒看出來啊,平時悶不吭聲的,路子這麼野。」

  「可不是嘛,連血站都調不來的血,他一個電話喊來幾百號人。你是沒看見,剛才院長在樓上都驚動了。聽說那是碼頭上的劉老大,在渝城跺跺腳地都要抖的人物。」

  「我就說嘛,王家那閨女看著柔柔弱弱的,找男人的眼光倒是毒。」

  看到呂家軍過來,兩個小護士立馬閉嘴,眼神里卻多了幾分敬畏和好奇,動作麻利地把單子遞了出來。

  呂家軍接過單子,心裡卻沒表面上那麼輕鬆。

  走出大樓,他在花壇邊找了個沒人的角落,點了一根煙。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衝進肺里,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手術是成功了,面子也掙足了,但帳本上的數字騙不了人。

  帶來的那筆「巨款」,剛才為了交押金、買血、打點關係,已經去了一大半。王德貴這是大手術,後續的抗感染治療、營養費、住院費,那就是個無底洞。

  更重要的是,欠劉老大的那個人情。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這話好聽,但江湖上的人情債最難還。劉老大雖然嘴上說不要錢,但他以後要是真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找上門,那可不是修兩輛車就能打發的。

  得賺錢。

  賺大錢,賺快錢。

  光靠在路邊擺攤修那幾輛破摩托,就算把手搓出火星子來,也填不上這個窟窿。

  呂家軍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正準備上樓,一陣刺耳的轟鳴聲夾雜著罵罵咧咧的聲音從後院傳來。

  「這破車!關鍵時刻掉鏈子!上次差點把病人顛死,這次直接打不著火!」

  呂家軍循聲望去。

  醫院後勤處的停車棚里,幾個穿著白大褂的急救醫生正圍著幾輛墨綠色的側三輪摩托車發火。

  那是「長江750」,俗稱「挎子」。

  這年頭渝城的路況差,坡陡彎急,救護車那種麵包車根本爬不上去,很多急救任務都得靠這種側三輪摩托。

  但這幾輛車顯然是有些年頭了,車身上鏽跡斑斑,排氣管冒著黑煙,發動機發出「突突突」的喘息聲,聽著像是隨時要斷氣。

  一個戴眼鏡的醫生氣得踹了車輪一腳:「後勤科是幹什麼吃的?申請換車說了半年也沒動靜!剛才那病人要是再晚送來十分鐘,人就沒了!」

  「沒辦法,進口車太貴,國產的又爬不動坡。這車離合器都磨平了,剎車也軟,下坡跟滑滑梯似的,誰敢開快?」另一個司機無奈地攤手。

  呂家軍站在陰影里,眯著眼睛盯著那幾輛趴窩的「挎子」。

  腦子裡像是有道閃電划過。

  上一世的記憶翻湧上來。九十年代中期,渝城因為地形特殊,曾經短暫興起過一陣「急救摩托化」的浪潮。但因為車輛維護跟不上,故障率高,這股風很快就吹過去了。

  如果能解決這批車的動力和剎車問題……

  這不僅僅是修車費的問題。

  這是通往醫院高層,甚至衛生系統的一塊敲門磚。

  呂家軍盯著那輛還在冒黑煙的長江750,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這哪裡是破銅爛鐵,這分明是一座還沒被人挖開的金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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