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靈藥島
錢胖子的船出現在海面上時，距離海盜退走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月。
那艘暗紅色的商船從海平線下緩緩升起。
帆上「四海商行」四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船頭雕著的海鷗像要飛起來。
船靠岸時，船底壓出的浪花打濕了半個沙灘，幾個在沙灘上玩耍的孩子尖叫著跑開。
錢胖子從船上跳下來，肚子還是那麼大，綢緞長衫的扣子還是繃得緊緊的。
他的小眼睛在人群里一掃，落在老趙吊著的那條左臂上，笑容收了收。
「老趙，你這是怎麼了？」
「摔的。」老趙面無表情。
錢胖子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是生意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讓夥計們把貨物搬下船，鹽、布、鐵鍋、陶碗，還有幾罈子酒。
村民們圍上來，有的換東西，有的打聽外頭的消息。
錢胖子坐在村口那塊最大的礁石上，抽著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趙聊天。
陳灼從院子裡走出來，站在不遠處聽著。
「北邊那幾個島，全完了。」
錢胖子吐出一口煙，聲音壓得很低，「海盜把能搶的全搶了，能殺的全殺了。
碧波島林家派了人去查，查了半個月，什麼也沒查出來。」
他的小眼睛眯起來，像兩條縫。
「老趙，我跟你說句實話，這片海，要亂了。」
老趙沒有說話，抽著旱菸，吧嗒吧嗒。
錢胖子轉過頭，看著站在不遠處的陳灼。
他的目光在陳灼腰間的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這位小兄弟，你過來。」
陳灼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錢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他。
「你上次托我打聽的東西，有消息了。」
陳灼接過紙。
紙上畫著一座島，不大，四周全是漩渦和暗礁。
島中央畫著一株草，細長的葉子，開著小白花，下面寫著一行小字：
「靈藥島，位於無盡海域深處，暗流環繞，海獸成群。
島上生長珍稀靈藥，蘊靈草為其一。登島者十不存一，慎之慎之。」
「靈藥島。」錢胖子磕了磕菸灰，「那片海域的漁民都知道這個地方，但沒人敢去。
暗流太多，海獸太兇，去過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
回來的那個，也什麼都沒撈著。」
陳灼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怎麼去？」
錢胖子的小眼睛眯了眯。
「你真要去？」
陳灼沒有說話。
錢胖子看了他一會兒，從懷裡又摸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海圖，靈藥島的位置，我標出來了，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去了回不來，別怪我。」
陳灼接過海圖，收入懷中。
「多謝。」
錢胖子擺了擺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謝什麼，意人，收錢辦事。」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小兄弟，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也不想知道，但你那個劍法，我見過。」
陳灼看著他。
「很多年前，在碧波島，見過一次。」
錢胖子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像回憶，又像忌憚。
「那個人，也穿著跟你差不多的衣服，也帶著跟你差不多的劍，他說他姓炎。」
陳灼的手微微握緊。
錢胖子沒有再說，轉過身，向他的船走去。
船帆升起，船慢慢駛離海岸。陳灼站在沙灘上，望著那條船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天一線處。
那天傍晚，陳灼去找老趙。
老趙坐在院子裡的歪脖子樹下，正在補漁網，左臂還吊著，只能用右手，動作很慢。
陳灼在他對面坐下，將那張海圖攤在石桌上。
「趙叔，我要去靈藥島。」
老趙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什麼時候走？」
「明天。」
老趙低下頭，繼續補網。「船，用我那條。
『海燕號』舊是舊了點，但穩。遠海的風浪，它扛得住。」
陳灼點了點頭。
「多謝趙叔。」
老趙沒有說話。
他把漁網補好，疊整齊，放在石桌上，從懷裡摸出旱菸袋，點上，吧嗒抽了一口。「阿海。」
他喊了一聲。
阿海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磨了一半的魚叉。
老趙指了指陳灼。「明天，你跟他去。」
阿海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趙叔，」陳灼開口，「靈藥島很危險，阿海他，」
「他知道。」老趙打斷他，吐出一口煙，看著阿海，
「這小子從小就想出遠門。
天天跟我說，要去碧波島看看，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攔了他二十年，現在，不攔了。」
阿海站在那裡，握著魚叉，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進屋。
那天夜裡，珠娘來找陳灼。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銀霜。
珠娘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個海螺。她走進來，在陳灼面前站定，將海螺塞進他手裡。
「帶上它。」
陳灼低頭看著那個海螺。淡粉色的殼面，一圈一圈的螺紋，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他握緊它，感受著它光滑的殼面、冰涼的觸感。
「珠娘，這個海螺——」
「它能幫你召喚鐵甲龜。」珠娘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爺爺說的，吹響了，海神娘娘就會保佑你。」
陳灼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我弄丟了？」
珠娘搖了搖頭。
「你會還我的。」
陳灼沒有說話。他將海螺收入懷中，和那塊炎字玉牌放在一起。
兩樣東西貼在一起，一溫一涼，像兩個人的體溫。
「陳大哥，」珠娘忽然開口，「你會回來嗎？」
陳灼沉默了片刻。
「會。」
珠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海面，轉瞬即逝。「那就好。」
她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我等你。」
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月光下，院子裡只剩下陳灼一個人，他坐在石凳上，握著那個海螺，望著遠處那片海。
海浪聲嘩嘩，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這片海在說：
去吧，去吧，去把你要找的東西找回來。
他站起身，走進屋裡。
天還沒亮，陳灼就醒了。
海浪聲比平時大，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咸腥的味道，還有一絲涼意。
他坐起身，赤焰劍靠在床沿上，暗紅色的劍鞘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他將劍掛在腰間，又將那塊炎字玉牌和珠娘的海螺塞進懷裡，兩樣東西貼在一起，一溫一涼。
他推開門。
院子裡，阿海已經在了。
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油布褂子，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腳上蹬著一雙草鞋。
他的身邊放著一個竹簍，裡面裝著乾糧、水囊、魚乾，還有一小壇酒，老趙塞的，說海上冷，喝兩口暖暖身子。
他的魚叉靠在牆邊，叉頭磨得鋥亮，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他看見陳灼，點了點頭。「走吧。」
老趙站在門口，左臂還吊著，右手握著一根旱菸袋，沒有抽。
他看著陳灼和阿海，沉默了很久。
「海燕號」已經準備好了，停在沙灘上，船頭朝著海面，像一匹等著出征的老馬。
老趙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船幫，那上面有一道被礁石劃出的長痕，用桐油和麻絲補過，像一道癒合的傷疤。
他拍了拍船身，像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
「這船，跟我爹出過海，跟我爺爺出過海。
風浪見過無數次，都沒翻。」他轉過頭，看著阿海，「你也一樣。」
阿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跳上船，將竹簍放好，撐起長篙。陳灼跟著跳上去，站在船頭。
老趙站在沙灘上，看著他們，將旱菸袋叼在嘴裡，點燃，吸了一口。
煙霧在海風中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去吧。」他說。
阿海撐篙，船離開沙灘，向海面駛去。
陳灼站在船頭，回過頭，望著越來越遠的珠礁島。
老趙還站在那裡，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天之間。
他轉過身，面朝大海。
風很大，浪很高。
海燕號在浪尖上顛簸，像一片隨時會被吞沒的樹葉。
阿海掌著舵，臉色發白，但手很穩。
陳灼站在船頭，赤金色的靈力從掌心流出，化作一層薄薄的光罩，將整條船裹在裡面。光罩很薄，薄得像蟬翼，風一吹就搖搖欲墜。
但他沒有收，將丹田中那點可憐的靈力一點一點榨出來，維持著這層脆弱的保護。
「陳大哥！」阿海忽然喊道，「前面！」
陳灼抬起頭。海面上，銀光閃閃。
不是月光，不是陽光，是魚。密密麻麻的魚，從海面下湧上來，銀白色的背鰭像無數把刀，劃破水面，朝他們的船衝來。
劍魚。一階海獸，每一條約有手臂長，嘴如利劍，能刺穿木板。
它們成群結隊，少說也有上百條。
「穩住！」陳灼喊道。
阿海咬牙，握緊魚叉，站在船舷邊。
第一條劍魚衝上來，躍出水面，直撲船頭。阿海一叉刺出，叉尖貫穿魚身，鮮血迸濺。
第二條、第三條緊隨其後，阿海左支右絀，魚叉揮舞得密不透風，將它們一一挑飛。
但劍魚太多了，殺不完，趕不盡。
有幾條繞到船尾，開始撞擊船板，咚咚咚，像在敲門。
陳灼站在船頭，看著那條最大的劍魚。
它比其他的都大，足有手臂長兩倍，背鰭高高豎起，像一面旗幟。
在魚群中穿梭，不時發出尖銳的叫聲，指揮著魚群攻擊。
陳灼握緊赤焰劍，深吸一口氣。
丹田中那枚碎裂的金丹猛然一縮，又猛然一脹，劇痛如潮水般湧來。
他將所有的靈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怒火，全部灌入劍身。
赤焰劍亮了。
不是暗金色，是赤金色，是《炎帝焚天訣》全力運轉時才有的那種光。
那光在海面上炸開，像一輪初升的太陽，刺得人睜不開眼。
陳灼踏出一步，赤焰劍斬下。
劍芒如匹練，橫貫海面，將那條最大的劍魚斬成兩半。
鮮血迸濺，染紅了海面。
魚群瞬間亂了，四處逃散，銀白色的背鰭像無數把刀，劃破水面，向深海遁去。
阿海站在船邊，大口喘氣，魚叉上還掛著一條劍魚的屍體，鮮血順著叉柄往下淌。
他看著陳灼，陳灼的臉白得像紙，握著劍的手在發抖，劍身上的光芒已經熄了，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鐵色。
「你沒事吧？」阿海問。
陳灼搖了搖頭，將劍插回鞘中，靠著船舷坐下。
後背又裂開了，血滲過繃帶，染濕了衣襟。
他不在乎，只是閉著眼睛，聽著海浪聲。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心跳。
「陳大哥，」阿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看。」
陳灼睜開眼睛，順著阿海手指的方向望去。
海面上，一座島的輪廓若隱若現。不是珠礁島那種低矮的、平緩的島，是那種陡峭的、黑黝黝的、像一頭伏在海面上的巨獸的島。
四周的海水顏色很深，近乎黑色，暗流涌動，漩渦一個接一個。
靈藥島。
陳灼撐著船舷站起來，望著那座島。
他的目光從島上移開，落在海面上。
那裡，有幾塊浮木，不是普通的浮木，是船板。
被燒焦的、被砸碎的、被海浪沖刷得發白的船板。
其中一塊上，還掛著一面黑色的旗幟，已經被海水泡得褪了色，但還能看出上面的圖案。
一個白色的骷髏頭，牙齒咧著，像在笑。
海盜的船。他們也來過這裡。
阿海的臉色變了。
「他們——」
「來過。」陳灼說，「但未必活著。」他看著那些殘骸，看著那些被暗流捲走的碎木板，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島。
「靈藥島，沒那麼好上。」
他握緊劍柄，望著那座島。暗流在船底涌動，將海燕號推向島的東側。
那裡，有一片黑色的礁石，露出水面，像一排鋒利的牙齒。
陳灼閉上眼睛，將靈識探入懷中那塊玉牌。
牌里，那道微弱的靈識印記還在，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用殘存的靈力激發它。
畫面一閃而過。炎痴站在傳送陣前，將玉牌交給那個年輕人。「走吧。走遠點。不要再回來。」
陳灼睜開眼睛。
那座島就在眼前，近得能看見島上的樹木。
他深吸一口氣，海風咸腥，灌進肺里，又涼又濕。
那艘暗紅色的商船從海平線下緩緩升起。
帆上「四海商行」四個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船頭雕著的海鷗像要飛起來。
船靠岸時，船底壓出的浪花打濕了半個沙灘，幾個在沙灘上玩耍的孩子尖叫著跑開。
錢胖子從船上跳下來，肚子還是那麼大，綢緞長衫的扣子還是繃得緊緊的。
他的小眼睛在人群里一掃，落在老趙吊著的那條左臂上，笑容收了收。
「老趙，你這是怎麼了？」
「摔的。」老趙面無表情。
錢胖子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他是生意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讓夥計們把貨物搬下船，鹽、布、鐵鍋、陶碗，還有幾罈子酒。
村民們圍上來，有的換東西，有的打聽外頭的消息。
錢胖子坐在村口那塊最大的礁石上，抽著煙，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老趙聊天。
陳灼從院子裡走出來，站在不遠處聽著。
「北邊那幾個島，全完了。」
錢胖子吐出一口煙，聲音壓得很低，「海盜把能搶的全搶了，能殺的全殺了。
碧波島林家派了人去查，查了半個月，什麼也沒查出來。」
他的小眼睛眯起來，像兩條縫。
「老趙，我跟你說句實話，這片海，要亂了。」
老趙沒有說話，抽著旱菸，吧嗒吧嗒。
錢胖子轉過頭，看著站在不遠處的陳灼。
他的目光在陳灼腰間的劍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這位小兄弟，你過來。」
陳灼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錢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他。
「你上次托我打聽的東西，有消息了。」
陳灼接過紙。
紙上畫著一座島，不大，四周全是漩渦和暗礁。
島中央畫著一株草，細長的葉子，開著小白花，下面寫著一行小字：
「靈藥島，位於無盡海域深處，暗流環繞，海獸成群。
島上生長珍稀靈藥，蘊靈草為其一。登島者十不存一，慎之慎之。」
「靈藥島。」錢胖子磕了磕菸灰，「那片海域的漁民都知道這個地方，但沒人敢去。
暗流太多，海獸太兇，去過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
回來的那個，也什麼都沒撈著。」
陳灼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怎麼去？」
錢胖子的小眼睛眯了眯。
「你真要去？」
陳灼沒有說話。
錢胖子看了他一會兒，從懷裡又摸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海圖，靈藥島的位置，我標出來了，但我醜話說在前頭，你去了回不來，別怪我。」
陳灼接過海圖，收入懷中。
「多謝。」
錢胖子擺了擺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謝什麼，意人，收錢辦事。」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過頭，「小兄弟，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也不想知道，但你那個劍法，我見過。」
陳灼看著他。
「很多年前，在碧波島，見過一次。」
錢胖子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什麼，像回憶，又像忌憚。
「那個人，也穿著跟你差不多的衣服，也帶著跟你差不多的劍，他說他姓炎。」
陳灼的手微微握緊。
錢胖子沒有再說，轉過身，向他的船走去。
船帆升起，船慢慢駛離海岸。陳灼站在沙灘上，望著那條船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天一線處。
那天傍晚，陳灼去找老趙。
老趙坐在院子裡的歪脖子樹下，正在補漁網，左臂還吊著，只能用右手，動作很慢。
陳灼在他對面坐下，將那張海圖攤在石桌上。
「趙叔，我要去靈藥島。」
老趙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什麼時候走？」
「明天。」
老趙低下頭，繼續補網。「船，用我那條。
『海燕號』舊是舊了點，但穩。遠海的風浪，它扛得住。」
陳灼點了點頭。
「多謝趙叔。」
老趙沒有說話。
他把漁網補好，疊整齊，放在石桌上，從懷裡摸出旱菸袋，點上，吧嗒抽了一口。「阿海。」
他喊了一聲。
阿海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磨了一半的魚叉。
老趙指了指陳灼。「明天，你跟他去。」
阿海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趙叔，」陳灼開口，「靈藥島很危險，阿海他，」
「他知道。」老趙打斷他，吐出一口煙，看著阿海，
「這小子從小就想出遠門。
天天跟我說，要去碧波島看看，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攔了他二十年，現在，不攔了。」
阿海站在那裡，握著魚叉，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進屋。
那天夜裡，珠娘來找陳灼。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裡，像鋪了一層銀霜。
珠娘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個海螺。她走進來，在陳灼面前站定，將海螺塞進他手裡。
「帶上它。」
陳灼低頭看著那個海螺。淡粉色的殼面，一圈一圈的螺紋，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他握緊它，感受著它光滑的殼面、冰涼的觸感。
「珠娘，這個海螺——」
「它能幫你召喚鐵甲龜。」珠娘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爺爺說的，吹響了，海神娘娘就會保佑你。」
陳灼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我弄丟了？」
珠娘搖了搖頭。
「你會還我的。」
陳灼沒有說話。他將海螺收入懷中，和那塊炎字玉牌放在一起。
兩樣東西貼在一起，一溫一涼，像兩個人的體溫。
「陳大哥，」珠娘忽然開口，「你會回來嗎？」
陳灼沉默了片刻。
「會。」
珠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海面，轉瞬即逝。「那就好。」
她轉過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我等你。」
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月光下，院子裡只剩下陳灼一個人，他坐在石凳上，握著那個海螺，望著遠處那片海。
海浪聲嘩嘩，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這片海在說：
去吧，去吧，去把你要找的東西找回來。
他站起身，走進屋裡。
天還沒亮，陳灼就醒了。
海浪聲比平時大，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咸腥的味道，還有一絲涼意。
他坐起身，赤焰劍靠在床沿上，暗紅色的劍鞘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他將劍掛在腰間，又將那塊炎字玉牌和珠娘的海螺塞進懷裡，兩樣東西貼在一起，一溫一涼。
他推開門。
院子裡，阿海已經在了。
他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油布褂子，腰間繫著一條粗麻繩，腳上蹬著一雙草鞋。
他的身邊放著一個竹簍，裡面裝著乾糧、水囊、魚乾，還有一小壇酒，老趙塞的，說海上冷，喝兩口暖暖身子。
他的魚叉靠在牆邊，叉頭磨得鋥亮，在晨光中閃著寒光。
他看見陳灼，點了點頭。「走吧。」
老趙站在門口，左臂還吊著，右手握著一根旱菸袋，沒有抽。
他看著陳灼和阿海，沉默了很久。
「海燕號」已經準備好了，停在沙灘上，船頭朝著海面，像一匹等著出征的老馬。
老趙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船幫，那上面有一道被礁石劃出的長痕，用桐油和麻絲補過，像一道癒合的傷疤。
他拍了拍船身，像拍一個老朋友的肩膀。
「這船，跟我爹出過海，跟我爺爺出過海。
風浪見過無數次，都沒翻。」他轉過頭，看著阿海，「你也一樣。」
阿海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跳上船，將竹簍放好，撐起長篙。陳灼跟著跳上去，站在船頭。
老趙站在沙灘上，看著他們，將旱菸袋叼在嘴裡，點燃，吸了一口。
煙霧在海風中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去吧。」他說。
阿海撐篙，船離開沙灘，向海面駛去。
陳灼站在船頭，回過頭，望著越來越遠的珠礁島。
老趙還站在那裡，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海天之間。
他轉過身，面朝大海。
風很大，浪很高。
海燕號在浪尖上顛簸，像一片隨時會被吞沒的樹葉。
阿海掌著舵，臉色發白，但手很穩。
陳灼站在船頭，赤金色的靈力從掌心流出，化作一層薄薄的光罩，將整條船裹在裡面。光罩很薄，薄得像蟬翼，風一吹就搖搖欲墜。
但他沒有收，將丹田中那點可憐的靈力一點一點榨出來，維持著這層脆弱的保護。
「陳大哥！」阿海忽然喊道，「前面！」
陳灼抬起頭。海面上，銀光閃閃。
不是月光，不是陽光，是魚。密密麻麻的魚，從海面下湧上來，銀白色的背鰭像無數把刀，劃破水面，朝他們的船衝來。
劍魚。一階海獸，每一條約有手臂長，嘴如利劍，能刺穿木板。
它們成群結隊，少說也有上百條。
「穩住！」陳灼喊道。
阿海咬牙，握緊魚叉，站在船舷邊。
第一條劍魚衝上來，躍出水面，直撲船頭。阿海一叉刺出，叉尖貫穿魚身，鮮血迸濺。
第二條、第三條緊隨其後，阿海左支右絀，魚叉揮舞得密不透風，將它們一一挑飛。
但劍魚太多了，殺不完，趕不盡。
有幾條繞到船尾，開始撞擊船板，咚咚咚，像在敲門。
陳灼站在船頭，看著那條最大的劍魚。
它比其他的都大，足有手臂長兩倍，背鰭高高豎起，像一面旗幟。
在魚群中穿梭，不時發出尖銳的叫聲，指揮著魚群攻擊。
陳灼握緊赤焰劍，深吸一口氣。
丹田中那枚碎裂的金丹猛然一縮，又猛然一脹，劇痛如潮水般湧來。
他將所有的靈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怒火，全部灌入劍身。
赤焰劍亮了。
不是暗金色，是赤金色，是《炎帝焚天訣》全力運轉時才有的那種光。
那光在海面上炸開，像一輪初升的太陽，刺得人睜不開眼。
陳灼踏出一步，赤焰劍斬下。
劍芒如匹練，橫貫海面，將那條最大的劍魚斬成兩半。
鮮血迸濺，染紅了海面。
魚群瞬間亂了，四處逃散，銀白色的背鰭像無數把刀，劃破水面，向深海遁去。
阿海站在船邊，大口喘氣，魚叉上還掛著一條劍魚的屍體，鮮血順著叉柄往下淌。
他看著陳灼，陳灼的臉白得像紙，握著劍的手在發抖，劍身上的光芒已經熄了，只剩下一片暗沉沉的鐵色。
「你沒事吧？」阿海問。
陳灼搖了搖頭，將劍插回鞘中，靠著船舷坐下。
後背又裂開了，血滲過繃帶，染濕了衣襟。
他不在乎，只是閉著眼睛，聽著海浪聲。嘩——嘩——嘩——，一下一下，像心跳。
「陳大哥，」阿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你看。」
陳灼睜開眼睛，順著阿海手指的方向望去。
海面上，一座島的輪廓若隱若現。不是珠礁島那種低矮的、平緩的島，是那種陡峭的、黑黝黝的、像一頭伏在海面上的巨獸的島。
四周的海水顏色很深，近乎黑色，暗流涌動，漩渦一個接一個。
靈藥島。
陳灼撐著船舷站起來，望著那座島。
他的目光從島上移開，落在海面上。
那裡，有幾塊浮木，不是普通的浮木，是船板。
被燒焦的、被砸碎的、被海浪沖刷得發白的船板。
其中一塊上，還掛著一面黑色的旗幟，已經被海水泡得褪了色，但還能看出上面的圖案。
一個白色的骷髏頭，牙齒咧著，像在笑。
海盜的船。他們也來過這裡。
阿海的臉色變了。
「他們——」
「來過。」陳灼說，「但未必活著。」他看著那些殘骸，看著那些被暗流捲走的碎木板，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島。
「靈藥島，沒那麼好上。」
他握緊劍柄，望著那座島。暗流在船底涌動，將海燕號推向島的東側。
那裡，有一片黑色的礁石，露出水面，像一排鋒利的牙齒。
陳灼閉上眼睛，將靈識探入懷中那塊玉牌。
牌里，那道微弱的靈識印記還在，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他用殘存的靈力激發它。
畫面一閃而過。炎痴站在傳送陣前，將玉牌交給那個年輕人。「走吧。走遠點。不要再回來。」
陳灼睜開眼睛。
那座島就在眼前，近得能看見島上的樹木。
他深吸一口氣，海風咸腥，灌進肺里，又涼又濕。